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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的人:更强大还是更脆弱?

星期日, 五月 20th, 2012

按:在知乎网与腾讯互联网与社会研究中心联合发起的「寻找中国互联网思想者」活动中,十位互联网名家提出了“互联网迫切十问”。其中,搜狐CTO、搜狗CEO王小川的问题是:“作为个体的人,在互联网时代会发生什么变化?是更强大了还是更脆弱了?是更有主见还是在越来越智能的网络服务中‘被决策’?科技与人性的平衡边界是什么?”以下是我尝试给出的回答

技术对公众的影响,是大众传播思想史上一个永远令人纠结又一直具备生命力的话题。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先不谈互联网。让我们回望八九十年前发生在美国的一场著名辩论,辩论的一方是政论家、专栏作家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另一方是哲学家、教育家约翰·杜威(John Dewey)。于中国人而言,这两个人都不陌生,前者的《公众舆论》是畅销的经典;后者则是胡适的老师。

彼时,一战结束不久。战争宣传最容易操纵民众的情绪,鼓动集体的爱国狂热,再加上电影、广播等新传播技术的发展、公关行业的兴起、科学心理学的应用,大规模的宣传战在各国上演。美国民众受其影响,表现出强烈的狭隘民族主义情绪。这令作为自由主义者的李普曼非常失望。他在《公众舆论》中强调了公众舆论的脆弱、摇摆、不可信任。

李普曼认为,现代社会非常复杂,但现代人没时间也没心思去关注他们生活的世界。人们头脑中对世界的印象和真实的外部世界相比,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各种传统、偏见、情绪左右了公众舆论,公众舆论“要么愚昧,要么专断,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情况如此糟糕,怎么办?李普曼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在这个传播技术日益发达、社会生活日益复杂的年代,公众变得越来越糊涂,还是忘记天真的民主幻想吧,理性的辩论根本不存在,只能选择相信精英,因为他们掌握了科学、专业的方法。

但杜威不这么认为。他虽然同意李普曼对现代社会的诊断,但坚决不同意精英统治。杜威认为,只有启蒙公众才是唯一的出路,而公众本身并不是无可救药的。他特别强调传播媒介的作用,认为媒体的角色应该是让公众对公共事务产生兴趣。

杜威还提出:公众只要能共同积极参与,就能管好他们自己的事务。公众的不参与常常不是因为无兴趣或无能力,而是因为在专制的或精英统治的政治制度下养成了冷漠和懒惰的习惯。

扯远了,回到互联网的话题。如果李普曼和杜威活到今天,他们会对互联网给公众带来的变化如何评价?

也许李普曼会说:今天的互联网只不过再次证明了公众的昏庸,他们以为自己变得更强大了,但其实还是被权力和资本的力量蒙骗着、被牵着鼻子走——他们以为微博让自己有了力量,但真正放声大笑的是那些微博营销者和那些擅长自我炒作的意见领袖;他们以为自己在享受越来越智能的网络服务,但这些服务实际上正让他们丧失一些基本的能力;他们以为信息的海量、迅捷传播让自己受益匪浅,可以轻松占有古往今来的所有知识,但其实,社交网络、定制新闻的发展,正让他们变得越来越偏狭,越来越活在自己的观念世界和情绪世界里,看不到构建开放社会的可能……互联网时代的人,是又一批“幻象公众”。新技术的发展,再一次为精英主义背书。

也许杜威会反驳:不应如此悲观,这些问题的确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但情况是可以改进的。既然我们期待一个民主社会,那么就应该对普通人的能力保持信心,相信经过学习,人人都有依靠理性做出判断的能力。更何况,互联网技术的发展,的确为我们创造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比如,信息的自由流通,对公民素养的提升大有帮助;依托于互联网的新的组织形式,让公众的民主参与有了新的可能;在互联网技术的帮助下,公民社会的构建也拥有了许多便利。

如同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的问题一样,李普曼和杜威之争其实没有标准答案。究竟同意谁的看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们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见识,乃至不同的信念、不同的人生态度。

