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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潜伏》看谍战剧的审美突破 《文艺报》2009年7月2日四版

星期四, 七月 16th, 2009

从《潜伏》看谍战剧的审美突破——在云谲波诡之间引入日常生活的涟漪

                                                             戴清

    电视剧《潜伏》在内地、台湾等地区的持续热播,使特情(谍战)剧这支主旋律的奇异变奏曲再次成为荧屏宠儿,极大地满足着人们对惊险叙事、谍战英雄的普遍渴望与趋奉心理,也再次证明了跌宕起伏的谍战故事中凸显人性情感命运的恒久魅力。与此前比较成功的特情剧如《暗算》、《特殊使命》、《英雄无名》、《雪狼》相比,《潜伏》有着自身新的戏眼和看点,即通过生动表现具有反差个性的谍战英雄的矛盾冲突,在危机四伏、波诡云谲的地下斗争旋涡中引入了柴米油盐的杯水波澜,由此给该类创作的面貌增加了新的审美元素和活力,带给人强烈的新鲜感和冲击力,作品对主人公情感命运轨迹的深刻表现也为近年来电视剧精品创作的丰富性、生动性和深刻性提供了有益的经验和借鉴。

       “特情剧”作为表现我隐蔽战线英雄的电视剧创作子类型,几年来在荧屏上一直颇为抢眼,可谓风光无限,细加检视又会发现内里质量参差不齐,其中既有质量上乘的《暗算》、《特殊使命》等作品,也有《一双绣花鞋》、《密电风云》、《食人鱼》、《新英雄虎胆》等一批水准一般的特情剧,还有乘着红色经典改编之风纷纷亮相却不尽如人意的“特情改编剧”,如《51号兵站》、《英雄虎胆》、《羊城暗哨》等等。尽管其中质的差异很大,但创作上量的积累仍是基础,即使无法根除简单化、同质化之弊,在总体上还是能够使该类型创作保持积累、发展的大势,并不断乍现创新活力,风光旖旎地一路走下去。《潜伏》的出现,即有力地展示了特情剧在市场化运作中的创新潜力,继《暗算》等剧之后,呈现给人们又一个创作高峰和审美惊喜。

从艺术表现上看,与三年前《暗算》多方面的出新相较,《潜伏》在题材、人物及结构上都显得平易普通。如少了前者在侦听、破译密码等新颖的题材优势,也没有《暗算》中人物故事及命运的传奇性,在结构上更无《暗算》三段式设置。《潜伏》取胜不在求“奇”,而是扎根于深度开掘与生动展现地下工作者的日常生活,深入地表现错落反差的人物个性及其情感命运。这一创作路线使该剧避免了特情剧创作中普遍存在的“见事不见人”的大弊,即过度陷入外在惊险的表现,如送情报、偷密码、截军火、送药品、抓内奸等等,人物却立不起来,性格趋近简单化,“智勇双全”成为新的脸谱化的代名词。

《潜伏》中的主要人物个性反差极大、对比强烈,余则成低调老练洋派,翠平则爽直山野稚嫩,两人的斗争环境、出身教育背景等迥异,造成了这对假夫妻对谍报工作、游击斗争的看法大相径庭,由此引发诸多摩擦甚至冲突。同时,这一点又和两人假扮夫妻的生活尴尬纠缠在一起,使一味紧张的地下工作者的斗争生活一变而为妙趣横生,充满了生活的涟漪。日常生活的涟漪为《潜伏》在紧张激烈的整体风格中融入了轻松诙谐的风格特质,而在余则成的情感命运的轨迹中又潜隐着凄楚与忧伤,这为特情剧普遍的密不透气、激烈悲壮的整体风格增添了更丰富的审美因子,使该作品的徐疾、张弛、韵味更多变化和魅力。

