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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2010大众文化碎片] 翻唱的本质

星期六, 六月 19th, 2010

2005年的夏天,北京工人体育场为中国的年轻人纪念抗日战争60周年布置了神坛。那时,正是新左成为新潮流的起点。反日游行后,纪念抗战60年是一次文化盛会。

一手在搭建文化祭祀的神坛,一手在布置演出的商业利益,这样两种诉求同步出现的时候不要感到诧异。现代主义文化倒塌后,分裂不仅是精神病医学的主题,同样是文化与艺术领域的重大使命。在承认“分裂”这一文化病变时,再来放纵地享受一下抗战60年的演出,是一件没有负担的事情。

1、怀旧的真相
历史往后先于它的精神而死亡,在它们双双进入坟墓的时候,文化假货才开始流行。
裂变的时代书改写了文化的语境,在这个时候,期望人们感知历史的意义纯属胡扯。神圣一旦瓦解,其精神的惯性“长尾”力还要苛安一段时间。用这两句话去解释抗战60年的文化纪念本质,是在做扯破皇帝的新装的事情。

摇滚歌手张楚,本来是要用微弱的声音翻唱《黄河大合唱》,结果现场的音乐管理相当混乱,尤其摇滚音乐是不挣钱的。这样的商业前提最后只能逼迫张楚被叫喊声中哄出神坛。神坛下面是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音、牛仔裤、喇叭和青春男女。

郑钧因为精于商业之道而投祭祀者所好,他翻唱了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这是一首婉约的情歌,因为在革命的年代,它的意义中被种植了“红色”的DNA,这使一首情歌在极端主义政治语境下的存活获取了合法性,无论是文化大革命还是在今日的北朝鲜。

郑钧用摇滚方式翻唱了这首歌曲,就像崔健用摇滚方式翻唱了王震将军的《南泥湾》一样。郑钧的嗓子快要嘶哑,用破音和跑调改写了这首还残存的一点红色DNA的歌曲。他手上拿着一支塑料步枪,一手拿着麦克,一手举着枪;一手举着摇滚乐,一手举着祭祀的道具。鼓点越来越密集,枪举得越来越高。举枪的元素非常像《新闻联播》中的蒙面的塔里班。

媒体播放的世界是一个娱乐的世界:镜头中的塔里班造型与现实中的阿富汗山区学生军毫无关系,就像1960得代法国学生奢谈的“中国文革”与在中国发生的文革毫无关系一样。

郑钧已经将观众的情绪高高地调起,他们因为这首音乐而热血沸腾并充满了情绪,最后,郑钧在歌曲的最高潮时将这一支塑料冲锋枪砸的粉碎。为这一段后现代主义历史的纪念与对接完成了全部仪式。

流行文化在成功地解构了历史之后,又在企图构建一个他们以当下为支点的历史,以满足庞大的媒介巨兽的胃口需要,电视、视频网站、报纸、杂志、唱片都需要有东西来消化。
这一切与历史完全无关,虚构与消费虚构历史在道义上并没有什么错误,因为语境改换后的祭祀完全是体育或娱乐行为。今天的年轻人,手举拳头站在井岗山上入党宣誓,或者身穿温州的服装工厂制造的优质红军衣服,唱一句《红米钣哪个南瓜汤》,都是一种后现代主义戏仿历史的娱乐行为。

2、以空间交换时间
抗战60年的文本分析后,我们不妨仔细研究一下翻唱。
流行音乐可以作为一切流行文化的代表样本,歌曲中装入的题材与旋律,其自身的演变是从要空间开始,最终转入要时间的诉求。套用国际政治中流行的“以土地换和平”、“以粮食换石油”的说法,我们可以把它叫做“以空间换时间”。

只有电子媒介完全渗透的社会,才够得上称为后现代主义文化的传播环境。
电子媒介的速度与批量传播,使文化(音乐、美术、口头语、服装、观念、发型、爱好、性取向、亚文化群)成为我们的时代,比实物物资运送量还要大宗的物资。火车与航空的运输在跨越物理空间时,陡然显示了工业革命的有限能力。在宽带与无线互联网上完成的图像、通话、邮件、文字聊天、思想表述、社群集结、政治传播、商业传播、文化传播,其速度以电速来计,其量以“G”来计算。

电子媒介运送的大宗文化物资,川流不息,不舍昼夜,短短的十年即可以改变一代人的样本,并促进它们在文化上的新陈代谢。那么,30年可以完成一次文化大代谢。
流行青年1980年代听《月光下的迪斯科》到2000年代翻唱《月亮出来亮汪汪》,正好是一个完整的从时间转向空间的社会演变。

人类学家早已经注意到,口语文化与封闭文化,基本上是时间的文化,它们对于空间具有一种天然的惧怕。因此,农业社会中,乡愁是一个永远的主题,人们惧怕空间的延伸与变化,但对于时间的流变却听之坦然。而在现代与书面文化,基本上是一个空间的文化。殖民与移民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在对待时间时,却有一种别样的恐惧。

中国流行音乐一开始追求的正是空间,翻唱的台湾校园民谣、欧美歌曲、都是在通过空间的内容运送,满足一个封闭文化的需求;你会注意到,流行歌曲在一开始都是以埋葬乡愁为前提的《我热恋的故乡》表达的是对于部村落式封闭文化单元的时代性怀念。这样的歌曲出现不是偶然的,它是那时一个时代的代表。

30年足以完成一个社会的文化性格转变。这一过程完成后,我们已经变成了空间文化,而对于时间的诉求就开始了。先例在美国1950-1960年代电视与摇滚乐改变的欧美世界,在经历了一轮性解放后,关于家乡赞美和乡村姑娘怀念的歌曲已经慢慢减少。到了1970年代,音乐为代表的流行文化怀旧风已经成为对于时间追求的主旋律。

音乐翻唱与服饰重新流行是怀旧表现的最重要形式之一是怀旧。法国学者罗兰·巴特尔在《神话》这本书中作了精彩的分析,他认为,欧美的文化青年找回30、50年代的服装与文化产品,意在通过“时代风格”来找回那人朝代的“时代精神”。

但是,在文化上深刻展开批判的是美国新马克思主义旗手詹明信。在抓住了后现代主义怀旧的文化的形式主义戏仿后,詹明信指出“怀旧的模式成为现在的殖民工具后,它的效果是难以令人信服的”,“怀旧语言的脆弱性始终无法捕捉到真正的文化经验中社会现实的历史性”。

流行文化,帮助一个国家在走出乡土的空间文化体验后,通过怀旧开始寻找时间的体验,即使这种时间的体验是浅薄而不负责任的。

3、摇滚的翻唱与通俗的翻唱
詹明信在1980年代写作《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时,中国读者很难理解其中对于后现代主义文化的种种特特点的描写,对于中国来说,后现代主义的种子在那时甚至还没有开萌芽。

最先锋的种子萌芽是1980年代中后期。1985年,崔健担任主唱的七合板乐队翻唱了美国乡村音乐经典《斯卡保罗的集市》,到1998年互联网在中国大规模流行前,这首歌曲一直是大学校园里的欧美经典保留歌曲。1986年崔健翻唱了反映王震将军在陕北种大烟时的歌曲《南泥湾》。

1990年代,另一支先锋唐朝乐队和北京一批地下乐队开始翻唱一批革命歌曲:《社会主义好》、《国际歌》、《社员都是向阳花》、《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我们走在大路上》、《地道战》、《拥军花鼓》、《信天游》、《大生产》、《夫妻双双把家还》…… 这一翻唱运动后来叫做“红色摇滚”。

摇滚音乐仍然属于有个人英雄主义的现代音乐,他们的翻唱仍然是过于前锋,并没有成为音乐界的的主流。

在摇滚乐队之外的商业音乐力量开始翻唱,更多始于2000年代。代表性的人物是轻摇滚郑钧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阿诗玛》、《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妈妈留给我一首歌》、《冰山上的雪莲》。这是一位介入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间的歌手,我们叫它为轻摇滚,不光是因为音乐定义,而是摇滚的批判力量和个人英雄主义主体性在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他翻唱的歌曲多是1950-1970年代中国作为一个封闭社会运营的时候,少数民族地区的情歌和人们的对于那时生活的健康向上的追求,是一种孤独和优雅的怀旧。

郑钧的这张唱片上,印着这样一句话:“在生命的疾奔中蓦然回首,所有的往事瞬间化作一股暖流”。对于先锋音乐人来说,这种文化怀旧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和祭祀的诚意。

2000年代后期的批量翻唱,在中国的经济发展语境下,成为标准意义上的后现代主义怀旧模式。职业化的音乐制作与对于社会感受的商业把握,使翻唱音乐成为后现代主义歌手(无论是朋克还是通俗歌手)的一个重要商业元素和重大转变。举例:轮回乐队翻唱的《万泉河水清又清》、黄圣依翻唱的《阿里山的姑娘》、南贤俊翻唱的《茉莉花》、周杰伦翻唱的《辣妹子》、伊能静翻唱的《月亮出来亮汪汪》、杨昆翻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周笔唱翻唱的《浏阳河》……

4、左手对冲,右手解构
詹明信对于后现代主义文化的研究,一直没有提到麦克卢汉这个人。他在写作这些文章的时候,麦克卢汉已经过逝。作为一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他对于大众文化的研究与麦克卢汉作为一名传播学者对于大众文化的研究有太多的交集。