这也许就是我能给出的回答。我喜欢新技术,但不是技术决定论者。我愿直视技术对人带来的负面冲击,但对人的力量依然心存乐观。

参考资料:
Walter Lippmann, Public Opinion
John Dewey, Public and its Problems
徐贲:通往尊严的公共生活
展江: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战

多情总被无情恼

星期二, 五月 8th, 2012

故事刚刚进入大众视野的时候,我和很多人一样,兴奋异常,刷微博、盯外媒,每一个新传出的细节都令人激动不已。我的一个同事甚至说,这事让他完全无心写稿了,完全是过节的心情。

抛却意识形态上和情感上的因素不谈,这场“美剧”单是剧情就足够吸引人了。拍一部好莱坞大片应该不成问题:元素丰富,情节曲折,桥段精彩,高潮迭起。

后来,中央宣布了初步调查结果和处理决定,这令很多人感到“大快人心”。大家津津乐道于一位推行“极左”路线的“野心家”、“阴谋家”的倒下,感到中国避免了一种可怕的前途,甚至不乏“历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广阔情怀。

然而,当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人们纷纷宣誓表态“坚决拥护”的时候,一种不适的感觉立马涌了上来。很多人反对西南某市在过去几年中的模式,是因为大家反对权力过分集中,反对践踏法治和钳制舆论,呼唤市场的法则和社会力量的自然生长。讽刺的是,这种模式倒下的过程,几乎正是遵循着这种模式自身的特征:权力依然集中于最高层,看不见的幕后角力,留给社会的选项只有一个:坚决拥护。

再后来,一个著名的左派网站被关了。对于真正的自由主义者而言,这绝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自由主义者致力于建设的正是一个各种派别都能自由发声的社会。更何况,与此同时,一个著名的右派网站也被关了,新浪微博上的好几个议论时政的大V名人不见了,查处谣言的行动不断升级。

人大教授张鸣曾写过一篇对西南某市模式的批评文章,题为“多情总被无情恼”。他认为很多左派知识分子“一厢情愿地误读了”该市的做法,“那里的现实,其实更像是一条通往奴役之路”。

张鸣的比喻其实也可以用到对该市领导人的处理引发的舆论上。很多自由派,是不是也在经历一次“多情总被无情恼”的过程呢?以为高层终于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清除了“极左欲孽”,要拥抱“普世价值”了。没想到,到头来依然是舆论一律,右派的话语空间并未因此而扩大,再加上左派声音的弱化,整个公共空间反而离真正的“观点的自由市场”更远了一步。

时至如今,有人依然乐此不疲从中央的话语中为自己的理念和主张寻找合法性,这真是一个荒谬的悖论:从“坚决拥护”中为自由主义寻找支持?我想,这些人或许不是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又或许,是一个立场先于思考的人。

在今年秋天之前,形形色色的“美剧”当然还会继续上演,身边的不少人也依然在用比追任何一部美剧都更加激动的心情期待着新的大戏,但我却越发感到意兴阑珊。原因无他,所有的戏码都属于那少数的几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看不到民主的影子。强人政治从来就不是我所期待的,即便是邓小平这样伟大的强人,不也一样在一些事情上受到巨大的争议吗?我们唱了多少年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可是到头来,还是神仙皇帝们在打架而已,我们自己的幸福,依然弱小。

两会边角料(3)

星期日, 三月 18th, 2012

(续《两会边角料(2)》)

12.

3月12日上午,本届政协最后一次小组讨论,第28组文艺界别。

冯骥才已经做了总结发言,韩美林拿过话筒:“几个老哥们,让我再说点儿。”

韩美林是两会上的知名“炮手”之一。他说,根据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员经历,大家应该多提意见,不要顾虑太多。

“我一说话就被叫成‘韩大炮’。你们不要当‘张小胆’、‘刘小胆’。”

韩美林从第六届政协委员开始,已经连任到了第十一届。他用自己的例子证明:放炮并不会引来什么麻烦。

他越说越激动,又开始讲起设计福娃时遭遇的荒唐事——当然,这事,我在这里不能记录太细。总之,说到后来,冯骥才忍不住了:“别叨叨了,说不定你下届还得当委员呢。”

“我不当了。”韩美林接着叨叨。

“得,鼓鼓掌吧。”冯骥才帮韩美林要掌声。

“不用鼓掌,韩美林永远不会骄傲自满,我永远爱我们这个国家。因为我是共和国培养的!”