至关重要的是,这些日常生活的摩擦决不是为“戏”而“戏”,而是因人物身份、情节发展自然而然出现的。这些生动可贵的“生活浪花”又每每发挥着推动情节、揭示人物内心世界、提升全剧意境的艺术效用,其审美效应是多向度的。比如,全剧接近尾声时余则成与翠平在机场意外重逢,两人百感交集,却身在敌营中无缘相认,咫尺天涯引发着人物心中怎样的情感震撼,也自然带给观众以强烈的情感冲击。此时余则成以学老母鸡向翠平传递着最重要的情报,这个唯有他们俩儿才懂的密码语言包含着丰富的情感信息与情报信息,它记录了两个地下工作者的生活、情感和命运轨迹,从俩人最初的陌生、不理解乃至对峙到后来的患难与共、心心相印……这个生活流细节同时把余则成的急中生智、诙谐深情准确无误地表现出来,地下工作者为革命无怨无悔的付出及其飘零、哀婉的命运处境带给人们以前所未有的情感激荡和审美净化,这种力量不是撕心裂肺、大哭号啕的,而是沉郁、结实、持久的。

       紧张叙事与复杂人性的结合仍然是《潜伏》成功的基础,余则成的性格中即有着多重的对比性,如对信仰的无限忠诚,在党组织面前单纯、朴实,与保密局特务斗智斗勇时则显示出非凡的谋略与手腕。再如对女性的态度上则是外在风流、内心炽热真纯,其个人升迁、情感命运最终围绕着党的事业展开,使他的人性、命运有着旖旎多姿的面貌。再如其他众多人物塑造的成功也使该剧充盈着生气,而非一个个谍战中的面偶或工具。如光彩熠熠的左蓝令人难忘,也为全剧增加了自然生动的浪漫色彩。其他如保密局中的特务们——吴站长、马奎、陆乔山、李涯等每一个人物的形象气质都十分贴合生动,吴站长的贪财、敷衍与权诈,李涯的凶狠狡猾、死心踏地等都格外突出,包括特务太太们也并非千人一面,次要角色的层次感和差异性使得余则成的世界更加具体而独特,创造了仅属于《潜伏》的人物世界和情感世界。

扎实地开掘特情英雄们的生活富矿,而不是简单地追逐惊险或猎奇,如此才能使特情剧直抵人性深处,揭示人物性格与精神境界,从而不断带给人们触发人心的作品,这与其说是《潜伏》所贡献的,不如说是再次印证了的艺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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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藉节制的悲剧美——评电视剧《没有语言的生活》,《人民日报》2009年3月5日17版“文艺评论”版

星期三, 六月 24th, 2009

                                                                                     戴清

       在清浅无字的女声吟唱中,南方小城的青山秀水氤氲弥散,剧中人王老炳(刘威饰)、刘桂英(倪萍饰)带着他们的苦难挣扎、深情厚意向我们走来,清新朴实又令人唏嘘不已。这就是由“广西三剑客”之一的作家东西(该作曾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编剧、杨亚洲导演的电视剧——《没有语言的生活》。剧中,善良幽默的照相师傅王老炳中年丧偶,和独生子家宽相依为命,泼辣能干的女人刘桂英和王师傅相好多年,准备重新组织家庭。然而命运弄人:家宽一时接受不了后妈,受了刺激、久病不愈,成了聋子;王老炳爱子心切,不惜在自己身上扎针灸做试验给儿子治病,瞎了双眼。直到全剧的最后几集,苦命要强的桂英因为小女儿吴三姐的死而喑哑失声,开始了自己“没有语言的生活”,至此,剧名的谜底才在苦难的谷底豁然显现。然而,这样一部集中了人世间多重苦难的电视剧给人的最深印象却并不是这些外在的苦难或悲情,或者像为数不少的苦情戏那样因人物残疾、屡遭厄运而充满煽情的泪水。恰恰相反,整部作品清新隽永,一扫苦情戏(剧)的期期艾艾、感伤滥情。

