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你与我同在一个国度，我却不知如何报道你。
从中东腹地到欧洲大陆，两周的时间，别动队这篇系列报道将全球卫星电视里的“非主流(alternative)”英语新闻频道逐一盘点——只剩CCTV。不知有多少别动队读者在期待这篇报道，回家本是件让人兴奋的事，可面对自家后院的这棵大树，我却是心有万千口难开。在最初谋划这个系列报道时，我内心的最大障碍就来自CCTV，它的复杂面孔和我对它的复杂感情让我几乎想要放弃整个写作计划。是韩巍同学一再鼓励下，才让我拖拖沓沓，最终捱到大限之日。作为一个前CCTV News实习生，我此番冒着“忤逆”的风险，准备做一场不求深刻但求客观的CCTV-bashing.
亲爱的，我该如何称呼你
CCTV-9，CCTV-International，CCTV News，一个频道竟有这么多名字，但无论它怎么变，在广大中国老百姓的眼里，还是那个“央视英语频道”。英语频道成立于2000年，作为我国早期外宣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角色被定位为“世界了解中国的窗口(A Window on China for the World)”，在枝繁叶茂的央视大家庭里，排行第九。2004年首次改版，多了CCTV International这个名字，与四套“中文国际频道”相得益彰，口号相应改为“中国与世界的窗口(Your Window on China and the World)”。不过，与去年4月的大动作相比，以上过往皆可忽略不计。
2010年4月26日，CCTV-9改版为CCTV News（中文名称变为“中央电视台英语新闻频道”），新的定位是“为你链接亚洲(Your Link to Asia)”，每天24小时不间断播出，新闻类节目占19小时，几乎每个整点都有新闻播报(newscast)。参照此前报道，英语频道的建立算是相当早了，但24/7这一步却迈晚了许多。（提醒一下，RT成立于2005年，Al Jazeera English 和France 24成立于2006年，Press TV成立于2007年。）信息时代，名字早已不只是个代号那么简单，这样频繁改名，让我怎么称呼你才好，亲爱的，我衷心希望你不要再改名了。
在结束这个话题前，我还想问问有多少人对英语频道的名字与我怀有同样的纠结：CCTV International让人觉得是“中文国际频道”的英文版，到了CCTV New，又让人觉得像“新闻频道”的英文版。这也许是英语频道人无法言说的尴尬，如何拥有自己的面孔和声音，而不是做一套+四套+新闻频道的综合编译版了事。
改版后留下的段号，给了现在的纪录片频道，从今年1月1日起，我发现家里已经收不到CCTV News的节目。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一种安排，还记得Press TV与伊朗人民的关系吗，还记得那篇报道里我怎么说吗——那些无法让国内观众看见的电视节目，又如何能吸引国际观众？（如果哪位同学家里装了机顶盒还能收到CCTV News，欢迎向我举报）
亲爱的，你有了钱也还是那么业余
关于CCTV News的预算，不用我解释，大家都知道属于国家机密。没有公开媒体报道可以查实，只在2009年，由《南华早报》率先捅出大消息，说中国政府将投入66亿美元（450亿人民币）用于中国媒体“走出去”战略，受惠机构包括央视、新华社、人民日报和中新社。2010年的改版，当是这个大计划落实的一部分。在一切关乎国家形象的战略上，咱们是不差钱的，这一点可以从改版后频繁的卫星连线中见得端倪。当世界某个角落有事情发生，CCTV News快速反应的方式就是连线当地记者。如果你中午吃饭的时候闲得没事，可以看看正午12点的News Hour，这个一小时新闻节目，是每天最大的一档news bulletin，连线时间总和有时可占到20分钟甚至更长。这些连线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依托AP 和Reuters在世界各地无孔不入的触角，通过他们找到correspondent做直播，一场三五分钟的连线要烧掉大概几千美金。
CCTV News号称覆盖100多个国家的8500万观众，但我很遗憾的没有找到除其官网外任何其他消息来源证实这个数据，所以到底它的观众群有多少，分布在哪里，对我而言仍是一片空白。说到这，我想提一个问题：广大记者同行们，你们有多少人把自己供职的媒体机构作为日常新闻来源？懵懂如我，还是不得不把这一条作为衡量一家媒体公信力的最好标准之一。而我接触到的CCTV News外籍员工，下班回家看的都是CNN和Discovery Channel。