1960年代以来,西方哲学、传播学、政治学的研究中,交集最深的的莫过于传媒与大众文化这一重大主题。即使今天这篇文章在研究歌曲翻唱这样一个文化小主题,我们也无法躲开法兰克福学派、美国的新马克思主义、媒体技术主义理论派这些思潮对于这一现象的深刻关注。

在流行文化取得了文化传播的话语权后,翻唱才成为一个大众文化现象。艺术家对于时代的预言中,他们的作品就是修辞的道具。摇滚音乐的翻唱具有某种神秘性。摇滚歌手以短促的艺术生命成为社会病药方的称驱者,他们往往会提前数年或数十年成为一种社会思潮的预言者。

崔健1986年翻唱《南泥湾》基本预言了一个神圣红色信仰的瓦解;黑豹乐队1992年的《光芒之神》预言了2000年代中国才开始的环境主义浪潮。唐朝的《国际歌》则是后来新左出现的确最早意义的种子,失落之音唱响的国际歌,其原来的意义已经改换成挽歌的方式,怀旧拆散了还残存在政权架构构上的“革命意义”。

这种翻唱的解构作用在后来人们才发现到。崔健是一种另类的方式引起了军队政治宣传者的警觉,在共享南泥弯这同一历史语境的文字代码时,它已经为企图要传承的这一意义唱响了挽歌。

1998年到2004年,是电子社区与社交方式在中国完成渗透与涵化的时期。这种全新的媒介实现了信息的平等与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神话效果。一个电子媒介的网络中,放大的个体与人们结成了部落,狂飙的情绪与票决能力使民粹主义突然崛起。精英瓦解阶层的瓦解中,大众文化无疑成为最有势力的力量。它在解构精英意义的同时,确定了形式与空间为主的文化纲领。

朋克与通俗歌手是已故精英文化的埋藏者,它们基本是用一种无病呻吟的方式解构旧有的意义,并改写了它们的程序,这就像黑客在政府页面上的宣言书一样。这种翻唱的意义已经十分浅薄,在历史与文化的对话失败后,只留文字符码的的把玩。周笔畅的《浏阳河》和形形色色的歌曲一样,把湖南人神圣赞美毛泽东的比喻性意象变成了文化衫上的一把性手枪。

正如前文所述,电子传媒工厂化生产了艺术产品后,使内涵的解读速度急速加快,流行歌曲的时间越来越短,流行符号的数量越来越大。在印刷时代的1980年代,《十五的月亮》可以流行一年;但在公元2000年代,一首歌曲如果有一个月的流行寿命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在文化的大宗物资运送速度加快的时候,手工生产的旧式生成模式注定要瓦解。物质生产向艺术化方式演进的同时,艺术生产却在以工厂化方式推进。

这样的信息生产方式,使得精神产品的生产流程绷得越来越紧。速度越快的时候,向后的拉力越多,怀旧式翻唱几乎成为对冲文化前进速度的一种特有力量。它以倒退回去的文化产品积累的意义为例,企图制造一种历史的幻觉,以此来关怀大众文化流行中的个体情感,获取一种个体的心理平衡。这在郑钧的歌曲中表现得再独特不过了。

郑钧的唱片广告词说得好:“在生命的疾奔中蓦然回首,所有的往事瞬间化作一股暖流”。这正是快速的大众文化洪流中,对冲文化压力的好办法。

[苏菲的碎片]火炕对峙战中的媒介样本

星期一, 五月 31st, 2010

对一个建立在血亲基础上的村落,现代化首先始自媒介的改造。
这种轰轰烈烈的运动,在近代文化史上改造过各种层次的部落与村庄,丛林中的民族国家和酋长制的游牧政权。

达尔文在晚年的一本书,是比喻媒介解构能力的好样本。在这本关于蚯蚓对英国农业贡献的书中,达尔文和他的儿子论证了蚯蚓是如何在漫长的年代对于英国的农业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
用人类学的视角,散淡地看一下王家团庄在过去十年的解构式发展,才知道,这些蚯蚓藏在什么地方。

1、作为审美坚守在客厅的壁炉
在不考虑地理国界的情况下,整个北方民族的取暖决定了家庭的布局,这是最早的传播学影响。
2009年的报纸说:在北京西北角的一幢别墅中,不久前发生了胶水粘连的壁炉砸死一名小学生的事情。主人是一名IT企业主管。

这个悲剧的另一面是:为什么会在一名IT主管的家里出现壁炉?这种文化崇拜的装饰出现在晚近中国的高档居住区,是一种对欧洲生活的向往之情。
在欧洲,房子的壁炉纯粹成为怀旧的装饰,而呈现艺术化状态。

莎士比亚时代的壁炉,是墙里面足可站下一人的取暖壁炉,它是北方民族冬天的家庭中心,故事、闲谈、GOSSIP、辩论、写作、祭祀的中心点都移向了这一冬天的装置,渐渐而成为荣格描述的民族集体无意识。欧洲和北美的口语文化是以壁炉为中心的。

直到1930年代,罗斯福新政的时候,也是以炉边谈话为介质的。壁炉今天仍然在欧美客厅的中央,它只余审美功能,里面的木炭与电子火焰抚慰着人们的文化基因。

壁炉的高大,在意识中有力地对冲了电视对于家庭的影响。一幢新建成的房子中,壁炉的历史审美与电视的虚拟享受分庭抗礼。在英国与法国的家庭中,到今天为止,电视在厨房中或客厅的角落里,是一种主流的摆放。自1960年代以来,这是电子媒介在既有的家庭结构中最大的一次斩获。

2、火炕与电视的对峙
王家团庄新近的建筑中,电视在与火炕的对峙中初有收获。
以火炕为重要介质的村落历史,炕是吃饭、睡觉、聊天、礼拜、社交的全部场所。漫长的冬天,使火炕在包括回民在内的中国北方文化中的权重犹如欧美乡村的壁炉。作为一种文化的怀旧,CCTV春节晚会农村节目的道具中,一般都是用不脱鞋的土炕象征生活在核心城市的人对于农村生活的一种纯朴的曲解。

电视与火炕在距离呈现一个斜角,意味着火炕还有一种强大的竞争力。只是在晚上的时间中,坐在火炕上,合围的口语文化场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一起指向斜向的电视机。
王家团庄的媒介样本,当下的发展状态就是这样一种布局。

客厅仍然是用于宗教场合的客厅,庞大的空间中,为阿訇和吃油香的人留出跪着念经的空间是最大的。在这样的客厅中,电视攻入了一些家庭。但火炕在暖房里,既牵制了电视,又对冲了它的影响力。

电视是一个解构乡村社会的好样本。我们家有第一台黑白电视的时候正是1980年代,那时的很多电视节目是译自美国与日本的。每次出现接吻的镜头时,这种羞耻的画面令姑姑们假装挪开视线聊聊天,年轻的女子则走出屋子。

我对于日本在1980年代的“向往”(用这个词吧,一种客观描述),是从山口百惠的《血疑》开始的。那时,正是日本现代化昂扬向上的时候。那样一种画面突然在一个回民家庭的墙壁上打开一扇窗口,在清真寺一天最后的一次礼拜结束后,源源不断地往这个没有任何偶像崇拜的家庭灌入工业化意象的洪流。

3、父亲与母亲
我父亲与母亲,在家里拥有电视终端将近20年后,才完成了对于电视意象的接受。
母亲至今听不懂《新闻联播》,父亲则迷恋于那些神话和吹嘘毛泽东和他的战友们的革命肥皂剧。

2005年的时候,我和他们生活了一个月,亲自劝息了一次媒介之争。这一年的斋月中,母亲不允许父亲收看电视,“斋月的时候,家里到处是亡人,电视上尽是精尻抹胯的,罪大死了”;父亲坚持要看《新闻联播》,他举出的证据是教主有时也会出现在《新闻联播》中。

我的一面倒的劝架终于平息了他们的争吵。那时我正在思考的麦克卢汉的媒介论,我私心地想保存父亲的作为一个朝圣者的功课之圆满,我认为(我的年龄和生活在北京的经历可以背书),作为哈吉,他是不应在斋月的时候收看电视的,电视确实会伤“斋”。

但2008年的冬天情况已经变化了。
这一年,我母亲第一次开始收看电视剧,就是〈走西口〉。父亲从清真寺回来后,吃完钣,第一件事情是收看〈走西口〉,在我看来已经十分拙劣的模仿〈闯关东〉的〈走西口〉在,父母亲的眼里是一部道德教育的好片子。母亲亲口告诉我,”这部片子确实好看”。

1990年,当北京这样的城市其老年受众沉浸在〈渴望〉的道德修补中时,他们与我父亲收看〈走西口〉时的道德临界点转型,已经相差了20年。就像1960年披头士演出摇滚乐时,中国在1986年出现地下摇滚。这中间是26年。这就是文化发育的差距,是文化意义上的社会差距。

〈闯关东〉令父母在漫长的冬夜里找到了另一种延伸家庭生活的乐趣。我记得离开王家团庄时,母亲送我到了银川。当天晚上,父亲打电话过来问候我们是否到来,并让我转告老太太:“满囤死了”(主人公)。

那真是一个绝好的媒体样本。一个虚拟的意象已经改造了两个最坚强的样本。电视媒介的“娱乐化”名不虚传。在一个宗教家庭中洞开的这一个新世界,是以解构神圣为前提的。媒介越来达,越同步,就越是产生强大的引狼入室式解构力,人们对于死亡的神圣的虔诚力就会下降。

齐奥塞斯库在上绞邢架前,自己亲自导演了这一幕,在死亡前几年,他在罗马尼亚引入了美国著名的泡沫剧〈达拉斯〉,达拉斯让社会主义泡沫化,不是吗?

