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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粉钱”,能要吗?

星期六, 九月 17th, 2011

假如你是一名记者,有一家卖奶粉的公司,忽然要给你5000块钱,你会接受吗?

相信大部分人的答案是否定的——这不就是贿赂,是封口费吗?不过,如果情况发生一些变化呢?

假如你从事的报道领域和奶粉完全无关,根本就不会成为报道问题奶粉的记者呢?

假如这家公司是以“援助”和“鼓励”的名义给你这笔钱,而你又确实在采访中被人打伤了,或是突然罹患重大疾病,你会收下吗?

假如这家公司为了给你这笔钱,专门运作了一项基金,并冠以“×××记者援助项目”的名字呢?

假如这家公司运作的此项目有官方背景,还请来了中央宣传部、新闻出版总署和记协的领导参与授奖,而你所在报社的头儿也见证和参与了评奖和授奖呢?

随着前提条件的逐渐复杂,说“不”的难度也在逐渐增加。

本月初在北京成立的“雅士利全国记者援助项目”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家奶粉公司给首批13名记者发放了7万元的援助金,并且承诺此后每年都将拨出30万元用于此项目。

这13名接受了“援助”的记者分别是:在2008年巴以加沙冲突中7处受伤、左大腿截肢的中国国际广播电台郑磊,获得1万元援助;参与玉树地震报道的新华社任鹏飞,今年年初参与埃及骚乱报道的中国国际广播电台方文军、戴贝,今年3月参与日本地震海啸报道的人民日报社于青、光明日报社严圣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李谦和王磊、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谢宏宇和王洋、中国青年报裴军、经济观察报陈勇、京华时报张沫,各获得5000元援助金。

消息一出,众人哗然,有人不解:什么样的记者会接受这样一份不明不白的“奶粉钱”啊?

奥妙在于,雅士利此番发放“奶粉钱”,并非单纯的企业行为,而是拉来了官方的背书。在颁发援助金的中秋联谊会上,出席的领导来自中央宣传部、新闻出版总署和记协,此外还有几乎所有在京的中央和地方媒体主编、主任(点这里可以看到一份豪华的嘉宾名单)。上述获奖记者的领导也都在座,这些都为他们大大方方地接受“援助”增添了许多合理性。

这次联谊会的主办方是“中国产业报协会”,该协会是“由中宣部、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中国记协领导的新闻一级协会”。实际上,今年刚刚成立的“雅士利全国记者援助项目”正是脱胎于中国产业报协会去年启动的“首都记者援助项目”,该项目还将剩余的36万元善款全部无偿转赠给了雅士利的新项目。

从一份对协会会长曹恒武的专访中我们可以得知,这个听上去更为正规的“首都记者援助项目”资金也大多来自各大企业,雅士利也出了不少钱。现在的变化只不过是交由雅士利一家出钱并让其冠名而已。

所以,让我们根据这种情况将开头的假设进一步复杂化——假如这家奶粉公司是将钱给了一个半官方的机构,由该机构在官方的背书和各媒体的支持下授予援助,你又会接受这笔钱吗?

让我们看看都有哪些记者接受了“首都记者援助项目”的帮助吧——

第一批:
新华社记者宋聃(战地记者,在伊拉克工作期间,受辐射等战争伤害严重)、
光明日报社记者杨永林(患重大疾病)、
经济日报记者初志英(患重大疾病)、
中央电视台社会新闻部记者刘薇(为救人遇难)、
工人日报社记者丁国元、
中国青年报记者何春中(调查记者,家庭经济困难)、
农民日报社副总编刘勇(患重大疾病)、
中国安全生产报记者黄雄(长期调查采访过程中,遭受严重的身心伤害,今年长江奖获得者)、
经济观察报记者仇子明(调查采访过程中,遭受严重的身心伤害)、
中国经济导报社记者胡文雅(在伊春空难中,因公遇难)、
北京电视台记者王小佳(患重大疾病)、
北京电视台记者刘潋(患重大疾病)。

第二批:
《中国经济时报》调查报道部主任王克勤(“中国第一揭黑记者”,入行以来,作为调查记者,身心遭受严重伤害);
《财经》杂志记者方玄昌(因揭露“肖氏反射弧”手术的系列报道被殴打致伤);
《中国妇女报》驻甘肃记者站记者袁鹏(参与汶川大地震、青海玉树地震和舟曲泥石流报道,赶赴第一线,身体严重透支受伤);
《工人日报》广东记者站记者叶小钟(参与南方冰冻灾害报道,身体严重透支,并患上重大疾病);
《农民日报》评论部记者刘强(因多年进行农民权益的维护和报道,遇到许多纠纷);
《光明日报》记者刘希金(病逝,家庭经济困难)。

第三批:
中央电视台社会新闻部记者郏功献(曾披露造假内幕,身心遭受伤害);
中国经济时报社调查报道部记者刘建峰(长期从事调查与揭黑报道);
京华时报社机动部记者史册(曾在采访中遭到拒绝,并受到殴打等人身攻击,身心受到极大伤害),
北京电视台新闻中心记者武江、张萌和陈军(均患重大疾病)。

在这些获得“援助”的名单中,是不是发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另据报道,知名律师周泽被聘请为协会法律顾问,“专门指导首都记者援助项目”。

当所有这些信息摆在一起,这笔“奶粉钱”的性质就变得微妙了——如果你义愤填膺地批评今年中秋节获取雅士利援助的13名记者是收了“封口费”,那么,王克勤、方玄昌、仇子明们曾经获得的援助又该如何定义呢?是不是任何有企业参与的此类奖金都不能接受呢?