王老炳、刘桂英、家宽这些边远小城的普通人,身处社会转型的变革时代,“有病”、“没钱”让他们生活得困窘乃至残缺。同时,几位主人公又都至情至性:王老炳为了不拖累桂英,狠心赶走了她,让她“去过自己的好日子”——嫁给了有经济实力的吴少华;桂英为了王老炳和家宽,则毅然选择了一条荆棘的人生路——怀着身孕违心嫁给了并不爱的人,却又对苦命的王老炳和家宽始终放心不下。两代人的生命故事里苦难苦苦纠缠,金钱的诱惑与真情的守侯也始终纠结着。他们都在追寻着幸福,却越来越远离幸福,刘桂英的命运是“没有语言的生活”,那是种大悲痛之后的无言和空无,一切的爱、恨、金钱、计较都失去了意义,也一下子远离了虚饰和嘈杂。年轻的朱灵则笃信“我们家做小本生意的,有钱才有快乐和幸福”,不无牵扯却还是飞蛾扑火般地投奔了眼中的幸福——委身于好色富有的吴少华。然而,这种身心分隔的痛苦又岂是金钱所能补偿的,她们最终都回到了起点——桂英回到老炳的身边,迷途知返的朱灵再次与家宽携手,其间,善恶、美丑在命运的拉锯战里互争雄长,生命与心灵在泪水中、在悔恨里已悄然长大、成熟。

当下转型社会,金钱与情感、经济与伦理不时处于失衡状态之中,作品所提供的真情本位的价值取向虽然无法成为普遍的救世良方,却无异于给世人开出了一副醒脑剂。全剧结束在朱灵生下了第三代,这个艰难出世的小生命不免带有生命轮回的意味:无私的爱情最终超越了狭隘的“子嗣”观念,对女人身体的占有则让位于对生命本身的珍重,两代苦命女人——都是怀着孩子嫁人,丈夫却不是孩子的父亲,但年轻一代付出的代价毕竟小了许多,人伦和谐与灵肉合一最终还是胜出,这不仅仅是属于年轻糊涂的朱灵的,也是属于桂英的,只有生命的降临才能填补、或减缓生命消逝的痛苦,使她有一天能够走出“没有语言的生活”,恰如诗中所说,“我将死了又死,以明白生是无穷无尽的”。

《没有语言的生活》的影调充满了氤氲朦胧的美感,与剧中对人物命运的苦难有节制的艺术呈现互为表里,无不显示出创作者的艺术理念与审美追求,与杨亚洲曾经的几部平民剧如《空镜子》、《浪漫的事》相比,这部作品的拍摄更加精致讲究、别具风格。南国秀丽的绿色山水映衬下,暗灰屋顶上游戏的孩子们,河岸、流水参差错落,舞姿曼妙的白衣少女、纷纷扬扬撒落河中的纸钱,斑驳的老屋,暗红色的门板,照相馆暗房的红光,在镜头中显现的朦胧影像……整体氛围温润柔媚、空灵诗意,恰如人物那斩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情思。地域/环境的气质/气息与人物命运彼此完美结合,环境不再只是点缀人物活动的背景,而成为人物命运、性情的有机组分。同时,创作者对人物苦难命运的表现十分注意把握艺术分寸,两位资深演员刘威、倪萍的表演自然内敛、收放自如,每每在表现极度的悲伤时,两位演员都能恰倒好处地控制情感的浓度,使表现的苦难更加有质量,悲情更加富于艺术节制,免于陷入滥情的泪水战中。剧中,王老炳为治儿子的耳病忧心如焚,守在熟睡儿子身旁不停击鼓。此时,画面中没有更多的语言,而父亲心中那种绝望、不甘与祈盼已让人泪流满面;小女儿死后,桂英欲哭无泪,和婆婆无声争抢孩子遗物的场面更是令人动容,王老炳得知深爱的小三姐原来是自己的骨肉,却已离开人世,痛哭失声,画面中却只有他痛苦扭曲的脸,静音处理达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让人更加悲从中来。

“苦情戏”模式与“大团圆”结局一直是家庭伦理剧中比较常见的表现手法,也因此成为类型创新的桎梏。该剧借助深厚朴实的人性开掘、自然淳厚的表演功力、柔婉细腻的光影表现让此类创作实现了一次优雅的自我超越,营造出一种蕴藉节制的悲情美感。

蕴藉节制的悲剧美

——评电视剧《没有语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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