3、电话
2005年冬天,我掌握的数据是,王家团庄共有80个固定电话,父亲给过我一个通讯录名单。手机在那时的普及刚刚开始,到了2007年时候,已经是人手一步手机了。2009年的时候,父母的手机正式取代了固定电话。

我继续观察人们使用固定电话的行为,一开始的时候,打一个私人电话会长达一小时。在把口语文化通过电话移植时,是再好不过的介质了。口语文化的叙述没有空间切换的概念,他们会从一个故事的开关一折一折地说到结束。手机因为高昂的通信费,使通话的时间缩短,但短信的使用量非常之少。

口语文化对于书面文化的不信任,是农民使用短信率很低而大学生使用率很高的真正原因。最紧要的事情是口头信托而不是一个短信。放大在中国的传播语境下,在政府与国有企业里,打招呼与打电话确认事情,仍然是最后的程序。

80部固定电话,悄然将这个地理上已经七零八落的村庄织成了一张新的社区网,甚至它在电话网上的交际活跃度超过了现实。电子网络的的同步传播空间,清真寺作为这个村落的信息枢纽的中心地位平起平坐。及至2009年,王家团庄已经有三四百部家庭电话和上千部上手,他们将家庭与宗亲的关秒外延放大,使村级行政、宗教事务、农业生产、风俗与个人社交重新规则。

在报纸和书仍然没有任何发展的村庄里,电子媒介以免费换广告的商业模式,迅速打开了一个又一个家庭的客厅,他们进入清真寺,他们站在阿訇的身后,他们的铃声在上坟的时候响起,他们在田野上大声地说话。麦克卢汉提醒说,技术的入侵很快就被中枢神经所过滤,人们在麻木中维持了身体免受信息巨大冲击。麦克卢汉是大众文化的提倡者,但他绝对不看电视,就像销售海洛因的渠道者自己从不吸食一样。

4、伊不利斯来访
部落民族对于外来文化的入侵,一般用魔鬼来比喻,并发起反抗。在宗教气氛浓厚的苏菲主义村庄中,电子媒介是不折不扣的伊不利斯。尽管它在人人的手上。

电子工具确实延伸了王家团庄的口语文化,并将它无缝切换到了一个新的媒介环境中。但是,作为文化另一种路径,书面文化则完全受阻,书、报、杂志以及他们可能在IPAD的延伸,在未来一长段时间中还不能打入这个村庄。

手机作为一个通话工具,在捆绑了照相功能后,成为最强势的多媒体。它是一个危险的东西,王家团庄的两座无线信号发射架能打开潘多拉盒子的巨手,将村落突然变成人们在社区中的一面镜子。距离它100里的地方,2009年最流行的一段视频是〈下马关的寡妇韦州的驴〉,是一对男女偷情后的视频上传到了百度。

这一对夫妻从此从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乡土消失,他们永远没有能力从百度这样一个私人媒介上删除那段视频,他们也没有享受到陈冠希的”艳照门“所受到的道德保护。

在他们的村落里,他们受到的重创比陈冠希还要厉害。

正如狄更斯所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在整个同海两县,他们经历的这一次信息革命的冲击就像英国人在18世纪受到的工业革命冲击一样,热烈交织着伤痛。羞耻还在这一代农民的身上,尽管它已完全成为不再回来的碎片。

[苏菲的碎片]午后时光

星期日, 五月 30th, 2010

在西北的山山水间间,太阳出山前的这段光阴是农民的,太阳落山后的那段光阴是传教士的。
周而复始的时光游转中,农民播种与收获时光,因果逻辑而成基本哲学;传教士则在深夜时宁静归一,以心而动世界,瞬间精神扩大而至天地。

还有一段没有人规划的时光,则是艺术家的午后时光。
我第一次发现“午后时光”这个词语是在塞尚的画作中。

1、100年来的午后时光
那幅1876年成品的《布芳的喷水池》,今天挂在俄国圣彼得堡艾米塔吉博物馆里,它将时光定格在一个宁静的午后,阳光下没有人的村庄,时光悠悠地流着。
它在呼唤你快点回到故园,它们还在宁静为你值守。

我爱《布芳的喷水池》,它几度是我的MSN签名档。我想在那悠悠在橡树下,追回正午时分宁静的王家团庄。
蜜蜂嗡嗡吗?
飞鸟藏在树叶间吗?
清真寺里只有一个人跪在那里打盹吗?
坟园里,亡人在正午的时分都在空中吗?

正午的时候不要出去啊,这个时候都是鬼魂出来的时候。
母亲告诫的我时候,我正躺在炕上,假装闭目,我好象已经听见坟园墙上的黄眼珠蜜蜂在嗡嗡叫,我要在洞里把他们拉出来,在腿上拴一根线绳。
那个时候,我五六岁。

村庄最宁静的时候,你能听见每一只蜜蜂的叫声:爷爷长长的胡子在睡觉,父亲粗茧的双脚在睡觉,阿訇的在清真寺小小的经房中睡觉,青杏在树叶的枝头睡觉、拱北中的守坟人在睡觉……

再往前一百年的时光中,1879-1882年塞尚《路的转角》上:
红色屋顶的村落在睡觉;
1881年的《路旁的小屋》在睡觉。
“他者”宁静如赤子,观赏者内心已经隐隐作痛。

我在午后,精神游荡在这个宁静的苏菲主义村庄,这种依恋要比帕斯捷尔纳克在黄昏的时候回到列宁格勒唯美,
“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泪,如静脉,如童年的腮腺炎;
你回到这里,快点吞下列宁格勒河边的鱼肝油;
你认出十二月短暂的黄昏,蛋黄搅入那不祥的沥青”
……
打住,这种恐惧与不安,会破坏午后时光的美妙。

2、丘陵之梦
夏天的午后,有白色的云彩在蓝色的天空升起。
村庄仍然在入睡,风景却特立独行。

你躺在床上,向阳光最透明的地方看去。那座小小的丘陵上是否有一座《黄泥小屋》,从长满青谷的山上望过去,那边是否是《北方的河》;那些阳光照耀的地方,心爱的女人是否正在生长。
那时我只有十五六岁,午后的田野已经异化为他们的诗作、他们的小说,他们的画作和叛逆的旋律。这个回民村庄的田野是动荡的青春期和理想主义的告别的孵化。

“主啊,是时候了,夏天盛
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天日咎上
让风吹过牧场”
……
这是里尔克在语言上创造的一座山峰。这个《秋日》,因为一个“夏天盛极一时”而在我的词典里成为夏天的午后时光。是的,这是里尔克的夏天午后时光。

里尔克的这一缕阳光,是工业革命后期的最后一个浪漫的夏天的午后,1902年这首伟大的诗作问世没几年,一场世界大战就已经在他写作的地方打响了。
而更早一点的时候,印象主义在巴黎的郊外与法国的南部,像台湾校园民谣一样,青春而意气昂扬地写作了大量的午后时光。
3、神圣碎裂
那时我二十五六岁,正在迷恋一百年前的印象主义与他们对于工业革命的伟大的艺术关照。这些素材址到工业革命进入欧洲的博物馆怀旧状态时我才发现。
莫奈在工业革命正酣的时候,在法国南部的亚嘉杜,用油彩截取了那时的光阴与阳光,留给了后人。今天,我们在看到《撑阳伞的女人时》,蓝天流云下的阳光草地,多段午后时光你们记得吗?
莫奈的午后,还停留在1880年代和1890年代。

与莫奈一起向古典的农业时代作别的,还有英国大画家康斯坦布尔。
在维多利业时代的怀旧语境下,康斯坦布尔的画作中,教堂、阳光、田野、祖母、马车……都成为告别演出的前的神秘预言。
《魏文候的庄园里》那田园般的乡绅时光将渐渐向羊吃人时代投降,教堂的公共领域仪式正在瓦解。

英格兰神圣还没有碎裂的年代,只能在康斯坦布尔的画作中躲藏,就像我在奇平纳姆幻游般在那个夏天午后时光。

4、有预谋的风景
2006年,我在南英格兰——康斯坦布尔画作取景的地方—等车的时候,误入奇平纳姆镇午后的艾文河边。
我起初只是沿河而行,看到成精的大树与风中弯腰的草,草如大海一样翻起而动。
继而在河的拐弯处看到高大的柏杨木风景和红色屋顶的农舍,他们就是风景画的好意象。
继而从一座桥上看见天蓝的河水与里面的云彩一起,在绿色的田野上静静而地过。
继而是悟禅的午群。
后来是漫天的草地与红色野花。