13.

两会驻地酒店,餐费标准是每天150元:早餐30元,午餐、晚餐各60元。代表委员们有自己的用餐区,刷卡就可以吃饭;其余的工作人员、警卫、司机、记者等人,可以在另一处用餐,没有饭卡的,可以花钱买饭票。

考虑到酒店的档次(四星以上)和饭菜的内容,这个价格真的不贵,甚至可以说相当实惠。今天在北京,吃一顿比格这样的自助餐也要49元——只需要再加11元,就可以享用饭菜种类丰富、餐后水果甜点一应俱全、清真素食安排妥帖,而且绝对绿色安全的自助餐,实在是要感谢两会的“恩赐”。

政协会议闭幕当天的午餐,酒店甚至还为委员们不限量供应了海参、大虾。甜点也多了一项:一个写着“庆祝大会胜利闭幕”的大蛋糕。我掏出手机准备拍照,吓得服务员小姑娘赶紧制止:不能拍,不能拍!

对于酒店而言,“两会”是一次政治任务,既要千方百计服侍好代表委员,保证万无一失,又无甚盈利空间,正常生意还要完全中断。你可别嫌弃,这样的任务可不是谁想揽就能揽下的——你若是一家私营企业,那最好还是靠边站吧,政治上显然没有国企可靠呀!

 

14.

代表委员们来北京,除了开会之外,还有许多副业。诸如拜会部委之类的要事,上次已经说过,其实还有一些看起来不那么重要,但许多人热衷的小事。

比如,要签名。文艺界别的委员们有天时地利,找濮存昕、倪萍等人要签名,几乎成了会上必做之事。

比如,买衣服。什么奢侈品商店每年3月卖断货的事情就不说啦,实际上代表委员驻地也有卖衣服的,而且品牌不比那些大牌奢侈品差——大名鼎鼎的“红都”,为国家领导人定做服装的那家公司。

再比如,集邮。每年邮局都会派出专人到驻地服务,除了帮忙将代表委员们在北京买的东西寄包裹回家之外,售卖邮品是重要任务。不过,今年的服务似乎让一些委员们不太满意——龙票过早售罄,往年可以带回家许多邮品,今年收获不大。

其实,邮局的服务已经够好啦。根据北京市邮政局针对两会制定的《特殊服务规范》,邮单上需要代表委员签字,邮政工作人员在递笔给代表委员时,要将笔尖对着自己,且要将笔芯按出,这样委员拿到笔就能签字。如要给代表委员放大镜,那也要将柄朝着对方,而且选好角度,让对方拿到就用。

以上服务,我是听我的同事向我讲述的,我没有亲见,更无福享受。我只是有点担心:万一哪天代表委员们在闭会期间去了某家邮局,胸前又没有别代表委员证,会不会被服务态度的巨大差异吓到?

开会是个技术活儿

星期五, 三月 11th, 2011

有学者建议:两会可以增加辩论环节,以完善议事程序,达到更好的参政议政效果。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提议——周恩来就曾设想,人大“将来在大会上也可以辩论”。

开会是个技术活儿
——两会议事规则的探索

□《南方周末》2011年3月10日
记者 方可成 发自北京 实习生 范承刚

多达几千名与会者,要在短短十来天的会期内,审议和讨论一个拥有13亿人口的庞大而复杂国家的大政方针——“两会”到底该怎么开,着实是一项富有挑战性的技术活。

今年的全国两会上,政协委员崔永元有一段广为流传的言论。他说,代表委员们别把两会开成了同学会,或者联欢晚会。

现实的情况是,两会确实好像开成了好多会,不光是同学会、联欢会,还有发布会、汇报会、研讨会、追星会……崔永元话音刚落,与他同属政协委员的刘翔就贡献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3月5日下午,体育界别的小组讨论会上,刘翔手捧稿纸念道:“脚跟伤处随着训练程度的提高,仍然会出现一些反应……2012年伦敦奥运会,对我来说,将面临年龄增长、恢复时间长、伤病困扰的实际问题……我将接受挑战,迎难而上,全力以赴挖掘自己的潜能。”