好了，公信力，容我就此打住，我本人和别动队都不希望在这块礁石上搁浅，所以，收起自由情怀，下面我只谈技术问题。
设想我是一名身在国外的CCTV News热心观众，平时只能上网通过livestream收看节目。当我对这个频道发生兴趣，下一步要做的可能是打开它的网站，进一步了解这个组织。首先，比较扫兴的事情来了，CCTV News的网站依托于中国网络电视台（CNTV），基本上CNTV的英文版就等于CCTV News，而别动队之前报道的每一家电视台都有其独立的网站；其次，点开About Us页面后，能看见什么呢：
发现问题了吗？在一个以英语为报道语言的电视网站上，在一片英文字母的海洋中，嵌入了两则中文招聘信息。在此前四家电视台网站上，除了各语种版本入口外，我没有看到任何其国家官方语言的痕迹。我不太理解CCTV News为什么不能“放心”用英文来发布所有招聘信息，难道你还会考虑不懂英语的潜在应聘者吗？
看见大裤衩下面那个CCTV News Overview的链接了吗，点开之后，除了对”Your Link to Asia”的简单阐释，就是几档节目的笼统介绍，既没有提及自己曾获得2010年意大利“热鸟电视奖(Hot Bird TV Awards)”，也没有记者编辑队伍、覆盖规模的具体数据，更没有对自身职业守责的阐述，看看Al Jazeera English的About Us和RT的Corporate Profile 吧，够甩你们几条街了。你既然要宣传中国，先把自己宣传好是个基本要件吧。
可也不能全怪CCTV News，这大概是战略细分后的恶果。当我们天真地以为整合就是力量，分工就是专业，砸钱就能办事时，如何消除同一媒体不同媒介间的不一致性（inconsistency）才是不那么简单的事。
如果说上述现象只是让国际友人不解，下述事情就该让中国人民不解了：还记得RT如何对希拉里的话大做文章吗？在所有五家电视台中，CCTV News是唯一没有报道这件事的媒体，别告诉我你的沉默是出于谦虚。
在CCTV News的半年，对于什么是“昼夜不停(round-the-clock)”和电视新闻的deadline算是小有体会。记得去年10月，Jim Laurie给频道新人做培训时，一开场就说：“你们每天上班都忙得不可开交，但其实你推开门走进任何一家电视台，都是这样打仗似的场面。”是的，这是电视台、尤其是24/7电视台的常态，但在所有导播和编导按照准战场节奏来工作时，还有一支松散的队伍在“享受人生”。没有直播的时候，演播室里是打瞌睡的摄像师，有直播的时候，摄像师在机位固定后，会坐下来看小说或者玩手机（与此同时，半岛的演播室里只剩下robot camera了）；外面控制台上，音频人员可能在直播中途换班，交班的人可能会带来零食，大家一边吃一边做直播；负责特效制作的美工，可能会在开播前五分钟到楼外抽烟，当编导因为特效问题要找人协调时，他们正在外面享受阳光……
在哥大新闻学院的Global Media Wars项目中，对CCTV News在节目包装(Cosmetic)上的评分只有1分（满分5分），附言上写着“节目中没有引用同期声的习惯，嘉宾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记者张口结舌地报新闻，话筒线挂在主播身后清楚可见，所有一切都让人感觉很业余(unprofessionalism)”。
这个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已经写出部分答案了。
亲爱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常常想象，做CCTV News的主播肯定是件力气活，因为面对朝鲜这样一个三天两头挑动世界神经的新闻富矿，主持人在任何一条播报中首次提起时都必须说The Democratic People’s Republic of Korea——North Korea的称谓是断然不能出现的。我明白这种策略所背负的政治正确和外交任务，但当你把自己的观众定位为foreigners inside and outside China时，就得先弄明白，普通外国人里，没有几个人知道DPRK是哪儿，到底是像祥林嫂一样每天为其正名重要，还是让观众被你的立场收买更重要？如果观众都不知道你在说哪家的事，如何期待他相信你说的话？
这种执拗在科特迪瓦的问题上发挥到了可笑的地步：在其他国家的英语媒体都叫Ivory Coast时，CCTV News坚持称其为Cote D’Ivoire，懂法语的同学都知道，无论是科特迪瓦还是象牙海岸，一个是法语的音译一个是英语的义译，绕来绕去，都绕不开这段殖民史。我们常说“虽不能改变过去，却要勇敢创造未来”，要解救第三世界的同胞，这样固执地耍嘴皮子是没法带给他们光明的。