午后的时光照在这片梦幻的土地上,风景全为怀旧,意象仿佛百年已过。
终于高潮的时分出现,一座小小的丘陵出现的远远的视野中,上面有树,有弯弯的小路,有村舍,谁家的母亲也许在抬手望远,康斯坦布尔的《白马》在那里穿过了还是那条河吗,布芳的喷水池在农舍的路边悠悠地流着,最终像王家团庄午后的云彩与白杨树组成的乡愁。
……

奇平纳姆的这段午后时光蓄谋已久,独独为我而留,以至于我没有勇气再选择一个阳光的午后,去走一下过那条小路。

5、只余一纸精神家园

他们睡去的时候,午后到来。
2009年的夏天,我悄悄地进入王家团庄。

母亲在熟睡的时候,我走在村子里,我从《路的转角》看到《有红房子的风景》,这里生活着我所不认识的人。他们在晚近的城镇化运动中,渐渐成为王家团庄的邻居。
玉米生猛如小伙子,生长的激情下有体型优美的树,他们若是并在谁家红色的房子后面,就是乡愁的好题材;
有白杨树在杨光下,你可以把它们当作《有柏杨木的风景》,它们不长在巴黎的郊外,它们生长在王家团庄的田野里,你向西望去,阳光让他们的叶片上闪闪发亮,从树梢望去,倾泻的阳光几乎像大海;

最后,我终于看到了一个布景般的麦草垛,假装时光回到神圣瓦解之前的年代,麦草垛是父亲们的作品,他们为晚钣后的“古今”传播创造一个好语境。

在王家团庄夏天的最美好的午后时光中,古典的镜头中,有蜜蜂的土墙与高大的白杨树、青色的石头在河水中激起小小的浪花、高高的麦垛还有燃起的炊烟。
我悄悄走向田野,独自走向田野。
他们渐渐寂寞,远去如诗情。

正午时光,渐成一纸精神家园。

[苏菲的碎片] 自耕农的小毛驴梦想

星期一, 五月 24th, 2010

2005年,王家团庄最后一头小毛驴消失。

驴子于这个村落的的意义,犹如底特律的工业大宗物资对于美国经济的意义。一头小毛驴的消失,在王家团庄的人类学笔记中,是一个震撼的事件,它宣告了一件艺术化生产工具的消失。

今天,在法国罗纳河谷和勃艮第的优质葡萄酒产区,驴子仍然是一种有趣的艺术工具。1855年分级的优质酒庄区,作为运输工具的驴子之存在,使葡萄酒的高附加值生产获得了一张天然生产的保证书。驴子运送的葡萄将会成为伦敦葡萄酒交易所的交易商品,而为全球买家所珍藏。

在王家团庄,化肥、塑料与机械的现代化使用,使驴子完全在这一轮生产工具斗争中退出。
在这一轮量产为主要特征的农村变革中,工业化方式在这个西北的村落获得了独特的推崇:一年只能种植一次的玉米种子、埋在黄土地上的白色的地膜碎片、高纯度化肥、除草剂、催熟剂……

他们早晨去清真寺礼拜,下午播撒化学肥料;他们周五去坟地为先人上坟,周六为西瓜铺上白色的地膜;他们早晨去给西瓜打药,下午的时候在家里请阿訇。

在一瘸一拐的生活中,他们种植现代化了的农业,信仰世俗化了的宗教。这是当代生活大纲。

在没有驴子的村落里,田园牧歌式的传统耕作完全分裂。语言中关于驴子的笑话、比喻、外号、赌咒活体消失,慢慢留下的是语言躯干;小块耕作面积上,驴子的退出让位于更小型的机械生产工具;冬天的小雪中,田野上再也看到那慢慢悠悠耷拉着小耳朵的驴车……

农业现代化以艺术工具的终结而开始。只有生活在电子时代的人,在面对拖拉机和驴子这两种工具时,才会意识到,毛驴是一种有生命的生产工具。他们为人所驯养并参与着了一个国家农业哲学的创造并成为其中的角色。

王家团庄小毛驴的故事在30年间开幕与谢幕。

1970年代末,毛泽东终于去逝。
1980年代,作为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意识形态填充的少年,我认为那时天渐渐变蓝,阳光渐趋明媚,人们心情如唯心主义一般突变得如此喜悦。那时,我父亲终于分得一头小毛驴。我现在用博客记录30年前的故事。

父亲为获得这头小毛驴而纯真地兴奋得睡不着觉。他总是在黎明做完礼拜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喂饱他的小毛驴。那头白色的小毛驴吃豆子和大麦,吃紫花苜蓿和草谷。他为小毛驴梳毛,在它的腕子上放上了一只黄铜的铃铛。人和驴子那时都是理想主义者,黎明的时候,已经在薄雾的田野上昂扬地拉出一道切开大地的犁沟。

那时是光阴健康得像少年一样的1980年代。分得了土地的农民和他的驴子一样在优雅地耕种。
米勒在19世纪的法国田野上赞美过这样的健康,他们是《拾麦穗者》,他们是《播种的人》。

及到凡高在阿尔模仿的一系列画作中,《播种的人》在一轮剪纸般的金黄色太阳下,咧着神秘的笑容洒下种子的时候,法国的工业革命意象——烟囱已经进入了印象派画作。
凡高画作中的播种者,一如今天我用博客记录1980年代的父亲和他的小毛驴的一起开创生活的情景一样,有着午夜的怀旧与深深的忧伤。

每一个中国文人都有一个归隐的田园梦想,每一个法国自耕农,都有它一块小小土地和葡萄酒的梦想。王家团庄最后一头小毛驴的消亡,为手工化生产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从苛求已经消失的了东西。我相信他还会回来。罗纳河谷的葡萄酒生产越原始,伦敦国际葡萄酒交易所的“LIV-EX佳酿投资指数”的回报就会越好。牙买加蓝山地区的生产方式越传统,纽约与北京的蓝山咖啡标价就会越高。电子世界为部落进入中心准备了条件;全球化与现代生产为原始物种产地与原生态生产预留了利润的空间。

这使我对最后一头小毛驴的消失作出的经济学预期。而传统社会,那个我父亲那一代人人与动物如此亲爱地命运捆绑的传统社会,却渐渐走向绝唱,就像米勒的《播种者》。

在金色的窑洞旁,谁家的白扬树还在高高地生长。
吹着那时的风,
心里是那时的微笑。
那是谁的父亲,
精心喂养着他的小毛驴?
那时,他们,诗意地耕种在大地上。

[苏菲的碎片] 小红鞋

星期一, 四月 19th, 2010

我姑姑传唱过这首小调。
我姐姐传唱过这首小调。

它的名字叫做《小红鞋》。
传自他们的母亲。

第一段:
“腊月十五
……(忘记歌词了)
……(完全忘记了)
……(也忘了)

女孩子呀,女孩子
妈妈打你为啥哩
露水地里穿红鞋
花花朵朵开”

第二段:
……
……
……
……

女孩子呀,女孩子
妈妈打你为啥哩
露水地里穿红鞋
花花朵朵开

这首小调就像一朵小红花
自由繁殖着种子
一代又一代

[苏菲的碎片]紫花事件

星期日, 四月 18th, 2010

紫花是一个村庄的名字,在王家团庄的东边。我知道这个小村庄,只是因为我的一个姑姑嫁在这里并生儿育女。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名字,只是因为这里的崾岘上种植紫花苜蓿,在夏天的时候,有一种低调的野性之美。

紫花是一个人类学研究的好样本。

我第一次进入这个村庄是16岁的时候,那个焦虑年代的少年,骑着自行车和大人一起来看中国的计划生育横扫过的村庄和做了结扎手术的姑姑。我们到达的时候是正午时分,金色的阳光照射在这里的窑洞上,有麦垛上下蛋的鸡发出的叫声。村庄里一片安静。

我的姑父宰了一只样招待我们。同宗同姓的村庄可以视为一个部落,至少在那时,作为私人领域,它们完好地保存着的自己环闭的文化系统与价值观。

因此,突然来到的一批客人视同为一个家族的客人,因此,下午的时候,便有几户人家根本没有打过招呼就已经做好了钣菜,请我们过去。我只记得一句话:“哎呀,最近也没有赶集,不知贵客到来,也没有准备什么”。回族冬天请客的传统菜就是羊肉小炒,就是粉条、羊肉和红葱炒出来的。

跑题一下:1960年代,文化大革命传染到包括紫花在内的村庄时,人们对于共产主义的未来设想过两种吃法:一种是羊肉小炒,主要是同心县的回族群众对于东正教马克思主义的一种朴素设想;另外一种是炸油香沾糖稀,这是河对岸的海原县的回民告诉《宁夏日报》记者,他们想像的共产主义。

无论是共产主义还是社会主义,在意识形态的的传布中都败于苏菲主义在这个小小村庄的根基。紫花是尕得领耶教区,向来传统,也出过几个吃油香级水平的念经人。这个封闭的村落第一次的意识形态斗争不是人民公社,而是1980年代的一次清真寺礼拜事件。

1980年代,中国的改革开放对于紫花的冲击是:它试图以经济为突破口,撕开它的私人领域。在紫花的世界,完全是宗教与伦理主导的一个私人领域,对于宗教和伦理的批判性坚守,是一个小村庄抵御天灾与人祸的法宝。在伊斯兰教的的教义中,吃猪肉、喝酒、放高利贷是三重罪行深重的行为。前两罪至少在1990年前,我敢保证没有在紫花出现过,第一宗罪至到今天也没有出现过。但第三宗罪在1980年代首次出现。