飞人把两会开成了伤情汇报会,而当时的议程本来是:讨论温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那么,他算不算“犯规”?主持人是否有权打断他的发言,乃至取消他的“参赛”资格?议事规则中找不到相关条文。

中国也许是世界上开会最多的国家,然而在文山会海中挣扎的国人并没有完全学会怎么开会。近百年前,孙中山曾提出,民主政治要从学会开会开始,他为此专门编写了一本以会议议事规则为主要内容的《民权初步》,称“苟人人熟习此书,则人心自结,民力自固”。胡适评价,这本书的重要性远胜过《建国方略》和《三民主义》。

新中国成立后,两会成为中国式民主制度的核心。改革开放以来,议事规则受到高层的极高重视,从无到有,从粗陋到精细,抽打民主这只陀螺的技巧愈发娴熟。

但显然,要让陀螺转得更稳、更快,正在日渐成长的两会还需要更多的技术细节来支撑。“就内容而言,民主具有鲜明的阶级性,但民主的形式,比如多数原则、讲究程序、制约权力等却具有共性。对于一些具体制度和程序,要在总结实践经验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发展、完善。”全国人大常委会研究室原主任程湘清说。

议些什么?

时间紧,任务重。两会究竟该议些什么事?

二十多年来,两会会期从近20天缩短至目前的10天左右。这节约了成本,但也给议程的安排出了更大的难题。

需要指出的是,同样是“议”,作为最高权力机关的人大是“审议”,而发挥政治协商功能的政协就只是“商议”。

有一些报告是必须审议和商议的,它们被称为法定议案,包括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报告,以及国家预算和预算执行情况报告。

还有一类“临时议案”可以加入议程,一般来说,要么由国家机构提出,要么由人大代表联名提出。

曾在全国人大常委会研究室工作的陈寒枫对南方周末记者解释说,代表们提出的议案绝大多数是法律案,仅是立法建议,无法提交大会审议,成为会议议程。不过,长期以来,似乎是为了尊重代表的意见,每次人代会闭幕后,都会将一部分议案交有关的专门委员会继续审议,发挥议案的作用。

总体上,每年两会所议之事基本相同,日程表也大同小异。不过,这样的议程显得粗略,像“审议政府工作报告”这样的庞大议题往往令实际议题极为分散。

怎样发言?

议程定好,代表委员坐定,发言又该怎样组织?

两三千人开大会显然无法形成讨论。大部分时间里,人大和政协分别以代表团和界别为单位进行分组讨论。

本届人大中,人数最多的解放军代表团有267人,假如全团讨论,每人发言10分钟,需要两天两夜才能发言完一轮。所以,人数多的代表团和界别又分成了许多小组。

但即便是一个仅有20人的小组,每一场讨论3个小时也显得捉襟见肘。去年两会分组讨论“两高”报告时,有的组就曾发生委员“插队”现象,甚至还有委员不顾风度,抢过话筒发言。

去年政协社会福利和保障界分组讨论中,还曾出现这样一幕:李顺桃委员用了20分钟讲形势大好,又用了20分钟讲别乱吐痰,这时另一名委员黄文仔拿过话筒:“如果我们连这些小事都讨论的话,什么时候能讨论完?”他大声建议:以后组长要控制每个委员发言的时间。

组长需不需要履行控制时间的职责?现行人大议事规则中没有规定。实际上,它几乎没有涉及分组讨论时的发言规则,只限定了大会发言:每人可以就同一议题发言两次,第一次不超过15分钟,第二次不超过10分钟,经主持人许可,发言时间可以适当延长。

