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泓,一个杂志新时代的开启者
他的去世,惊呆了巴黎。
——雨果:在巴尔扎克葬礼上的演讲
吴泓离开了。
消息传出,震动了杂志界和时尚界。他的领导,他的朋友,他的部下,他事业上的伙伴,甚至,那些与他在市场上激烈竞争的对手,都对他的成就表达了敬意,对他的英年早逝表达了哀悼。
在杂志界最优秀的领导者中,吴泓是位列前茅者;而最近5年杂志业的杰出人士,三甲中一定会有吴泓一席之地;上溯至最近10年,中国杂志业最成功的经营者,则非吴泓莫属。对于时尚圈来说,吴泓是中国时尚生活方式的传播者和推动者;对于中国杂志业来说,吴泓和时尚传媒集团则是消费类期刊市场的开拓者和翘楚,是本土化高档时尚杂志首屈一指的品牌,吴泓本人也被誉为时尚媒体的“教父”;对于传媒投资者来说,吴泓和时尚传媒集团则代表着成功,代表着关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传媒市场的传奇和梦想。
吴泓去世,中国杂志业和中国时尚业,从此失去了一位杰出的领导者。对于他曾经领导的时尚传媒集团,更是一种难以估量的损失。他逝世留下的空白,不久就会感觉到。而对我个人,则是永久地失去了一位尊敬的师友。
中国新杂志时代的开启者
短短16年间,时尚传媒集团从零开始,后来居上,到目前已经出版了16本杂志,年营收超过了12亿,无论从出版规模,还是从营收来看,都已经是中国最大的杂志出版集团,把当年那些杂志明星,悄然甩在了身后。这个规模,虽然与国外那些著名的杂志出版集团相比,也还有巨大的差距。但我们依然必须表示敬意。这是在在体制和市场的夹缝中,贪婪地吮吸着透过缝隙的阳光雨露,成长起来的。
这一过程中,中国杂志市场规模迅速扩大,杂志消费更加多元,杂志出版理念开始与国际接轨,并向专业化发展。自此,中国杂志业的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
对历史的简单梳理,也许有助于我们确立认识和敬意。
从文革之后到1990年代早期,曾是中国传统杂志业的一个黄金时代。青年刊物、妇女刊物、党建刊物,等等,都曾经独步一方,光耀一时。
这一时期的中国杂志,绝大多数采用的,是一册新闻纸内页,彩色封面,骑马钉装订的形式,售价在一道两元之间,即便所谓高档杂志,也不过是中间加上几个彩页,正文用质地稍好的纸张印刷,价格也就在三、五元上下,今天杂志业的主流广告产品,当时几乎没有。
这个时代中国的杂志市场,主要是仰赖文革之后,社会爆发的对文化的报复式消费,及其这种报复式消费余荫带来的市场机会,更多不是杂志出版理念和技术进步带来的。在这一过程中,杂志业绝大多数的从业者,被机会主义即期利益迷糊了双眼,满足于眼前的荣耀和成就,封闭和自大,错把机会当能力,终成杂志业的主流。结果,那些曾经风云一时的杂志,因为无法跟上时代和潮流的更迭,如今大多数已经渐行渐远渐无声,或者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和怀念中。
我一直认为,一本杂志的成功,首先是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的成功。1990年代早期,邓公南巡之后,中国社会发生了质的变化。随着改革的深入,社会提供给予社会成员的机会大大增加。经济上的独立,导致了社会关系的独立,一个利益取向多元、价值取向多元的市民社会,开始在中国城镇出现,加上口袋日益丰盈,这个社会开始对可能改善自身的生活方式和生活质量有了要求。后来被用滥了的所谓“白领”阶层的崛起,打开了国内消费类杂志成长的巨大空间,虽然,一开始这个空间并不大。
成功不是上天恩赐的,也不会自动到来。只有能够抓住时代变化主题的人,才有成功的可能,才能占据新时代的制高点。“在恰当的时间做恰当的事,创办中国人自己办的国际一流刊物。”2003年,吴泓和刘江在接受我的访问时,认为这是时尚的理念,也是时尚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
此时,大多数中国杂志,并没有感觉到市场悄然发生的变化,他们还是安之若素,一如既往,向社会大众提供廉价粗糙的杂志消费品。成为领头羊的机会,就这样稍纵即逝。