这个村庄里有一个家族一直在高放账(高利贷),但是,他们并没有放弃过例行的公共生活,每天到清真寺礼拜。有一个主麻日(周五的聚礼),开学阿訇在清真寺里训诫时依据《古兰经》而断论:放账如同吃猪肉,是哈拉目(非法)。这时,放账家族的老人站起来反击了阿訇的观点:“阿訇,我放出的钱是我自己的挣的,又不是狗拉下来的,你管得着吗”。

这个阿訇并没有退缩,他以古兰经为依据,在清真寺里继续和这个家族的头目辩经,断定放账为“哈拉目”。并在几天后,愤怒地从这个地方辞学回家。

很有趣,我的文字世界里,“哈拉目”这个词严重性要超过我要汉语接受的“非法性”。这迫使我思考,究竟怎么样的法律才是最神圣的,至少肯定,一定是建立在这个民族的传统文化之上的。就像美国人的新闻出版自由制度与中国的杀人偿命制度,都是在自己的文化中而获得合法性的。

紫花,此村庄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对周围的世界传播过的只有贡这样一个称得上是故事的宗教案例。在我反复称为古典主义方式存在的清水河两岸的回民世界里,紫花的这位无名阿訇不知今天是否还在人世。在宗教世俗化之前的纯粹神圣时光里,他是一个自由知识分子,他为学粮而被聘请到这个地方,也因为坚持知识分子的操守而离开失去这份职业。

1980年代,这里的回民文化正在从批判化存在慢慢地走向消费文化,只是后者的真正存在今天才看到了端倪。紫花的这位阿訇已经全然不同于今天的职业阿訇或半职业阿訇。我愿意用马克思·韦伯的定义来区分他们。宗教神圣而全然为批判化生存的语境中,阿訇是一种志业,是附加个人理想、文化批判的精神冲动的。在神圣不断碎裂的语境下,阿訇正在成为一种职业。

像紫花的阿訇今天已经越来越少。阿訇被聘请到一个村庄的时候,在多种力量的平衡下,可以做到三年,一般来说这是一个合理的时间段。这个社会领域仍然没有为国家(作为社会对称面的国家)所入侵,是基本的私人领域,但阿訇的职业化趋势一直没有停止过。敢于讲真话的阿訇越来越少。

孔子在《论语》中言,“君子不器”。这是知识分子与文化工作者的质的区分点。对于苏菲主义高原上的这片土地来说,孔夫子的论断也是今天宗教遇到的一个重大课题:世俗化与社会化。对于紫花这个部落一样的小村庄来讲,1990年代以降的岁月中,它已经在看不到的斗争中瓦解。

紫花的瓦解是以从时间向空间的转移为特征的,其标志性方式有:祭祀作为一个时间礼仪的弱化和外出打工作为一种空间冲动的强化。演变是以一代样本的消失为方法论的,就像放账的老人与那名自由主义的阿訇在时间上的消失;还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村落后,任它在地理上自行瓦解。

时光在慢慢地流逝(——罗大佑《美丽岛》2004年)。

[苏菲的碎片] 地名词典

星期二, 三月 9th, 2010

地名起初是实用主义标记,到了后来就演变为文化冲动。
对于没有书面文化的村落,地理与历史秘密传承的载体是口语词与地名。一个村庄里还有很多微小的地名,它的约定就像父亲对于儿子起名的意识一样,无意的或冲动的。

意义微薄的历史可以随手抹去。一个村落里那些微小角落的命名,不久就会死亡。就像今天北京车水马龙的大街叫“某某胡同”一样。

在王家团庄,我好多年后才发现了这样多的微地名,他们有的只在我父亲这一代人的记忆里,有的只在我这一代人的记忆中。每一个人心中装着一个不同的村落。

这是王家团庄的微地名词典和它悄悄的历史。

1、学坊岗子。
90%的人已经不知道它就在清真寺的东南角。这片小树林,10年前是一片荒草地;20年前是几座旧院落的废墟;30年前是一个毛泽东集体农场的打谷地;60年前是我的老祖宗的家业;80年前是这个村落的中心。
1860年代同治起义后,王家团庄的壮丁在此习武,保护村落。今天这样的工作移交了专业社会机构派出所。
1930年代,马鸿逵、马鸿宾兄弟俩的国民党81团在此驻守。抓来的十几岁士兵,主要工作是白天打柴火,晚间取暖。红军西征后,二马撤军。

2、野狐断头。
村庄的西北角。
山水下来的时候,在这里形成了一条深深的沟渠。常有狐狸出没。
狐狸是我们小时候道德教育中的经典反面教材,它们已经集体没有了。
我最近一次听到狐狸的故事是25年前,有人在王团庄东边打死了一只狐狸,剥掉了它的皮。

3、南店。
听说率不到10%。
找不到地面上的形状了,也无法画出地面上的范围。
在二马给王家团庄打起城墙的时候,这里是一个煤市。
96岁的老阿訇小时候出生在这个地方,每天从这里走几十米去清真寺念经。老阿訇今天已经走不动了,他每天躺在炕上,还在念经。也有虔诚的人去看望他。保持着最为传统的宗教心传交流。

4、糖坊。
在城的西南头。我对这一片感情最深,在城墙的拐角处,可以远观风景。
这里是当地最早的关东糖制作坊。
小米、上品麦芽、好水,一天一夜可以做出一锅关东糖。做关东糖主要是冬天,有糖锅的人家一家老小都不得闲,有的打水,有的守夜,有的拨糖。最高的技术活儿在拨糖上,能把粘糖浆做成脆脆的糖块儿全凭水蒸汽。
我珍藏的最美好的想像中,一部分是在糖锅边看《严文井童话寓言集》中生成的,这是我今天最重要的虚拟资产之一,《魔兽世界》的多少积分我都不换。那时,我几乎可以幻想洋铁人和灰老鼠他们就出现在墙后面,我和他们一起飞起来,看到整个村庄。为此,我寻找了很长时间可以把悬在空中的工具。
糖坊已经没有了。在最近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中,它在一片苗圃的地下了。

6、榆树林。
这两条树林约两三里地区,有几千棵大榆树。
我在这里出没了十几年。不夸张地说,我是这条树林的常客。
那时,青春期刚刚开始的时候;那时,我一个人在高大的树林里幻想;那时,日记本中最主要的题材是记录这条树林一年四季的变换。
北京的“薄黄榆”这个地名,老逼迫我联想起这片榆树林秋天的黄叶纷飞。
此地已无。在毛泽东的集体公社破产7年后,一夜间,这些树木私有化为木材。

7、桃树园
只有我父亲这代人还知道此地。
它的地面上完全没有标识,是重新分配过的水田。
我想像,百年前,这里曾经有过桃树。
几十年前的一个夏天,少年的我在起伏的桃树园麦浪中向往自己是一个共产主义的接班人。

8、四分台子。
永不再。
决不会有人再能标画出它的位置。
它最美的夏天的麦垛和浪漫的炊烟。凡高的《丰收和田野》、莫奈的干草垛系列,就像它的另外一个镜像一样。
那时,我和我的哥哥们在夏天的田野上收割,我在朗读“金黄的麦垛,堆起了五月”……

9、四档子。
永不再。
秋天。河水蓝。天蓝蓝。
它脚下是蓝色的河,头顶是蓝色的天。碧绿的谷子,悠然自得地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摆,沙沙作响。为了这伟大的境界,我将儿子的名字命之为“悠粟”。
四档子的记忆,是抽取时间记忆的美,无忧无喜,无爱无憎,自然天成。
这个时候是1984年,中国的青春期。
你一定还记得有人开始赞美这一段年华。张立宪写过一本书《别拦我,我要歌唱八十年代》。就像今天的欧洲怀念60年代的黄金岁月且样。

9、水磨湾。
我一直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向西望的时候,它在暮霭沉沉处。
是否真的有过一个水磨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像石器时代一样古老美妙。
它的这个河流转弯处最安静,有野鸭子悄悄地飞来,在水面上寂寞地游走。

10、十分河畔
秋天的时候,这里一块一块的庄稼像画布上的习作。
西北最美的是秋天,秋天最美的是十分河畔。在这里安一张书桌是多么美妙。
我在这里学会的歌曲是大量台湾校园民谣。那样一个国民党治下的社会开放与邓小平治下的西北农村社会的发育惊人地呼应。
台湾的校园民谣与一个回族村落的故事是一个伪命题。这样的感受来自人心。来自1980年代在青年人心中投下的美好向往,1984年的流行词语是“潇洒”,2010年的流行词语是”纠结”。
十分河畔是无言的,它只是唯心主义的一段时间载体。
此地消失。

11、马莲滩
马莲花看起来真像凤尾花。紫色的花版,碧绿的花叶,有一种大家的高贵。
这一物种好像在王家团庄已经消逝。
如果我最近辞职了,我一定在夏天回去寻找她。
马莲滩今天是一片庄稼地,种玉米和西瓜。很多年前盛产小麦。这一片土地的产出使其微地名的存活力依然十分兴旺。

12、宝洼子
土地以肥沃著称,地名基本已经消失。
这里发生过一个故事。
毛泽东的文化革命时,有一个饥饿得失去了“政治理性与觉悟”,在这里偷偷宰了一只生产队的羊,吃了,几天后,被发现,劳改了好几年。
这个人今天还活着。
种着庄稼。

13、下山坡
它已经在今天我们家的果园下面了。
这里原是一大片沙柳树林和沙枣树林。幽静极了。
春天,沙枣花开,香飘十里。
宁静的森林里,听得见心跳。
在阅读托尔斯泰的小说时,我对于俄罗斯的森林与田野,想像载体就是这片小树林。

14、苜蓿地
今天,居住着我不认识的人。
20多年前,这里是苜蓿地和沙柳树林。苜蓿在夏天开紫色的花,与成群蜜蜂互动。
一天,我和哥哥在这里发现了一只兔子,它中过一枪,跑得很慢。
我们抓住它和送到清真寺请阿訇宰了。
从此以后,我每次经过这片土地的时候,总在寻找是否还有另一只兔子出现。
守株待兔的成语就是这样来的。

[苏菲的碎片]野生的知识分子样本

星期六, 四月 18th, 2009

尕西木阿訇是我突然间发现的一个知识分子样本.