新闻伦理问题是复杂而没有确定答案的。原教旨主义的人会认为,记者要和企业保持绝对的距离,这种钱就算包装得再好,它也是来自企业的,所以一点都不能碰。但在今天的媒体现实中,这种做法基本是不可能的,商业力量对媒体的影响无处不在,要想绝不沾染企业,除非对媒体的性质做一次彻底的革新。

唯一的答案或许只能是一条看上去有些空洞的原则——尽量让内容不受商业力量的影响。比如,王克勤在接受援助后,依然可以揭露雅士利的黑幕;各媒体大佬们参与了产业报协会的中秋联谊后,依然可以在自己的媒体上刊登赞助了这次联谊会的企业的负面新闻。

要保证这条原则的实现,就必须依靠一些具体的规则。比如,雅士利在援助项目的规则中写明:“此项援助不带任何前提和附带条款,评选过程公开透明,欢迎各媒体记者对本集团进行监督。”再比如,各媒体制定严格的自律规范,禁止任何领导和员工参与此类由企业赞助并设置了奖品的联谊活动。

不过,我悲观地认为,在媒体环境没有彻底变化,政治干预和商业影响都愈演愈烈的现实下,这样的规则不可能被制定出来,模糊地带的存在会更为广泛,游走于政商和媒体之间的掮客会更加盛行,雅士利们的公关手段会更加高超,“奶粉钱”的面目会更加具有欺骗性和诱惑力。

关于作者
方可成, 南方周末, 记者,专栏作者
理解和谈论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

马化腾,你应该道歉

星期三, 四月 13th, 2011

从年头开始,腾讯就开始策划一场名为“诊断腾讯”的活动,大大小小搞了十场。这个系列会议召开的直接导火索应该是去年年底的3Q大战。在那场著名的商业战中,腾讯突然看到了它以前并没有看到(或许看到了但并不怎么看重)的市场环境。我在参与第三场会议时,和腾讯的人交流中也感知到这样一种情绪:为什么大家都不能理解腾讯?

业内对腾讯的山寨、垄断历来多有批评,集批评之大成者当属某杂志一篇标题很彪悍的文章。无论是我在现场的那次会,还是我在互联网上看到的后来会议的一些讨论片段,都能发现这样一个焦点:腾讯的确在考虑自己的所谓“山寨”和“垄断”。从商业角度讲,在今天“开放平台”这个概念的催动下,腾讯也意识到了单打独斗是不行的。让公司赚取最大利益的最好做法莫过于建立一个产业,而非仅仅建立一个企业。

然而,我却以为,这些都是表面的。在诊断腾讯系列会议中,我鲜有听到或看到腾讯高层对3Q大战这一事件本身真正意义上的反思。在我所在的那场会议中,虽然这是一个话题,但大多数与会者都仅仅就3Q大战的公关层面上的问题提出了看法。不过,事实上,公关层面的东西只是术的问题,腾讯在“道”的层面上犯了大错,我耐心地等待后面它或许会意识到,但时至今日,显然是一种奢望了。

在3Q大战中,腾讯网是一边倒发布有利于自己的文章的,在当时的腾讯网上,你找不到一篇支持360的文章,在所有的文章底下,你也很难找到支持360的评论。这种做法,是极其典型也极其过分的践踏新闻专业主义的原则,在新闻传播伦理上,犯了大忌。

在今天的新闻学教育里,再三流的学院,再没水平的教师,都会告诉学生:做新闻要平衡报道。这不是什么深奥的理论,但这是一种行业伦理,肆无忌惮地践踏行业伦理的结果,就是毁掉这个行业自身,侵害公众利益——顺便说一句,实务圈一向以为学院里教授的都是废话,但不晓得你在搞实务的时候,还记得多少句这样的“废话“?

当然,平衡报道原则在现实操作中,总会被侵犯,但腾讯网此番的侵犯却是性质极其恶劣的。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杀人案这个星球上天天都有,但药家鑫这样杀人的,却不多见。如果我们不同意放过药家鑫这个案子的话,那么,腾讯网那段时间的表现,一样不能放过。

为什么说腾讯网的表现性质恶劣呢?不仅因为它的手段,而且因为它这一手段的后果。它实在太大了。

无论是Alexa的排名,还是Google的Ad planner统计,都告诉我们,QQ.COM目前在全球排名第十,在中国,它仅次于百度。考虑到百度是一个搜索引擎,信息传播方式主要以受众自行拉取(Pull)为主,可以这么说,信息推送式(Push)的传播渠道(除电视外),QQ.com是覆盖量最高的大众媒体。而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大众媒体,社会公器。

