Archive for the ‘纸媒’ Category

新闻业还能造梦吗?

星期二, 一月 24th, 2012

“那几个进了发改委、《人民日报》和中粮的同学,最让人羡慕妒忌恨。而像南方报业集团的offer,坦白说,性价比实在不高,招人条件高,但工作地点不在北京,即使在北京,也不能解决北京市户口。”

这是2011年2月24日的《南方周末》A2版上,一位人大新闻系毕业生的自述,标题叫“不再做‘特立独行的一小撮’”。

读到这句话,除了赞叹报社的自嘲精神外,也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特立独行”的选择——2010年从北大新闻学院硕士毕业,进入《南方周末》工作,虽然驻京,却拿着广州户口,而绝大多数同班同学都已拿到北京户口,也就拥有了我所不具备的买房、买车、子女在京高考等权利。我选择的这个offer,是否真的“性价比不高”?

时代的逻辑

尽管迫于就业压力的大学生每年都会将雪花般的简历投向各家新闻单位,但仅就我的观察而言,一个可以肯定的事实是:新闻媒体,尤其是传统媒体对优秀青年人的吸引力正在下降。

包括薪酬、福利、户口等在内的待遇差异当然是左右毕业生选择的一个重要因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那些近年来繁荣发展的行业自然成为了青年人就业首选的“高地”:投资银行、房地产企业、互联网公司、垄断国企……

2009年,有感于身边许多同学毕业后进入房地产企业工作、某家房地产国企甚至到我所在的学院开专场招聘会等现象,我写了一篇博客“新闻学院为什么变成了房地产学院”,引发许多讨论。

抛却“理想主义”、“社会担当”等话题不谈,实际上新闻学院“变身”房地产学院的现象,折射着这个时代的逻辑:功利主义盛行的氛围下,“物质利益”成为择业的核心词汇,而在当前中国的经济结构中,房地产行业拥有比新闻行业高得多的利润率、回报率、发展速度,自然也便有了强大得多的人才吸引力。

从这个角度上讲,新闻业遇到的人才困境实际上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是当下中国新闻业发展困境的一个缩影。

但是,倘若我们放弃这种宏大叙事,回归到细节当中,或许可以对这个问题有更丰富、更深入的体察。

自我实现的可能性

户口真的那么重要么?

回想自己的求职选择,其实户口、薪酬都不是首要因素——想要户口的话,《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都可以给你,甚至任何一家行业报都可以,可我压根就没有向它们投过简历;想要高收入高福利的话,去找垄断国企吧,可我也没有考虑过。

其实,对于优秀的青年人来说,择业时一定有超越物质利益、超越计算所谓“性价比”的追求,那就是自我实现——能否通过一份工作,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社会价值。

十年、二十年前,中国新闻业对于青年人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自我实现平台。当一群群指点江山的少年走出校园,踏入媒体,无数激动人心的可能性就此展开。

那些传奇般的故事至今仍在心怀新闻梦的青年人当中流传——1992年从北大中文系毕业的沈灏,短短数年内就成长为《南方周末》编委,并在1999年初写出了经典的篇章《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在塑造了一个“文人办报”式的梦想之后,2000年,他又成为《21世纪经济报道》创始人,实现了令人艳羡的财富梦想。

2000年从北大微电子系毕业的许知远,在读书时就已经初露锋芒,毕业后很快成为《经济观察报》主笔,塑造了一张报纸的风格,之后又成为知名的作家,行走中外,自由写作,拥有无数忠实拥趸。

类似的故事还有太多太多,在中国新闻业的黄金年代,造梦的传奇屡见不鲜。

今天,中国的新闻业比十年前当然要发达得多、专业得多,但是我们还能见到沈灏、许知远这样的故事吗?就我的观察,很难,很难。倘若沈、许等人都晚生十年,他们或许就不会取得如今天般的巨大成功。

我想,这其实是优秀青年人不再青睐媒体,尤其是传统媒体的一个重要原因。如果一份工作仅仅能给你养家糊口的能力,却无法支撑起你更大的野心,更高远的梦想,无法为你的自我实现提供充足的空间和支持,有多少人还愿意倾心投身其中呢?