他是中国西北社会底层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念经人.
只是因为其父为大阿訇,他从小就开始念经.尕西木没有多少伊斯兰经学知识,水平只是在30本《古兰经》的基础上.
他在结婚后,还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地去找大阿訇学经。多少年来,尔领(学问)始终不高.
在没有政府管制的宗教事务中,西北民间有着严格的阿訇穿衣制度(毕业制度)。这里很少有关联交易,还是像古代一样的君子行为。
因此,他在30多岁后才获得了穿衣的资格.

尕西木的经历,就像科举制度下的老进士一样.虽然驽笨,却也勤苦.
阿訇穿衣后,并没有本地的大村庄聘请他,他只好远走王家团庄往西的群山中的小村庄当阿訇.西山深处是宁夏西海固地区最贫穷的深山,不过,这样的选择是当地宗教信仰者给尕西木阿訇本身给出的估价.

我记忆中,尕西木阿訇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每隔几个月就返回王家团庄一次。
农忙的时节,他返回家中,收割自己在春天播种的小麦.
他的庄稼看上去气质不佳,也没有好的收成.

尕西木作为阿訇的报酬是实物供给,而非货币供给.
每年秋天,他掌坊的村庄,会把一年的学粮送到他家.学粮主要是两种流动性(货币化能力强)较强的粮食作物:小麦与糜子.
学粮制度是自民国以来的西北宗教从业者的报酬模式。直到今天,仍然在王家团庄周边的乡村保持的传统.与明清以来地方贫寒官吏吃禄米同理.

尕西木另一笔收入是也贴.
通俗地理解,这笔钱是每天参加宗教活动得到的红包,从一块钱到十块钱不等。
学粮是每家每户按统一标准收取的,也贴却是个人根据经济情况和尕西木阿訇的水平给出的.同样一个宗教场合,有的阿訇可以拿到10块钱,尕西木阿訇只能得到5块钱. 这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尔领(学问).

问题的实质正在这里。
过去几个世纪,尕西木阿訇和成千上万的西北普通阿訇一样,他们宗教生活的背后,是一套完全自由选择的薪酬体系在激励或淘汰他们.他们是在自由商业语境下生存的知识分子。

自10年前开始,尕西木阿訇已经失业在家了.
越来越多的口才好、经学功底深的年轻阿訇夺走了他这一代阿訇的饭碗。他只能在王家团庄清真寺里以普通念经人的身份参加宗教活动,获取微薄的收入.我仔细调查过,这样的收入每个月不会超过200元人民币.
每天做五次礼拜,看一看经书外,种植庄稼.

虽然种植庄稼,从行为与穿着看,他仍然不同于一个农民.
作为念经人,阿訇这一类宗教知识分子的标准,除了宗教知识要求外,还有他们承担的道德责任。没有后一点的话,前一点在舆论评价中也不具有合法性.
这一特别的发现,可以为自1960年代以来欧洲关于知识分子标准的争论提供一个注解.

其实,尕西木阿訇没有一点汉语知识。将之名为知识分子,是因为传统社会的知识一开始都掌握在传教士手中,是东西方共认的学理。
在苏菲教理浓厚传播的上个世纪下半叶,王家团庄早期的知识传播者,仍然是一批掌握着只有他们看明白的古波斯文伊斯兰经典的脑力劳动者.

尕西木身为阿訇,自知从道德上要承受宗教责任的担子. 这是知识分子职业化之前的最重要特征.在王家团庄过去二三十年的文化语境中,尕西木阿訇在宗教上要承担的这种责任,是挺沉重的一件事情,尤其在1980年代后中国社会的急剧变化中.

我们大家现在只要张口说知识分子(INTELLECTUALS)这个词语时,揭示的语境是带有道德要求的知识工作者.基督教文化影响了几百年的欧美知识分子和中国儒家文化影响的东方知识分子,都包含这样的考量标准.

最重要的是,尕西木这样的生活在中国文化语境之下的阿訇,从穿衣到学粮,习惯地接受了民间按照自由与民主的方式选择阿訇和给出薪酬的一套制度.这样的知识分子样本在中国还有吗?

2009年春节,我从当地人的议论中听说,西北的宗教局势发展中,政府可能给清真寺的阿訇直接发饷以有效管理宗教活动后。这套做法的背后实际上就是多年前的”国家与教堂”之争的实践.

社会精神领域中,政府退出还是控制是一个重大的中国现代化课题.
欧美在上个世纪已经完成了这一任务。
举例,英国社会的同性恋伦理问题,从讨论到给出答案,都是坎特伯雷的高级宗教人士讨论的课题,而不是唐宁街的议程.中国的这一政治议程越来越有开倒车的动向。

尕西木阿訇和他祖辈的从业只是证明,社会领域亚当斯密的理论同样有效,达尔文主义同样有效。不需要国家把手伸进来。

尕西木阿訇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变化快速的时代,让我像发现野生物种一样,在我的身边发现这样的野生知识分子生存样本,一个制度安排上健康的精神世界从业者的样本。

[苏菲的碎片]糖份子

星期日, 四月 5th, 2009

严家湾在关亭西南,只有半里路。
严家湾只一户人家。

我姥爷的四弟就在这个村庄里。
他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1980年代,关亭仍然在中国西北最浓厚的宗教传统社会中。如果只取一个样本的话,严家湾的这一户人家仍然是苏菲主义文化影响下每个村落的文化浓缩。

我5岁时,第一次来到关亭村,和姥爷在一起生活了50天。
作为一个来自50里之外的王家团庄小小客人,我是父亲的家族和宗教的一个小小符号。
尕得领耶教区核心的关亭和虎夫耶教区重镇的王家团庄,最早的一门姻亲,就是我母亲路过重重群山,远嫁清水河边的王家团庄。

那时礼节如此真诚,严家湾四姥爷因此把我叫到了他家去吃钣。
今天,这样的描述,语境之陈旧,犹如鲁迅在上个世纪前半叶写到的《故乡》。

我只记得,他们家的窑洞墙上,有一个台子,上面整齐地摞满了糖份子。
这些一斤装的红糖,用牛皮纸包成一个方块,草绳十字形捆着。中间是一张红纸条。作为“礼行”,红糖是上个世纪西海固地区的回民社会交往的重要载体。

四姥爷的这几十个糖份子在这个台子上已经放置了好多年,每一个都对应着名为“看人”的一次社会交往。“看人”基本内容如下:阿訇穿衣、师傅出静房、亲戚生病、生儿育女。红糖在干燥的高原气候中,记录了四姥爷的交往总量与频率。

这样的频率大概是一年四五次,红糖的流动性如同美国长期国债一样,很慢。几年过后,甚至会重新回到自己的手中。

四姥爷家每天吃两顿饭。
他每天五次礼拜。
隔几个月,四姥爷就去关亭湾上坟。

他的生活中重要的文化关节依次是:亡人的日子、念夜、斋月,大小尔德节;送亡人、迎阿訇、写都阿(苏菲主义的经文,用于避邪或治病)、给老人家上坟念求吉(祈祷),吃宴席(婚礼)、看人(生病的人);在家念索热、晚上给孩子讲古今。

这是严家湾这个最小单位的村落中文化踪迹。

五岁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四姥爷。
直到2009年冬天,我在关亭的坟地里看到这个老人的坟墓。

这时,四姥爷已经睡在他父亲的脚下。
生前,他曾经努力想找到他父亲坟墓的准确位置,却没有想到只有一脚之隔。

四姥爷的父亲是一位没有传过教门的“筛海”(苏菲主义传承人)。1990年代,因为神秘的“口唤”,我母亲的家庭打开了他的墓,发现这位过时很久的老人胸前捧着一本古兰经。
在没有陪葬品制度的伊斯兰教中,这样的人是有一定品位的人。

2009年冬天,人口迁徙后的关亭村已经成为废墟,我在他们古老的坟地里得以看到四姥爷的墓和他父亲的拱北。跪在温暖的阳光下,几架群众环抱的宁静,使念出的每一句都十分响亮。

