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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人性是如何被挤压的

星期三, 九月 29th, 2010

《山楂树之恋》不同于大多数文革电影,与张艺谋自己的旧作《活着》相比更是有着迥异的气质,然而,这部带着“小清新”气息的电影在本质上依然是一部文革电影,或者说,至少首先是文革电影,其次才是纯情爱情片。在我看来,它描述的是人性如何在变态的社会中被压迫、被异化乃至被扼杀。在表面的纯情背后,是一双可怖的血淋淋的恶制度之手,它杀死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爱情。

对于这一点,张艺谋自己的表述是:“《山楂树之恋》写初恋那种所谓的干净和单纯,实际上是附着在扭曲的环境中,因为心理压力在扭曲的环境中让他不敢或者说让他紧张。实际上这种干净折射了时代的氛围……我们把政治和社会、历史的氛围融在人物当中,润物细无声,让人去感受。”

张导的这部作品和这番解读让我稍有兴奋——看来这位拍过《满城尽带黄金甲》和《三枪拍案惊奇》的大导演还没有完全丧失人性,还没有忘记什么是电影。

我观影过程中第一次想流泪发生在静秋的母亲出现时——她神情憔悴地接受批评,本该是中学老师,却拿着大扫帚扫地。这样的画面让我想起我的奶奶,曾经是小学教导主任的她在文革中被打成“牛鬼蛇神”,作为“反动学术权威”批斗。我不忍想象那样的场景,银幕上的大扫帚和糊信封已经足以令我陷入巨大的悲伤和愤怒。

几乎无人能幸免于那场浩劫。故事的男女主人公都因为文革而家庭破碎,男孩失去了父亲,女孩的父亲则被发配劳改。虽然这些背景都只在对白中被简单提及,但这样的淡化处理并没有淡化我对这两件事情的印象。

至于故事的主体——静秋和老三的爱情故事,同样受害于那癫狂的社会。因为“出身不好”、“怕犯错误”,就不敢在一起,偏要等到25岁,白白让最美好的青春溜走。要判断一种制度是不是反人性,有一种很简单的方法:看这种制度下的爱情是否正常,是否想爱而不敢爱,是否爱得扭曲变态,或者是否干脆不可能产生爱情。

导致故事走向悲剧的关键性因素——老三的死是否本可以避免?我认为是可以的。想想吧,那是1970年代了,距离放射性元素被发现已经过去了近百年,人类的科学技术水平已经相当先进,我们早该拥有鉴别放射性物质、保护勘探采矿工人的能力,可是我们在“与人斗其乐无穷”上耽误了太多的时间,浪费了太多的精力,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普通工人死于非命。

最悲剧的是,片尾字幕告诉我们:见证静秋和老三爱情的那棵山楂树,已经因三峡工程而被淹没——在这片苦难的土地,我们甚至连最后的一点点回忆都保不住了。

当然,制度对人性的挤压绝不仅仅发生在文革十年,如今,它依然在我们身边触手可得。《山楂树之恋》上映后,人们讨论得最火热的话题不是文革(许多人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文革在这部影片中的存在),而是一个在我看来极无聊的问题——这部影片是真纯还是装纯。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论原著和电影在性场景上的区别,甚至有人破口大骂说电影是“卖淫女装出来的清纯”,充分享受口吐脏字带来的快感,而“世界这么乱,装纯给谁看”的顺口溜也迅速流行,甚至以巨大的字体登上报纸版面。

依我看,这也是我们的人性被挤压的表现——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告别崇高、犬儒横行的社会里,人性只能趋向粗鄙。人们就像抬不起头的猪一样永远看不见头顶的天空,也看不清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只能盯着眼前的猪槽,热衷于去拱那些臭烘烘的东西。

中国人的妖物情结

星期四, 九月 24th, 2009

那是去年的冬天了。毓然在MSN上兴奋地对我说:她“初中的偶像和青春的怀念人物”要来北大了!为了这个消息,她一晚上没睡着觉。

这个人叫张曼娟,写爱情的台湾作家。

最终,毓然不仅和她的这位初中偶像合了影,要了签名,还单独“亲密接触”了十分钟。

后来,毓然把那套签了名的书借给了我。她说:“看《海水正蓝》你会哭的。”

不过,她说错了。我很平静地看完了《海水正蓝》,也很快翻过了《你是我生命的缺口》,反倒是在读《张曼娟妖物志》的时候有些支持不住。没哭,但有些失魂。

我想,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吧。如果我是在中学情窦初开的时候读到《海水正蓝》,可能也会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但现在我已经22岁了,已经难被那种故事打动,而《妖物志》这样的故事却正击中了我的软肋。