如何重塑“造梦”平台

没有了激情与梦想的中国新闻业,该如何重塑一个“造梦”的平台,为青年人提供更多自我实现的机会?

一个途径是新媒体。今天,新媒体是创业的热土,也是少年英雄频出之处,Facebook创始人扎克伯格式的故事,最为激动人心。

传统媒体向新媒体的业务扩展,本应有自己的优势,然而我们遗憾地看到,在今日中国的传统媒体管理层中,鲜有能够真正理解新媒体的。他们要么自以为是,在新媒体战略上固步自封,错失良机;要么判断有误,盲目出击——这些都成为传统媒体拓展新媒体的道路上,除政策限制之外的另一道难题。

另一个途径是打造专业化、明星式的记者,为记者的学习充电提供最有力的支持,允许记者的个人风格得到最大化的宽容和最完整的呈现。在新闻生产流程已经日益流水线化,对记者施以计件工人式考核的情况下,个人的梦想自然无法茁壮生长。

当然,“造梦”的途径还有很多。问题的核心或许在于:当管制的手段日益灵活游刃,而各家媒体都日益形成既得利益群体的时候,给年轻人挥舞拳脚的空间自然就小了,只有努力支撑出、打破出一片新空间的媒体,才能重新孕育传奇式的故事。

现在,我所在的报社每年都会举办一场品牌活动,名曰“中国梦”。活动的宣传语写得很好:“这是能够梦想的中国。这是敢于梦想的你。这是兑现梦想的中国季。”

或许,在思考庞大的“中国梦”之余,我们的媒体也应该套用这个句式,问一问自己:这是能够梦想的平台吗?这里能容纳敢于梦想的青年才俊吗?这是能够兑现梦想的新闻业吗?

如果回答都是肯定的,那么所谓的人才困境应该不复存在了吧。

(本文刊登于2012年1月《中国记者》杂志,刊出时有删改)

关于作者
方可成, 南方周末, 记者,专栏作者
理解和谈论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

ProPublica的启示

星期六, 四月 30th, 2011

ProPublica又得普利策奖了。这家成立于2008年的网络媒体势头迅猛,已经连获两年普利策奖。

消息一出,中国传媒界大致有两种声音。

一种声音认为,ProPublica的成功再次印证了纸媒将死的预言。连普利策奖都愈来愈重视网络媒体及纸媒的网络版,网媒全面取代纸媒的时代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另一种声音则正好相反,他们认为,ProPublica的成功,恰恰是因为他们采用了比传统媒体还要传统的新闻操作方式。该网站的采编人员都是来自传统媒体的精英,他们专事调查报道,以深入、细致的手法操作严肃、长篇的报道(两篇获普利策奖的报道正是此类报道的典范),与大多数网络媒体上充斥的海量、迅速、轻佻的信息截然不同,也从来不搞标题党,不用美女图片吸引眼球。

所以,在持后一种观点的人看来,ProPublica其实是一家披着网络媒体外衣的传统媒体。它两获普利策奖,证明传统媒体的新闻操作方式永远不会消亡,而它的成功对那些轻佻的网络媒体也是一种嘲弄。

其实,在今天争论网媒和纸媒孰优孰劣是毫无意义的,那些拼命为网媒或纸媒辩护的人或许只是为了捍卫自己内心中残存的优越感而已。ProPublica带给我们的启示决不是纸媒将死,也不是纸媒永生,而是告诉我们:今日的新闻人,应该坚守为公共利益服务的理念和原则(这正是“ProPublica”这个拉丁文名字的含义),同时毫无保留地拥抱新技术。

在ProPublica的页面上有一则招聘启事,对记者的要求包括:至少五年从业经历,在政府、商业等领域的报道中有建树,等等。此外还有这样一句话:

CAR experience is helpful, as is an understanding of data analysis.