尚在中国旅游报的吴泓和他的搭档刘江,敏锐地捕捉到了社会的这种变化。“做一本10元钱的杂志”,在当时许多人看来,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当时连我自己也犹豫了,无意中看到一篇关于CNN特纳的报道,当时谁都说他不会成功,可他认为当谁都认为不成时,才有商机。”吴泓后来跟我谈到当年创办时尚时的压力,说特纳的故事给了他很大的启发。后来,他又几次提点我,说他的海外合作伙伴,IDG董事长麦戈文有句话,是做媒体的人千万应该记住的,那就是,“媒体的利润来自想象力。”这与特纳的故事,异曲同工。
吴泓从旅游免税品商店了解到了国际品牌进入中国市场的迫切心情,他们的宣传要落地,但中国杂志业却缺少承载的平台,而国外消费类杂志的发展态势,更加强化了吴泓他们创业的决心。
今天来看,这种想象力,其实更多是对中国改革开放带来的社会变化前景的信心。想象力是一种奢侈的品质,只有优秀者才能拥有它。这也是同样的背景下,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向隅而泣的原因所在。
作为一个新兴市场国家,这些年拿来主义一直是中国传媒人的一个共识。而中国本土传媒人的拿来主义,发端于吴泓和时尚。
在时尚创办之前,中国也出版了一本高档消费类杂志,那是法国桦谢菲力帕契与上海译文出版社版权合作出版的《她ELLE》。当然,差不多同时代的,还有现在周末画报老板邵忠倾力打造的新现代画报(可惜,后来邵忠被迫放弃,但终于在周末画报上成就了威名)。在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国市场上高码洋消费类杂志间的竞争,其实就是时尚和ELLE之间的竞争,是时尚追赶和超越ELLE的过程。
办刊半年后,吴泓他们已经开始意识到靠自我积累太慢了。拍的片子太土,没有时尚的概念。还有很多东西一开始靠自己是练不出来的。
“这样永远也赶不上《ELLE》”,2003年,吴泓跟我谈到了旅游行业与海外合作给与他的启发。“《时尚》从一开始就提出与国际标准接轨是与我们从事旅游行业有关的,当时旅游业就提出要符合国际标准。最早的合资饭店北京建国饭店的经营权给了外国人,纳入全球经营网络;长城饭店也与HILTONSHERATON
开始了合作。这对我们的启发很大。”吴泓他们开始谋划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1997年,吴泓和刘江终于与IDG中国的熊晓鸽遭遇。这一相遇,无意中搭建起了中国杂志业的一个黄金三角组合。
吴泓、刘江早年与艾民、张波等携手创办《时尚》,从一本本土时尚杂志艰难起步,而与熊晓鸽的相遇,时尚最终从单本杂志变身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传媒集团,成为中国时尚传媒界的领头羊,中国期刊界的一个标杆。这中间,吴泓、刘江和熊晓鸽的紧密合作是成功的关键。
1998年,新闻出版署批准时尚、IDG和赫斯特三方之间的版权合作。时尚开始真正变身为一本国际一流刊物。
但吴泓刘江和时尚所奉行的,不是简单地拿来主义。
时尚尚在中粮广场办公时,吴泓和刘江的办公室外的会议室里,挂着一幅吴泓手书的字:“国际视野,东方神韵”。这才是1998年时尚开始与海外大刊版权合作之后的办刊理念:在办刊理念和运作方式上,向国际水平靠拢,坚定不移走国际化道路;在核心内容上,适应本土文化和本土读者的要求,走本土化道路。
在与ELLE多年的竞争中,时尚后来胜出,其实就是赢在了创新和本土化上。这一点,后来已成杂志业引进海外品牌的不言自明的理念。
2003年,在时尚十周年之际,已经出版了十本刊物,当时我有幸遍采了当时时尚集团几乎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对时尚的办刊情况进行了总结,并以“时尚模式”来命名吴泓他们的办刊思路,其时我认为,所谓时尚模式,无非就是在“时尚”这一旗舰品牌的旗帜下,成功拷贝自己多年磨合形成的一种成熟的媒体运作模式,在定位、理念和制作水平上,都迎合了社会发展的变化和需求,用一种工业化的标准生产方法,来改造其他媒体,从而走上一条通往成功的捷径。