不少学者建议,可以规定分组讨论中每位代表委员的每次发言不超过15分钟。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虞崇胜还特别提出:要遵守“一时一议”与“一事一议”的规则,一个时间段内只讨论一个问题,不许跑题。

就南方周末记者旁听的两会小组讨论而言,天马行空般的议题转换并不鲜见,也有人不按既定议程发言。在本报记者旁听的政协工商联组别讨论中,民营企业家们将议政会开成倒苦水的恳谈会。

曾任人大代表的作家彭学明说,他常常看到有的企业家代表在利用一切机会为企业做宣传,“特别是当中央首长参加代表团审议时”。

学者袁天鹏对无规则发言有过深入观察:“拿来一个很大的议案,然后我说这一点有问题,发言就结束了,下一个人继续发言,他又说另外一点怎么有问题。这样大家都表达了不同的观点,每个人都发一炮,打的却是不同的靶子,打完又不知道该怎么改。就算有人说提出改的建议,最后又没有结论说到底改不改、怎么改。到了下一次开会时,又拿出一个新的议案,又放一堆炮。”

实际上,一部成熟的议事规则很难不繁琐。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王成栋曾统计过西方发达国家的议会议事规则,发现普遍长达几万字,“我们建议全国人大结合中国的实际研究和我们两会本身的要求,探索出适合中国实际的议事规则。”虞崇胜说。

全国人大代表韩德云则认为:中国式的政治活动有特定的表达机制,有特定的规则,“中国的机构一直在创造自己的规则”。

的确,两会议事规则需要处理许多细节的问题。例如,人大代表究竟该代表谁说话,是全国人民,还是选区人民?又比如,分组讨论时,代表、委员的座位安排方式是不是该有所改进,能不能抽签决定?以省为单位进行团组讨论的模式是否过于封闭,能否安排一些交叉讨论?

抢麦和辩论可以吗?

改革开放以来,两会议事规则的探索和改进未曾停步。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邓小平、彭真、胡乔木等人就已意识到“规则”的重要性。之后数年的时间里,人大常委会议事规则和人大议事规则就相继问世,前者在2009年还进行了修改,完善了程序细节。

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主任郑永年认为:中国人的文化是喜欢谋篇布局,却经常忽略细节。但对细节的技术改造往往容易取得很好的效果,从小的制度设计上着手改进,应当是中国政治民主之路上的一种重要方法。

其实,细节上的变化一直在发生。1990年,两会第一次启用电子表决器;200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开始允许人大代表列席会议,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人列席;2005年,无论是投赞成票、反对票还是弃权票,都需要填写选票,改变了之前赞成便不用动笔的规则。

更大胆的探索发生在地方两会,尤以屡屡开风气之先的广东省最为引人注目。

2005年,广州市人大会议审议通过议案条例,赋予人大代表设定会议部分议程的动议权。

两年后,广东省政协九届五次会议举行了省级两会有史以来的首场大会即席发言,一改之前大会发言安排好人选、排好次序的做法,让委员们自由“抢麦”。从此,广东省政协大会上,委员们或举牌,或挥书,或舞围巾,屡出“抢麦”奇招。

时任广东省政协常委的省政府参事王则楚是首场即席发言上第一个抢到麦克风的人,尽管事先准备了发言稿,但他并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把老百姓向他反映的三句批评房改、医改、教改的顺口溜说了出来,语气激烈而讽刺。“我都站起来了,当然爱讲什么就讲什么,也没人追究我。”王则楚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后来几年,他又多次在政协大会发表犀利的即席发言,赢得许多掌声。

“原来每年都是各党派做很正式的大会发言,对着稿子念,很多人不听,但同时小组讨论又非常热烈,那为何不搞一个大会自由发言呢?”王则楚这样解释即席发言制度的设计初衷。

目前,即席发言制度已经在广东全省市级政协大会推开,浙江省政协亦于2010年开始采纳这种热烈、自由的发言方式。

更有学者建议:两会可以增加辩论环节,以完善议事程序,达到更好的参政议政效果。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提议——55年前,周恩来就曾设想,人大“将来在大会上也可以辩论”。