这是啥意思?是说记者最好有驾照,会开车吗?当然不是。在这里,“CAR”是“Computer-assisted reporting”的简写,可以直译为“计算机辅助报道”。

什么是“计算机辅助报道”?就是用搜索引擎找资料,上微博发布稿件的电子版链接吗?这么说也不算全错,因为CAR的核心就是利用计算机寻找、分析和发布数据及信息,但这远比“上百度Google一下”和上微博发个链接复杂得多。

从ProPublica今年获普利策奖的报道“华尔街金钱机器(The Wall Street Money Machine)”中,我们可以对CAR有直观的感知。这是一组揭露华尔街金融机构及银行家们种种行径的调查报道,此类商业报道必然涉及对大量数据的获取和分析处理。在专题页面的左下角,我们还可以看到一系列的图表、数据,这些既对记者的分析报道极有帮助,又直观地向读者展示了报道的核心内容和观点。

在ProPublica的记者名单中我们可以发现,每一个记者都有自己的“跑线”,这是普天下媒体都差不多的。但引人注意的是,ProPublica除了有专门从事医疗卫生报道、商业报道、法律报道等的记者外,还有一名记者的“跑线”是“Computer-assisted reporting, freedom of information, government transparency”,即计算机辅助报道、信息自由、政府透明度——后二者与前者紧密相关,可以说是前者的衍生物。

ProPublica甚至有一个专门的频道从事计算机辅助报道,对比之下很容易发现,在CAR方面,中国与美国的差距是巨大的。不论我们的纸媒认为自己的报道多么牛,不论我们的网媒吹嘘自己的世界排名有多高,在理念和操作水平方面真实存在的差距是无法抹掉的。

事实上,美国从上世纪开始就已经有许多本关于CAR的教材出版,但此类教材在中国则很难寻觅。在中国传媒业界和学界之中,更是很难遇见有这种理念的主编、教授。如果哪家媒体或哪所新闻学院在此方面能够率先发力,或许可以占领先机。

关于作者
方可成, 南方周末, 记者,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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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宝天下:从线上到线下

星期五, 四月 9th, 2010

本文刊发于当期《21世纪经济报道》,为连载式专栏“后媒体时代的媒介融合” 之二十九。报载标题为《淘宝天下给纸媒的启示》。

媒体是有内容运营(面向读者受众)和商业运营(面向商业客户)两个部分的,大部分媒体,主要靠后者的运营来维持发展。这是两个不同的屁股。搞内容运营的,喊喊内容为王是很正常的事,但搞商业的,还在那里喊内容为王,大概就要进故纸堆去了。

文章交付时,和21世纪的编辑小小聊了一下。对于最后一段,我是这么告诉她的:我坚信,对于你们的官网,你们只有简单的访问统计,却没有深层的用户行为分析和数据挖掘。——往广里说一点,不怕一杆子打翻一条船,纸媒的官网们,大抵都是这么一个状况。于是,官网成为了纸媒的又一个输出平台,而不是输入平台。

数月前,有个很大的媒体集团的网站运营部门和我一起探讨他们那个官网该怎么做。我反复听到的是,这个网站要把他们集团下各种各样的内容如何更好地展示出来,还有就是如何让受众互动起来。也许数据分析他们在另外一个会议上会讨论,但我以为,如果只是考虑展示内容问题,那么,这个网站的前途是可期的:一个不死不活的东东。

有一个传统媒体借助网络化据说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上述那个媒体集团是有点拿它当样板的意思的。但这个传统媒体的官网凤凰网是一个不具代表性的事物,它是基于制度原因而很特殊的产物。任何一个媒体要把它当商业运营的样板,那可是真错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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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来,国内最大的网络交易平台淘宝动作频频,又是搞数据开放,又是搞APP平台,在数字化和线上运作部分很是卖力。但还有一样东西,也值得任何一个关心未来媒介世界的人的注意,那就是《淘宝天下》,它借道浙江日报报业集团出品的可以说是国内第一本网购指南杂志。