其实《妖物志》能够击中的不只是我,也许还包括大部分的成年男女。我相信中国人自古以来都具备一种“妖物情结”,这种情结以《搜神记》《聊斋》之类的古代小说为顶峰,一直延续至今。

张曼娟的现代版《妖物志》正是在古代故事的基础上改编的。在她的笔下,主人公总是在陷入人生困境的时候遇到妖物(比如写不出作品的音乐家,中年危机的男子,精神抑郁的女子),而这些妖物总是能给予主人公他们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东西。于是,在悲剧性的现实面前,与妖物的纠葛便成为唯一的救赎方式。

只是,那妖物究竟是若有若无、抓不住的。故事里的主人公们真的遇到过妖物吗?那些短暂的极乐究竟是幻觉,是梦境,还是真实?

也许每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内心深处都期待着一个妖物出现,他(她)完全属于你,完全契合你的欲望所指。

我们都知道,从来不可能有这样的妖物存在,但我们却总也放不下那个奢望。于是,便有了“妖物小说”这种类型,有了从古至今连绵不绝的妖物故事。

少年爱情

星期五, 九月 11th, 2009

ispc069009深夜的末班地铁车厢空空荡荡,零星几个乘客脸上尽是疲惫的表情。坐在对面的是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一男一女。他们共同听着一部mp3,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上沉睡着,脸上写满了幸福。

在北京的公共交通工具上,你经常可以看见这样的年轻情侣。尤其是在下午三四点钟放学的时候,那么多穿着校服的孩子们钻进车厢,总有一些牵着手的,或是拥抱着的。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全然忘记车厢的拥挤和喧闹。

我不好意思盯着他们看,但又不愿将目光从两个稚气的脸庞上移开。在地铁的轰隆摇晃中,我多么希望自己乘坐的是一辆穿越时光隧道的列车,回到和他们相同的年龄,像他们一样谈一场只属于少年的恋爱。

可是当我走出车厢,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的时候,我从幻想的天空跌落到了地面。我想起自己郁闷的少年时代,那时候的我是多么希望快快长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恋爱啊!可是为什么,现在又想回去呢?

是嫉妒吧,我想。每次坐车,我都特别希望看到拉着手的中学生,但又特别害怕看到他们。我假装自己是被少年爱情的“美好”和“纯粹”所吸引,实际上不过是想通过身份代入的幻想来弥补曾经的遗憾,这种幻想中还带着点点的嫉妒。

是呵,我嫉妒那些在人潮汹涌的车厢里相拥的十几岁的恋人,因为我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爱情是禁忌,是尝不得的“苦果”。我嫉妒他们拥有丰富得多的物质,更嫉妒他们可以追寻和享受爱情。

当然,也许今天的孩子们同样会受到限制,他们的家长和老师可能会用同一套说辞来劝阻他们。我没有做过调查,不知道真实的情况,但我可以确信的是,那一套说辞完全是无稽之谈。

比如“你们年龄这么小,不懂爱情”——当孩子们身体里的某些物质在悄悄分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懂得了什么是爱情。爱情和吃饭睡觉一样,是先天的能力,不需要准入的门槛。

比如“谈恋爱影响学习”——对于有的人来说是这样,对于有的人却不是这样,就好像有的孩子会染上网瘾放弃学业,但有的孩子却能合理地利用互联网,为学业加分。就算是对于那些会影响学习的孩子来说,难道想要却得不到的痛苦不会影响学习吗?有些羁绊是人生来就要面对的,并不是一句话就可以打发。

吊诡的是:当动物进入发情期的时候,他们可以自由交配;而自诩为高级动物的人,却连拉拉手都不被允许。这也许就是人类社会的所谓“规则”吧,但悲哀在于:许多规则的唯一效果,只是束缚了人类自己那颗原本自由的心。当你的身体和你的情感需要爱情的时候,规则说:好好学习,你不懂爱情;当你的思想需要自由驰骋的时候,规则说:你只能在这个范围内思考;当你想用纸笔和键盘自由表达的时候,规则说:你的文字里不能有这些,不能有那些。

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会由衷佩服马克思的伟大,因为他早在几百年前就已将“人的解放”作为最高目标:“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共产党宣言》)

若有来世,我不奢望看到人的全面解放,我只希望那时所有少年都可以自由地追寻和享受爱情,这样我也就可以补上前世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