人大代表也在积极思考议事规则问题。2003年,彭学明联合其他36名人大代表一起提交了一份关于修改《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议事规则》的议案。彭学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全国人大法工委给予的答复是:提得很好,将进行研究修订。”

虞崇胜教授则看得更远,他希望规则内化为一种素养、习惯、文化。“程序民主需要精心设计,这样会大大提升中国的政治文明程度,更重要的是,让国人养成规则意识和程序意识,它不光与效率有关,更代表着民主的精神。”

(南方周末记者赵蕾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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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子弹来的更猛烈些吧——评刘瑜《送你一颗子弹》

星期三, 二月 16th, 2011

很快翻完《送你一颗子弹》。喜欢的,是她对于学术界、英美高等教育生活的真实描述。比如,她在《飞跃流水线》里写道:

大部分美式社科学问的特点就是:精致地平庸。(相比之下,中国社科学问到目前还大部分停留在“不精致地平庸”这个水平上)。美国这个体系不太关心你是不是平庸,但是非常关心你是否精致。以前一个经济学朋友跟我说:只要我用数个复杂的模型作为论证方法,哪怕我的结论是“人渴了就想喝水”这样的废话,也会有很多杂志愿意发我的文章。

和我熟悉、一起走过大学时代的朋友有些或许还记得当年——也就是大一大二的时候,我是很有一番学术雄心的,非把博士学位拿到手不可。恰好,我专攻的领域正是政治学,和刘瑜一样。可是,去美国做了半年交换学生回来之后,我就基本打消了申博的念头。一来是看到了美国社科学术圈一些让我并不认同的风气,二来是领略了在美读书的孤独。对于后者,刘瑜那篇《一个人要象一支队伍》该是许多人都读过的了,里面描述了她正常的日常生活之后写道:

这基本是我典型的一天:一个人。书,电脑,dvd。一个人。

但是作为一个战斗力顽强的女博士,她究竟是炼成了“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的境界。而在此境界之外,她还是要处理很多一个人以外的繁杂事务——好像《厨房政治》里的辅导员刘瑜,或者去参加一些并不是那么带劲的social——好像《记一次邪教活动》里那个社交女刘瑜。

《厨房政治》或许是让我印象最深的一篇文章。里面有几段这样写:

一个10人的厨房,“宪政”就如此之难,一个几亿人的社会,其中再加上阶级、教育、经济、地域等等变量,能够治理好,和平、稳定、发展,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如果说两年前我是哈贝马斯“沟通理性”、“协商民主”的信徒,今天的我,由于这个厨房经历,更接近了施特劳斯式的用强力捍卫自由民主的信念。如果说两年前,我对“制度主义”有一种迷信,由于这个厨房经历,今天的我,对文化如何影响制度的实施、降低制度的成本,有了更深的认识。如果说两年前的我会随随便便轻轻松松把一个政治家说成恶棍白痴,今天的我,可能对他们抱有更多的同情和尊重。如果说两年前的我更倾向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拉美、非洲、甚至亚洲一些国家的宪政试验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今天的我,会反过来问:为什么宪政会在欧美国家成功?因为现在我更多地意识到,民主宪政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的,而成功才是“偶然”的。

如果我甚至无法通过理性的方式说服同宿舍的几个人做饭后打扫卫生,我怎么能去说服自己相信哈贝马斯的“沟通理性”理论呢?我怎么能相信自己最推崇的“deliberative democracy”观念呢?我怎么能够承认公共领域、公民社会在中国文化里面的可能性呢?而沟通理论、协商民主,发达的公民社会,正是我无论从学理上还是情感上最向往的东西。对理性的信念,说得严重一点,是象文字、音乐、辣酱那样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