四姥爷有一个儿子和女儿。
这个哥哥和姐姐,从小就生活在这样只有一户人家的小村里,很少去过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夜晚是从太阳落山开始算起,并且在世代传承的“古今”(传说故事)中度过的。

1991年,我创作了第一个短篇小说,全部的想像就来自严家湾的这一户人家,这个哥哥和姐姐的生活与他们的精神世界。
作为寻根文学的尾声追随者,我那时的想像世界没有苏菲主义,只是迷恋作家郑万隆笔下的猎户生活中纯真的美之幻灭。

1993年,我告别了这部从未发表过的小说来到了北京。从此,与我那时天马行空的唯心主义世界渐渐作别,与严家湾这个早已消失的村庄和他的名字作别。

[苏菲的碎片]狼娃与庞德

星期二, 三月 17th, 2009

通感是文学史上晚近时期提倡的修辞手法。
钱钟书在《管锥编》里对于通感的学术挖掘,好像在这样一个互联网时代突然派上了用场。

部落人、儿童、互联网一代人,对于通感的驾驭能力要超过其他分类的人群。
文学史上的《腾王阁序》,华美著称,这种放量的比喻在那样一个时代,是语言极度释放的美文。今天看来,形式主义过头了,我会给它打个不及格。

照相机与美术打掉了语言的“文彩”后,使过去一个世纪的西方文学开始走进人的内心世界,意识流与卡夫卡的出现怎么会是偶然的呢?
潜入心理世界的文学和它对照的现实世界,给通感这样的修辞与认识世界的方式,提供了像《腾王阁序》那个年代一样的语境。

在一个纯然的传统苏菲主义教区,我在孩子时代的碎片式记忆是从通感开始的,它跨越了学校教育设置的语言埋伏阵,在瞬间传递的经验与情感,突然间成为柏格森式语言研究的样本。下是这样几个样本:

1、月亮婶婶。她家在村子的南边,房子的旁边就是细沙漫漫的小路。她有着明亮的大眼睛和清秀的脸,她的眼睛比别的人更要淡然,让我觉得她的面容就是一扇半圆的月亮,在早晨时还挂在天空的淡淡的月亮。

2、车轮叔叔。他开着一个麦芽糖坊,他的眼睛很小,几乎是一条线,他的嘴角上翘,加上脸上的皱纹,就像快速行进中的卡车轮子中央的那个圆圈儿一样,微笑着,只有一条缝的眼睛。

3、狼娃。我第一次去清小河边玩耍时,看见了狼娃。他的眼角红红的,眼角耷拉着。在此之前,只有几岁的我,听过大量的“古今”(故事)。在这一王家团庄最古老的口语文学中,我联想到的“古今”中的狼确必须是这个样子。这个狼娃后来去新疆流浪,我再也没有见过。

3、菱形娃。我在斋月的清真寺里第一次看到他时,他的大鼻子分割后的脸像菱形,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斋月里送到清真寺的烫面油香,切成的菱形小块。菱形娃在清真寺里永远是一副饥寒交迫的样子。

4、思考的马。2007年的冬天,我从英国最北部的苏格兰高地首府,一个叫因沃奈斯的地方,坐长途汽车去威廉堡。汽车走在乡间公路上,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我看到一匹马。它站在干草堆前,一动不动。我瞬间理解到,它是在静静地思考。

5、来世。来世什么样子?它在西北方向,前面是悬崖,阴天,还有远处的山。这是我在清真寺学经的时候,对于来世的理解。王团清真寺在村庄的正西,它的前面就是清水河的悬崖,我小时候对于来世的恐惧至今让我对西北方向有一种特别的恐惧,即使天堂也不例外。
2008年冬天,我在翻阅《古兰经》时,读到这样一句话,觉得美妙无限,经上说,天堂是“下临诸河的花园”。
太美了。

现代艺术家在很多年前,用这样的艺术形式开始寻找来自于部落或东方的通感式表述经验与情感的方式。
美国诗人庞德名燥一时的只有两行的短诗是这样一个代表作。诗的名字忘记了,内容大概是:“地铁里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湿漉漉树枝上的花朵”。
这是一种部落式通感的试验。在1980年代后期,中国的朦胧诗大量的模仿。朦胧诗本身就是通感的表述。

周杰伦的歌曲是这个互联网时代的音乐。
就像那些原始的村落里我们在感受世界一样,通感在当代亚洲的流行音乐中已经像光速一样穿越了几重时空,进入只可会意的传播语境: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东风破》)
“你眼带笑意,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青花瓷》)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菊花台》)

无论是我的记忆中通感受的碎片,还是这个时代突然兴趣的互联网语境音乐(通感、跨时空),是没有文化的村落(部落化)与只有信息的电子时代(重新部落化)的交集,它们是通感幽径旺盛成长的两个美好世界。

[苏菲的碎片]哎……马鸿逵那个老贼

星期一, 三月 16th, 2009

作业回民的文化现象,原生态“花儿”(回族民间歌曲形式)在2008年时,随着最后一头驴子的消失,它也成为王家团庄最终灭忘的的文化物种。

我姐姐帮我收集到的样本是:2008年时,王家团庄最后一头驴子为机械设备所取代。
田地里的机器声中,今后不会再有原生态“花儿”的漫唱。

两年前,英国《卫报》的一篇文章讲述了一个看起来英国普通的花园,里面竟然生长着许多奇特的植物。原因是,很多年前,这里的名贵植物曾移到了伦敦的KEW GARDEN(皇家植物院)。而那些在泥土里藏下来的种子和藏在某个角落的小小植物,无人注意,竟然一直坚守秘密到了今天。

在植物研究中,有什么被探索到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生长更有趣的事情呢?在人类学的探访中,有什么比发现文化中的秘密更有趣呢?

王团原生态的“花儿”,基本是两个主题:一个是爱情,一个是悲情。
爱情的主题与陕北的信天游如出一辙,几乎是《诗经·关雎》式的风采,或比或兴,天真简单,比如“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王团花儿的爱情主题中,最常见的比喻是阿妹就是“阿哥的肉”。这些古老的文字艺术品范式,是《诗经》时代遗落的KEW GARDEN式文化的种子。

悲情的主题中常常诉说生活的不幸。几年前,我还听到一位老爷子唱出像的原生态花儿,音调简单,开头以“哎”的拉长音为起始。
歌里面有这样一句起始词:哎……马鸿逵那个老贼呀……

马鸿逵是民国时宁夏军阀,是当时的西北“四马”之一,1949年逃往香港,后病逝于美国旧金山。马鸿逵时代摊税抓兵,形成在人们悲情歌谣中。到在2000年代的王家团庄历史语汇中,马鸿逵是一个70岁以上的人才使用的古旧名词。

不过,这样一小段“花儿”作为音乐在2000年代还在传唱时,显然已经没有意识形态在其中了。
当年语境中的历史,今天无意识形态地继续传承,是民间音乐成为传统艺术的一个临界点。

从功能式向艺术式的流传,就像古墓中的“贝币”一样,完完全全没有货币在当初合法拥有财富支配权的那种威力,但拥有了更重要的文化家园价值。这样的“花儿”,对于这样的我,已然成为精神家园的一个模块。

张承志在一篇名为《一册山河》的文章中,曾表述过自己对于白地图的喜爱。白地图是没有国界线的地图,在这里,能够更清晰地看到大自然本身的延伸、展示为山脉与河流。
王家团庄的花儿,漫唱在没有分界的历史中,白地图一样地保存了另外一种认识世界的角度。

[苏菲的碎片]百年守坟

星期六, 三月 14th, 2009

你走在同(心)海(原)两县的旱塬上,看起伏的群山像几百年来流动的波涛。黄昏,你在一架伸向天边的丘陵剪影中,看见一棵孤独的树。
一棵树,就这样守望着一架没有边际的山。

你走在从王家团庄去往关亭的路上,你为这一棵树而叫好。翻过天边的那架山,看到了什么?这是活着的风景:黄土群山的浪涛中,一间小小的拱北(圣徒之墓)和一个孤独的守坟人。

老阿訇就是这样一个守坟人。

2009年的春节,我见到王彦品老阿訇时,他已经95岁了。半年前,他刚刚结束了20多年的守坟光阴,回到了家中。95岁的老阿訇已经是熟透了的桃子。
在一间光线幽暗的屋子里,他刚刚冼用汤瓶冼完小净。汤者,热水也。汤瓶是一个念经人一生的陪伴。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
炕头上有一个油光满面的经桌,上面摞着阿拉伯经书。在普及汉学之前,他是王家团庄最早的几个知识分子之一。他一辈子都在念经,这些经书,实际上包括阿拉伯历史、哲学、宗教、风俗甚至包括算术等。

上个世纪初的人文与工具知识分子分野中,人文知识分子承载了知识分子的元意义;在过去的30多年中,知识分子职业化后,那些元意义中的道德背负,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承载的。在王家团庄原生态的的知识传承中,汉学老师已经是职业化文化知识传授者,但阿訇仍然背负着知识分子道德的责任。

这一惊奇的发现,令我对眼前这个95岁的老人再生敬意。
在王家团庄的语言系统中,“老阿訇”的这个词语专指他,就像“老哈吉”专指我父亲一样。在乡绅与传统信仰正在褪色的苏菲主义村庄里,老阿訇是活着的见证传统社会与道德约束合法性的见证者。