但在3Q大战中,腾讯依然是用“自家官网”的态度。我之所以不批评360网站的原因就在于:人真的是奇虎自家官网,而不是在做大众媒体,动用自家官网不遗余力地为自己辩解或可接受。但QQ.COM上一字排开数十个频道,7×24小时地播报各种新闻评论,动用自己掌控的这样一个社会公器来为自己赤裸裸地鼓噪,如此手段,商战中,几乎没有先例。

有论者曾经提到,在中国的互联网公司眼里,只有它们自己以及用户。这话是相当精到的。诊断腾讯一系列的会议中,一直在探讨的,也就是这两个维度:怎么获取更多的用户,怎么让自己的公司保持增长。创新也好,开放也好,都是公司自家的事——老实讲一句,你不创新不开放结果完蛋了,也就是你自己完蛋了。中国三十年商业史,完蛋覆灭的企业不知几许,对于社会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腾讯到底是中国市值数一数二的巨型数字公司,对于这么一个企业,要求它尽一点社会责任并不过分。CSR(企业社会责任)是时下商界的一个热门话题,不少企业把CSR当公关来做——我也不想太苛责这种心态。但CSR不仅仅是搞个公益,做个慈善,它首先就要求企业做好你自己的本份。腾讯网,中国数字疆域中最大的大众媒体,你做好你自己了么?

一个小公司,眼里只有客户和自己,情有可原。一个大公司,眼里就会增加一个砝码:周边其它组织(商业的、民间的以及政府的)。而一个伟大的公司,就必须再增加一个砝码:公众。腾讯的确是一个大公司,但大和伟大之间的距离,不是什么创新,也不是什么开放,而在于腾讯运营者眼里有没有公众的利益。就3Q大战中腾讯网沦为自家宣传机器,马化腾先生,你应该为之道歉,不是向360,而是向公众。而如果你继续抱有自家开的媒体网站自然要不惜一切地为自家说话,这个媒体,还是别办了。

《蜘蛛侠》里有一句台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此话,马化腾先生,你以为然否?

—— 刊发于《第一财经日报》互联网观察专栏 刊发文字有删节且非此标题 ——

几句题外话:

1、此文的刊发经过我完全可以理解的波折,最后由《第一财经日报》发出,但标题改掉,且文中要求马化腾道歉的部分被删节

2、文中所提到的论者说互联网公司只有用户和自己,这个论者我依稀记得是keso说的,我似乎是在知乎上看到的,但知乎搜索不太给力,我就懒得再去核对了,模模糊糊用了个论者

3、马化腾先生想必是理工科出身,估计没涉猎过新闻传播学,但QQ.COM门户部分的管理者就没读过新传的?我不信。建议给马化腾先生补一堂新闻伦理学的课。

4、有朋友说,学院派现在为实务圈甚少贡献。这个就要看贡献二字如何定义了。事实上,学院里应该教的学问都不是赚钱的学问,而是为人处世的学问,思想逻辑的学问。有时候我说中国大学现在就是个职校技校,其实心下凄凉。

5、在这个泛成功学的时代,职业伦理底线之飞速下降,已是事实。但我以为,无论如何,它不该是个零。比如说,企业在艰难的时候违反了劳动法当属情有可原,但如果你账上有钱还要拖欠人三个月薪资,那就不可接受。

6、我一直讲的是职业伦理,而不是道德。和商业组织讲道德是与虎谋皮。至于伦理和道德有啥区别,可百度谷歌乃至维基。

7、3Q大战中360官网是否有违媒体伦理,这个有待讨论。这是数字时代发展而伴生的新课题。

8、最后要说的是,中国神权部分对新闻伦理也践踏,政权也践踏,金权更没忘了踩上一脚。这是新闻传播的新的三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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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三月 9th, 2010

今天的别动队新闻是土摩托从英国牛津大学带回来的,他去那边参加环境学院的一场记者和学生的交流会,交流的记者来自太阳报、卫报、BBC和金融时报。

土摩托转述,讨论中BBC的记者说了这样一句话:“但是你们要知道,英国的媒体都是商业机构,我们这些做记者的只对老板负责,不对事实负责。我记得伊拉克战争刚开始的时候, 《每日镜报》致力于报道真相,但读者不喜欢,销量直线下降,于是报纸只好修正了报道口径,这才挽回了损失。”

需要强调的是,BBC其实并不能算商业机构,根据英国的无线电条例,BBC的经费主要是用户接入BBC节目所缴的接收费用。即使按照商业机构划分,BBC的老板也应该是英国公众。

在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对我们新闻业来说,最缺少的是事实,而不是观点。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新闻别动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我一直幻想着会不会有一天,新闻媒体可以撕掉自己虚伪的客观、中立面纱,回到政党报刊的辩论纷争新闻阶段,赤裸裸的各为其主。

如果人们还对“观点的自由市场”有着一丝信心的话,那就争吵吧、辩论吧,非要让记者一方面又另一方面的写稿,难道不怕人格分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