亲爱的，你如何为我链接亚洲
CCTV News已不再将CNN和BBC作为主要竞争对手和模仿对象，半岛的成功，让CCTV人看见了非主流媒体跻身主流的可能，于是模仿半岛，成为了一个看上去更现实的目标。在百度百科“中央电视台英语新闻频道”词条上，我看见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卡塔尔并非大国，但是半岛电视台在国际反恐以及中东事务上的国际影响力，甚至可以和CNN这样的大牌媒体叫板。为什么呢？因为它充分有效地利用了阿拉伯世界的资源，向世人展示了阿拉伯世界的视角，为人们消除信息的不对称提供了一个有独特价值的信息渠道。找到适合自己的定位，CCTV NEWS就找到了竞争的突破口，在全球媒体中找到归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这段话原是为改版后的新定位作注脚，但很遗憾，我现在还看不出这种模仿能够取得成功。容我再讲一个小故事：
去年11月，某人获奖后组内首次选题会。在场所有编导和实习生在报选题时都绕开了这件事（自我审查的力量真是无穷大），当选题陈述结束，制片人询问一位在会的美籍顾问，有无任何要补充，这位顾问摇头说：The only Story I want to do is the one we can’t do.当时还正值朝鲜工人党党代会召开及缅甸大选两桩事，制片人表示，要向上级请示后才能确定这两件事能不能做。这时，这位已在频道工作十年有余的顾问一脸无奈地笑了，说：Your link to Asia tells you nothing about Asia.
当然，这不是CCTV News的错，也不是里面任何一个人的错，可当这样的大前提横亘在前，一切雄心抱负和烧钱行为都显得那么超现实。
写给未来的话
哥大新闻学院的研究生们在CCTV News的报告中，引述了一位编导的话，谈到频道内一支主要由应届毕业生组成的队伍，“这个队伍很年轻，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缺乏专业经验，对其他国际英语电视台几乎一无所知。”其实这个现象我早有切身体会，我希望的是，所有CCTV News的年轻员工都能看看这篇系列报道，你不能只知道中国有CRI、CNC(新华社英语电视台)、Global Times和China Daily，你得知道，跨出国门，你的对手在哪、在做什么。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每周上4到5天班，每个月领取足以傲视市场平均水平的工资+补贴，身处全球卫星战的硝烟却对一切浑然不知，完成好领导布置的任务，然后舒舒服服地享受人生。
这个频道的稚嫩，从打开电视的第一刻就感受得到，也因得这份年轻，我作为一个实习生，才能在半年时间里有机会制作大大小小的报道，数次在直播时承担电话连线和视频连线。回首过去，我们在十年前就有英语新闻频道了，十年后却在24/7的队伍里被甩得这样难看。这也许不能全怪CCTV News，看看中国貌似全媒体化的外宣布局，英语频道在其中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传播学都引入中国三十年了，我们仍没想明白怎么个“润物细无声”。去年11月起，CCTV News在全球范围公开招募主持人，希望招到英汉双栖的“中国面孔”为中国软实力代言，但是，有了几张中国脸，“传播效果”和“立足亚洲”的问题就解决了吗？我曾一度认为CCTV News的问题在于它的官方背景，但当我看到同样没有商业广告的RT，才知道即便是宣传也能叫座。面对尾大不掉的CCTV News，我只想说一句：
No matter it’s an information war, media war or propaganda war, please fight with either real news or vocal guts; and no matter what you are fighting for, please at least sound and look professional.
P.S.这篇系列报道到今天算是收官了，但后头还有好戏！别动队下一步将采访在这五家电视台工作的记者们，请他们来谈谈电视画面背后的故事，并且做一个横向比较。敬请期待！
富士康节目被撤回
Mike Daisey /NY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