作为一个同样学习政治、同样曾经信奉过“协商民主”、同样在简单的学生活动中遭遇过类似的滑铁卢的我,真是太深有同感了。

和我交往时间再长一些的朋友,或许还能记得我在高中阶段就萌发的对自由主义的热情、对民主制度的向往。然而在我最终选择了将政治理论作为我的专业来深入学习之后,周围人能感觉到我对政治逐渐冷淡——至少在表面上。事实是,当你发现原来“民主”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概念、容易喊的口号,而是一套深邃复杂的理论、带着很多套品种繁多的操作程序的时候,你盲目的热爱自然容易退回到一种冷静而理性的审视。而那些程序,当你操作过,才知其难行。就好象很多理论的基础是人是理性的,而又有太多的事实可以证明这理性的脆弱乃至不存在,你又怎能再相信那些理论呢。

于是一个学习政治的人,终究还是反观现实,回到起点。我选择曲线救国,做一些公民教育,做一些公众参与项目,做一些普及常识的活动。而刘瑜,最终选择了回国——当然,她对这里的情况,还是有清醒的认识的。她在《关于Me Generation一文》里这样说:

关心政治的人一般都是试图改变政治,“改造现实”,但是看看那些维权人士的下场,你能为“改造现实”做出什么贡献呢?出师未捷身先死而已。不能改造,只能谈论,在一定意义上,关心政治的唯一效果就是给自己添堵。

希望她回国之后的日子过得没那么堵。她现在的学生估计都是九零后了吧,如果她能让他们明白,关心政治就好像关心油盐酱醋、关心房价、关心情人节一样正常,那么,她也算是实现了一小部分政治理想了,我想。正如她在《超越那一天》里面描述的:

今天回头再去看五四运动,它更象是启蒙浪潮结束的开始,而不是开始的结束。爱国主义传统当然要纪念,但仅有爱国主义是不够的。90年来的历史说明,引领我们突破政治瓶颈的不是激情、集体和破坏,而是理性、个体觉醒和制度改革。现在我们纪念那一天的最好方式可能恰恰是超越那一天。穿越1919年,回到1915年,那一年,一个叫陈独秀的人创办了一本杂志叫《新青年》,一个叫胡适的人坐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课堂上听杜威讲课,一个叫鲁迅的教育部公务员闲来无事正研究佛经,一个叫丁玲的小女孩还在念书识字,而那个叫毛泽东的湖南青年刚刚考上师范学院。那时候他们当然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刀光剑影。他们读书、思考,心怀虔诚,向未来敞开。我们多么希望他们将要面对的腥风血雨可以被抹去,多么希望历史重新交给他们一张白纸,让他们从头再来。

那一天没有那么容易被超越。但是,我想——我也希望,刘瑜送出了这一颗子弹之后,还有许多颗已经上膛。让子弹来的更猛烈些吧!射往需要的地方。

©2012 馬金馨 Yolanda Ma.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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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

星期五, 三月 5th, 2010

本文刊发于《21世纪经济报道》,是连载式专栏“后媒体时代的媒介融合” 之二十六。编辑改名为“远离集体”,我觉得不是很恰当——看来,我以后得重视起标题这档子事。

在大量的类似政治学的研究中,都提到了现代民主是怎么诞生的,有两个要素很重要,其一为个人主义,其二为隐私。个人主义将“君权神授”这种观点转变为权力来自于每个人,而隐私,则将政府能行为的公共领域受到了限制。当个人主义和隐私这两种观念成为人的意识之后,现代民主,就水到渠成了(我的这个专栏是谈论媒体问题,所以对于最后一段而言,我承认,语焉不详,故而这里再做个说明)。

再顺便说一下关于这个严老板的提案,这就是典型的要扩大政府公权力的提案,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在“现代民主”上的努力,还需要时日。权贵资本主义不是真正的资本主义,金权和政权以及神权是结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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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会上某严姓政协委员关于“关闭社会网吧,政府办公共网吧”的提案,将“网吧”这个名词再一次推上了媒体的议程设置中。我无意对这个提案评头论足,倒是忽然唤起了我对网吧这个事实上存在但在媒体上已经很久不曾露面的事物的兴趣。

中国人上网的三大地点,按照比例排序分别是家庭、网吧和单位(办公场所)。最后一个上网地点——单位——基本上网络是用于工作的(即使是偷菜,也不太可能连偷好几个小时的菜)。家庭上网应该是工作娱乐两不误的,而至于网吧,主要是娱乐为主。很难想象网吧会成为商用或者写文章的主要场所。