不过,对于所有学习者而言,必须明了的是,商业模式可以借鉴,甚至超越,但时代和机会不能复制,不同媒体的领导者气质、以及他们创立的企业文化,也是难以复制学习的,而成功的关键,恰恰在隐藏于这些难以复制的地方。
不管怎样,今天中国杂志业的从业者,都应该感谢吴泓刘江,以及他们与ELLE,还有瑞丽等那些后继者们之间的竞争。竞争提升了中国杂志业的专业办刊水平,为中国杂志业培养了大量人才,扩大了消费类杂志的市场规模,并使杂志业形成了了一个相对完整、并初具规模的产业链条,同时,也吸引了包括海外资本在内的投资者关注,掀起了一轮投资杂志的热潮。
在这一过程,也改变了社会大众的媒体消费习惯,高档消费类杂志,从此成为中国杂志业的一个显贵。
新生活方式的推动者
改变不仅仅是在杂志领域。
更大的改变是吴泓和他领导的时尚,也改变了许多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对于吴泓和时尚而言,经营的不仅仅是杂志,而是一种生活方式。
“《时尚》杂志是生机勃勃的最新流行通讯,她将为目前快速扩展的白领阶层打开一个全新的窗口。”时尚创刊号开宗明义,点出了自己要为当时中国社会的新势力服务。
时尚创办之初,在中国,其所倡导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尚未真正流行,中国人对于所谓时尚生活方式,还处在懵懂状态。随着市场经济和重商主义的深入人心,中国人的创造力再次被释放,物质财富迅速积聚,中国人的消费能力迅速上了一个台阶。
在这一过程中,旧式的或贫乏、或单调刻板的生活方式,迅速被年轻一代改革获益者抛弃,“人人都有权利享受自己创造的财富”,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成为了一种流行和价值观和消费观,生活方式迅速与国际接轨。在这一过程中,吴泓和他领导的时尚传媒集团,成了这种生活方式的反映者,倡导者,传播者,推动者。某种意义上说,吴泓和时尚传媒集团,也是时尚圈最有权势的一股力量。
时尚传媒集团旗下的各种杂志,很好地向逐渐走向国际化的青年人推介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内容覆盖了女性、男性、健康、家居、旅游、汽车、地理、钟表、饮食、婚庆等时尚生活的各个方面,可谓是针对这一社会阶层定制的,一拍即合。
时尚的许多国际知名的广告主,都认为,时尚传媒集团应对于东西方文化的差距,对于时尚生活方式作出成功的诠释,即中国青年人追求的时尚应该是何物。
2003年,吴泓在跟我谈到时尚与COSMO的合作时,表示,COSMO的理念是“全世界的妇女都是姐妹”,编辑内容集中在女性的个性成长、两性关系和事业发展三个方面,探讨全世界妇女面临的共同问题,倡导风趣、大胆、韵味的现代女性风采。COSMO美国版主要探讨的是两性关系,但时尚与它的合作,却不是简单地翻译,而是一个再创造的过程,比如,增加了更广泛的女性关注的社会话题,“因为生活方式不能照搬”。
创刊9周年时,时尚COSMO第一次没有使用国外摄影师拍摄的封面,而是用了自己摄影师拍摄的香港女星舒淇作为封面,这也是时尚诠释自己对于中国式时尚的理解。此后,时尚COSMO的封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中国面孔,当然,这一变化后来也影响到了其他进入中国市场的著名杂志。
不仅是杂志,时尚还通过各种活动,比如时尚芭莎的慈善活动,时尚先生的评选,等等,将商界精英、时尚界紧密连接起来,放大了自己倡导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影响力。
人们开始讲究自己生活的品质。某种意义上说,今天中国的许多人,就是读着时尚这样的杂志,去理解何谓是时尚生活方式的。当她们还只是普通职场人员时,时尚给她们勾画了一幅未来生活的场景,从而激发他们为追求这样的生活而努力;当她们在职场身居高位时,时尚同样也反映甚至介入了她们的生活。
虽然,我们今天还无法确定,这样一种变化,到底会开出哪一种花,但对于中国这个社会来说,这样的变化,使这国家的色彩变得如此斑斓鲜艳。