“我八九岁的时候,家里有一点买卖,让我去做,我不喜欢。我就去念经。结果,我发现,我最喜欢的还是念经,我大(父亲)就让我念经了”,老阿訇说。
自那时起,他成了一名念经人。
他的没有时间明确分界的信仰光阴中,分别经历了我们从历史角度界定的国民党时期(民国)、共产党掌权时期(1950年代)、教门紧的时期(文革)、教门开放的时期(改革)。

自教门开放时期,老阿訇成为一名守坟人。他每天守望的就是宁夏虎夫耶教派最早的传播者、他的老祖先王大桂的拱北,祭日农历二月十三。

王家团庄拱北在清水河边,背靠东山,西望峡口,自西而望,气势不凡。
自清同治年间以来,已风雨坚守一百多年。其间,每一辈人的光阴中都有一名守坟人,虽历百年而不曾断过。

那些年,他就睡在拱北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周围,除了一望无际的坟园,就是一眼望田野。除了一天五次礼拜外,老阿訇有时会打扫一下拱北,等待上坟的人一起念“求吉”(祈祷式经文)。上坟的人一周会有几个,或者来自东西两山,或者来自南北两川。

一百年前后一百年后一样,上坟者终绎不绝。
在念“求吉”上坟的表层汉文语境中,底层潜藏者苏菲主义的经文语境。这样一种意义的转换,是一百多年来苏菲主义在这片土地生存的机密,也是上坟与守坟这样一对意义历百年而语境与意义不改的机密所在。

白天有人来上坟,拱北就渲染在金色的阳光下。
太阳落山的时候,四顾唯一片宁静;即而暗下来;即而一片漆黑。老阿訇就在这个像古代一样的夜里,睡在老祖宗的身边,念经、礼拜。
春天,坟园青蒿离离。
冬天,白雪盖住小路,久而不化。

在王家团庄和很多苏菲主义村落经过了1980年代的社会开化后,老阿訇仍在1990年代初完成了几次“坐静”(苏菲主义最重要的功修,在宁静与黑暗中参悟),成为一个有品级的大阿訇,并在自己祖先的坟地旁度过了后半生的光阴。

这是王家团庄仍然保存的最原生态的信仰方式:上寺、吃油香、上坟、念经,老阿訇在这个时代用这样的方式度过光阴。

他居住的房子就在清水河边的一处崖壁上。曾经,壁沿上有一间小小的耳房。
这是他的“静房”。

黑暗的夜晚,这间小屋里,他轻声赞念古兰。
旁边的拱北里,几百年里睡着的是他尊贵的祖先。

[苏菲的碎片]守株待兔

星期四, 三月 12th, 2009

第一件事情。

很多年前,我还是一个8岁的孩子。从我家旧居到王家团庄清真寺的路上,有一棵桃树。
春天时,它的叶子还没长出,就先开一树白花,远近闻香。

我每天经过这棵树时,都会出神地看白色的桃花落下。
有一天,我经过这棵桃树时,突然看见地面上有2毛钱。

这2毛钱深深地诱惑了我。
这没有“口唤”(允诺)的东西,我拿了它,到后世肯定会受“打算”的。当时,我犹豫不决。
突然,我想起清真寺阿訇的儿子告诉我的一个“荷儿昆”(古兰经规定)。当你捡到1毛钱时,你就喊三声: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
如果没有人答应,你就可以拿着了。

那时,王家团庄还是一个生活在传统社会的村庄,口语文化确实如麦克卢汉描述的那样神圣。阿訇的儿子如果这样说,一定是对的,就是错了,上面也有他父亲挡着。
于是我就向无人的桃树周围快速喊了三声: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这是谁的钱?
四顾无人,只有桃花。

那一天,我沉浸在喜悦之中,这2毛钱让我觉得那一夜十分漫长。
第二天,我拿着2毛钱去街上向小“货郎”买了一把用皮筋作推力的简陋小手枪。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要在桃树下看看,是否还会再有2毛钱。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我再也没有捡到另外的2毛钱。

第二件事情。

好多年前,我和哥哥上小学时去正午的田野里。那时的王家团庄到处是成荫的沙柳和成片的森林。
突然,我们在一处沙柳丛里看见一只兔子。他也看到了我们。想逃离。它像慢镜头一样跳着跑。

这是一只受过枪伤的兔子。
我们只追了几步后,它就伏地待擒。

这只兔子确实受过枪伤,在逃避找打猎者的围堵时,它才藏到了这丛沙柳中。我们俩提着野兔的耳朵,一路奔跑到了清真寺,请阿訇把它宰了。
这只大野兔给我们家带来了两天的美味。

从此以后,我和哥哥经过那丛沙柳时,总要看看,是否还有另外一只野兔因为松伤而像慢镜头一样地跑动,而束手就擒。

好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这样一只兔子出现。

守株待兔是一个中国古代教育孩子的故事。不过,在每个孩子的心中,一旦经历过那棵树和那只兔子,就会长久地梦想着。

[苏菲的碎片]四月

星期日, 三月 8th, 2009

4月是一个青春期的季节。
在诗人、儿童、自然保护者眼里,这段美妙的时光是一个诗一般的月份。

诗文中的四月,是传统中国江南的话语霸权。对于王家团庄这样一个西北小镇来说,在春天的大风禁声后,4月是田野长成阳光气质的青春期。文化中弱势王家团庄的4月,在我看到Edith Holden的绘图本乡村日记时,才重估了它的价值。

2007年春天,我在英国哈彭登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一本1977年的自然日记。这个名为《The country diary of an Edwardian Lady》(《一位爱德华时代妇人的乡村日记》)的书是纯手工文字插图本作品。Edith记录了1906年的英格兰乡村中,从春天到秋天的自然日志。那时。这个短头发的16岁女孩,没有尘染地与他熟悉的每一种植物,每一种鸟类对话,人与动植物在角色上的平等与机密相通,一直悄悄地埋藏在这本没有印刷的书中。

EDITH去逝后,她的后人发现了这本自然日记并在1977年出版了它。

我是这样的喜欢EDITH的自然日记,晚上,我大专地朗读其中的短诗,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对照它的描述去一个名叫STOCKWOOD的公园里找寻那些花儿。

于是,在英格兰想起了王家团庄的四月,短暂的藏在孩子们心中的薄薄的4月。

薄薄的4月从薄薄的流沙中出来。
太阳照在王家团庄的坟园里,青草在阳光下生长。左手是清真寺,右手是拱北,箍窑里烙馍馍的焦味儿飘出来的时候,孩子就格外高兴。

孩子看见小羊在叫,他想去坟园,第一次学着把青草拨回来给小羊。
这是宁静的春天,没有风。
太阳慈祥地照耀着每一株青草,他们手拉着手,懒洋洋地长满了一地。有一只野麻雀在晴朗的天空下鸣叫,求其友声。

太阳、野草和开着的碎花,平静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他是列维·斯特劳斯观察的样本,他能够叫出几十种花草的名字并且辨别味道。这些植物的都开着非常碎小、非常碎小的花朵,有着很细小很细小的叶子。
在春天的大时代,每一个物种都有着自己卑微但是阳光的表达。

白花子。生长在坚硬的城墙上,它有着白茸茸的叶子,开着纽扣大的白色碎花儿。

大轱辘棰。它的叶子放射长开,像胡子一样盖着地面。它还没有开花,花苞依然羞却。娃娃拨下一朵又一朵的大轱辘棰,放进筐子里。

燕唧唧窝。它看起来像燕子的窝。在薄薄的沙路上,一朵燕唧唧窝已经开花了。针一样细叶儿,金一样的碎花儿。它一尘不染,独自坐在小路边。它的身边,长满的了高大的油蒿和火红的毛儿头刺。

刺荚。它浑身是刺。大大的花蕊里抽出像胡子一样的紫丝。它是这个世界上我见过的最美的花朵。漂亮的花总是有刺。在王家团庄有田野里,娃娃们能找到的这样的花儿,每年只有十几朵。

苦子蔓。它匍匐在地上,开着大大的喇叭花儿。在干旱的西北春天,支撑苦子蔓鲜艳的花朵的是深埋在地下交织的的根系。

孩子的心中,他和这些小草一样高,一样长在泥土里。
它们低低地贴在大地上,手拉着手,同生同荣。它们的抬头是高大的天空和经常行走过的云,它们有时会看见雨点从高高的云上面落下来,掉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宁静的坟园里,生长着多少花儿和野草:胡子条、米谷壮壮、油蒿、满天星、冰草、羊奶草、黄苦蒿、毛儿头、香毛子……在这个宁静的坟园里,又有多少人悄悄地睡在大地下面,他们和植物一样枯荣。

孩子的草筐子已经满了,春草的香味在太阳的照射上轻轻地散发。
这是孩子第一次走进田野。
他累了。
太阳走近中午了,当妈妈手搭在额头上寻找娃娃的时候,孩子已经在草地上睡着了。

这是一个20年前的春天日记,它刻在一个孩子的那时的心情中。
就像EDITH记录的1906年的英格兰草地与野花一样,也许一直会悄悄地保存下去,也许永远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