这本杂志创刊于去年9月,据说第一期就卖出了8万本,光靠发行就覆盖了成本,这个数字对于很多三年才能有盈利的纸媒来说颇可一观。关于这本杂志,无论是公关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客观报道,褒扬不少。这不是我这篇文章想讨论的,我更想讨论的是,一个媒介融合的话题。

普遍感觉上,网络媒体应该是传统媒体的所谓替代物更新品,大量的传统媒体挣扎也好奋斗也好,正努力地“线上化”。反过来,从线上到线下的杂志,不是没有,但相当稀缺。比较知名的有《博客天下》和《看天下》两本文摘类读物,都是从网上找来文章再在纸媒上拼盘推出,据说活得还不错。其它的,就乏善可陈了。

淘宝天下有理由可以相信比那两本天下卖得更好。基于一个海量的用户行为数据库,它的确能更精准地判定用户的消费欲求。淘宝的庞大,甚至可以说它的数据几乎到了代表一个时代的消费欲求。而广告客户,其实并不在乎你到底是个纸媒还是个网媒,只要广告效果够好,你喜欢拿甲骨当媒体都没关系。而类似“淘代码”这类营销手法,是很得广告客户欢迎的。

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值得小小思考一下,那就是淘宝天下并没有什么独家的内容。换句话说,这本杂志上的所有文字图片,几乎都可以在网上找到(而且是淘宝网,不是整个互联网,找起来应该更容易)。但就是这本类似网购目录的东东,还不免费。这个状况某种意义上颠覆了一种思维:有免费的可以找到,为什么还要我花钱?事实上,确实有8万人掏出了真金白银。到了半年后的今天,据淘宝自己说,稳定在20万份的发行数字上。

人其实是一种很懒的动物,虽然搜索可以让人们“拉出”自己想要的信息,但被人“推送”信息人们并不见得完全拒绝,特别是在你对究竟要什么信息不那么确定的时候(淘东西就是不那么确定的信息)。类似报刊杂志的传统媒体,在推送信息上,比如标题大小处理,版式编排,等等,经验还是相当丰富的,也是有些先天优势的。

稍许扯远一点。在RSS技术05年刚刚开始被应用的时候,有人认为这种订阅式的技术可以给很多人“获取想要获取的信息”,由此而推断是阅读的重大革命。但不争的事实是,到今天,五年过去了,RSS订阅技术依然是很小众的应用。就我个人而言,在IT领域我可能会采用“拉”的方法,因为我有一定的专业能力和分辨能力,但在社会新闻上,我依然是给我看什么就看什么,要我自己去拉,我实在没有这个精力,也的确不清楚自己究竟喜欢看什么样的社会新闻。

故而,对于纸媒的商业经营者而言,在那里拼命喊内容为王其实意义并不大。我在以前反复地说,在今天这个时代,并没有所有人都说好的内容,也没有所有人都说坏的内容。内容为王的说法还是传统媒体时代的思维:将自己放在一个比大众更高明的位置上。纸媒要命的地方在于广告客户的疏离,换句话说,就是广告数据的不可及时探知,广告效果的不可精确评估。

有一个例子就是PPG的倒掉。它大手笔地在很多传统媒体上占据了有利地位,一番广告轰炸下来,销量的确提升,但却评估不出太好的广告效果。后起的凡客吸取了教训,将广告费用主要放在了可测量的网络媒体上。当时有评论说,凡客是意识到了自己其实个网商所以才决定利用网络媒体的,但淘宝天下的例子证明,本质原因并非如此。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测量,你用甲骨做媒体都没关系。

于是,传统媒体的经营者们应该明白如何让自己去面对这场危机了。报纸电子化不仅仅是让内容从铅字变成数字代码,用户行为监控和数据分析也是必不可少的。没有受众数据,就拿不到金钱这个数据,道理,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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