也许,一开始,吴泓也并没有这样的认知。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吴泓是中国时尚圈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他对时尚界的那些明星,却基本搞不清楚。
低调的探索者
时尚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杂志出版集团。
在吴泓刘江的领导下,时尚最先完成了对现代化商业杂志运作模式的摸索和实践过程。当别的杂志社都还不懂,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商业杂志时,《时尚》创办,率先开始尝试;当别人稍微知道了一点时,时尚人已进入更深层次的实践——开展国际合作;当大家都想到必须走办商业杂志这条路时,《时尚》则已经进入了成熟期。以至,先机占尽,赢家通吃。同时,他们身体力行。保证了团队所有的设想和思路,所有的战略和战术,都始终围绕着一个根本:办好杂志,做强做大。心无旁骛,目标如一,成功便已是情理中事。
在这一目标达到之后,他们又依托自己熟悉的领域和资源,分头出击。既有与时尚界商界联动的各种活动,也出版了不少图书,美国国家地理著名的摄影作品集《透过镜头》,就是由时尚引进的。现在,他们甚至拍起了电影和电视节目。这也是中国印刷媒体业少有的吃螃蟹者。如今,旅游卫视就有一档节目,是跟时尚合作的。
2008年,时尚筹拍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时尚先生》,名字与旗下一本杂志相同。上映其间,正赶上地震哀悼,但这部电影还是给时尚带来了盈利。
“我是把电影当作新媒体来做,”2008年6月中旬,我最后一次与吴泓长谈时,黑瘦了不少的吴泓对我说,“我把作杂志的理念引进了电影制作,玩一玩,觉得挺好。”话语间依然那么兴奋,自豪自也溢于言表,一点也看不出大病初愈的样子。
“如果我们要依靠发行收入来盈利,简直是天方夜谭。”
与以往谈杂志一样意兴飞扬,吴泓说时尚拍电影的制作思路与传统电影公司截然不同,“我把时尚杂志运作的思路用来运作电影,时尚先生虽然拍摄得有些仓促,尤其是剧本这一块,但目前的结果我却是很满意了,我们第一次拍电影就盈利了,虽然这点利润跟我们杂志的收入比不值一提,但毕竟是我们在电影领域的第一次尝试,这部电影还要参加上海和釜山的影展呢。”
新思路支持下的传统媒体运作模式创新,也许,未必不能打出一片新天空来。
作为这些事业的主要领导者,吴泓在许多不熟悉的人眼里,只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社长总编。但在我与他的交往中,他在内敛羞涩的背后,却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让我折服。
2004年,吴泓在清华大学MBA毕业时,谈到自己如何做一个学习型的领导人时,说:“第一要做有头脑的领导人,就是要有远见,要有理想;第二要有永不衰竭的学习热情,本身你自己就是学习型的人才;第三要做服务型的领导人;第四要做有人文素养的领导人,这是很重要的,现在企业、现在社会提倡你光懂文化不懂生意不行,光懂生意不懂文化也不行。”
吴泓这种低调学习的精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有一次到吴泓那儿,他很高兴地跟我说:“朱学东,我推荐你本书看,我读了觉得很有收获,我让办公室给中层一人买一本。”他说的是《蓝海战略》,今天我书架上的那本书,还是吴泓送我的。
在我的印象中,华夏地理是吴泓投注了心血最多的一本杂志。一次在精品购物指南的活动晚会上,他特别跟我谈了自己研究美国国家地理,以及到美国国家地理学习培训的经过,认为自己以前在国内闭门研究,“所言皆非”。很难想像,这样自我否定的话,出自中国最成功的媒体领导者。
但是,它就出于吴泓,中国曾经最成功的杂志领导者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