迄今为止,CNNIC已经连续做了2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调查,最早一次涉及到网吧的报告是第三次,即1999年1月发布的,当时的数字是:3%。此后,网吧使用率开始上升,趋势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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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个时间点值得注意,第一个时间点是2005年7月出具的网吧使用率:25.3%,这是首次网吧使用率超过学校排名第三。第二个时间点是2007年7月,网吧使用率37.2%,超过工作场所排名第二。而与之对应的是,中国网游产业的大致走向是:2002年由盛大传奇发端标志着中国网游产业进入兴盛,05年4月《魔兽世界》进入中国,07年是最多网游公司上市的年份(当年有4家)。

网吧的主要作用显然是用于娱乐的,而这一条从01年开始的逐步上升的曲线,侧面反应的是,中国互联网的娱乐化应用不断深化。到了09年1月份,达到史上最高点:42.4%(这个数字说明,中国网民有一半至少去过网吧)。之后,拐点出现了。

拐点出现的原因是家庭上网与日俱增,从09年1月起,到最近的第25次调查,连续四次的数字分别是:74.1%、78.4%、80.2%、83.2%。而在第25次调查中,主要上网地点为家中的网民更高达了97%。很显然,互联网,已经完整地渗透到一个有上网习惯的人的生活中,而不是作为某种带有特殊符号的活动。

网吧是具有一种特殊行为性质的符号。在大多数人的行为中,“去网吧”就像“去商店购物”或“去电影院看电影”一样,是一种社会化的仪式。在通常的人际对话中,当张三问李四“昨儿你在干嘛?”,李四会回答“我去网吧了”(如果他去网吧的话)或者“我就在家哪都没去”(如果他在家上了一会儿网很有可能做如此回答)。一个将上网地点主要放在家里的人,上网对TA而言,在意识中,上网作为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远远超过上网是一个需要特殊标记的行为。

网吧作为上网地点的使用率下降,和上网费用以及电脑价格的下降有关,但它的结果是,侧面反映出互联网家庭化个人化的一个现实,而不再是一种社交活动(现实生活中的)。

网络使用家庭化个人化,当然并不意味着就告别娱乐化,但有一个趋势也是明显的,就是工具化。为了查一下“靐”这个字到底是怎么念的,很难想象会特地去跑一趟网吧,但在家中,上网查一下不是什么费力气的活。而互联网作为一种工具的强大性,远远超过了我们文明史上的任何一次发明,我们对它的依赖便会象滚雪球般得越来越大,最终让它成为自己的生活——这一点,和娱乐是完全不同的。人们在不同场合不同时间段会选择不同的娱乐。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娱乐没什么不可抛弃的,但工具,依赖度远远高于娱乐品。

网络的家庭化并不意味着“家庭成员一起坐在电脑前”,正相反,在家庭中,电视机是可以共乐的,而电脑则是相当私人化的东西。我所指的家庭化,仅仅是指在家庭中使用。这种使用是极其私人的。正如印刷技术推动书籍大量产生使得读书成为一种私人活动一样,上网也会如此。而大范围的读书普及催生了个人主义,有理由相信,上网同样会催生类似的个人主义:以自我为中心。

大量的上网活动之后,势必关注自己的隐私问题。这两年,一方面家庭上网的使用率上升,另外一方面电子商务也如火如荼。我们不能说家庭上网是因为大家要在网上买卖东西造成的,但我们可以说,电子商务的发达加强了人们对隐私的关注,从而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放弃网吧作为主要上网地点。另外一种需要关注隐私的场合是:在网上与他人进行互动。互动就要求参与者注册帐号,填写密码。当“互联网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的时代过去之后,今天对隐私的重视,成为了有互联网以来最受关注的时刻。

而个人主义和隐私两者加起来,就是一种对集体生活的疏离。相对于中国长达数千年的集体生活,这种疏离,将会对这个社会的进程,起到一种很难察觉但却是无比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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