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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点”,不仅仅是军校

星期五, 十一月 11th, 2011

中国一度流传着两个与西点有关的传说:一是西点开展“学雷锋”活动,把雷锋当作英雄崇拜;二是中国的《孙子兵法》一书风靡西点,人手一册,经查证,这两则传说均不属实。

要想成为美国西点军校学员,除成绩优秀、体能合格,还需要获得一份参议员、众议员或同时身为参议院议长的美国副总统的提名。

西点不仅培养了国人熟知的美国总统尤利塞斯·格兰特将军和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还是“最好的商学院”。

“西点”,不仅仅是军校

□《南方周末》2011年11月10日
特约撰稿 梅兰 记者 方可成 发自纽约、北京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中国大学排行榜公布,拔得头筹的不再是北大、清华等传统名校,而是一所军事院校,你是否会大吃一惊?

2011年,西点军校在《福布斯》杂志发布的榜单中位列第三。2009年,这所全名为“美国军事学院”的学校还曾击败众多常春藤联盟大学荣登榜首。

而在另一份更权威的“《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大学排行榜”上,西点亦在“全美最佳文理学院”的分类中榜上有名。其知名度和影响力,更是无需用排名来证明。

“西点式人生”

“西点大四学员雷蒙·维特在黎明时分就起床锻炼,穿戴整齐后他踏着军步走向指定的位置吃早餐。在一天紧锣密鼓的学术课程后,维特冲回房间,赶上晚上11点半的宵禁。”维特只是《福布斯》杂志笔下普通西点学员的一个样本,几乎每名学员的一天都这样度过。

与自由著称的普通美国大学不同,西点军校以其严格的课程设置、军事化管理和高强度的领导力培训,让学生或主动或被动地获得“成功”的能力。

在课程方面,为了给学生的学术能力打下坚实基础,西点军校规定每名学院都必须完成26门核心课程,非工程专业学生还必须完成一门信息技术和三门工程核心课程。完成核心课程后,学员可以选择一个专业继续探索。在目前的45个专业中,最热门的是外语、信息系统管理、历史、经济和机械工程专业。

不过,“教育”在西点军校不仅仅意味着学术培养,同时强调军队素养培训、体能提高和意识形态培养。因此,一名学员的年级排名和毕业去向,不仅仅由学术成绩决定——那仅占55%的比重,此外有30%取决于军事领导力,15%取决于身体素质。

西点军校访客中心讲解员玛丽说,西点军校的教员通常任期不长,因为随时有前线的“新鲜血液”输入西点,为学员们传授最新的前线技术和讯息。

“9·11”事件之后,西点军校社会科学系成立了以授课、研究、指导为核心任务的“与恐怖主义作战中心”。到目前为止,该中心已经开设了“恐怖主义与反恐”、“国土安全防御”、“对抗基地组织:谜团、政策与实践”和“反暴动研究”等四门课程。

为了实地了解反恐战争的特点,西点甚至还特别派了4位教官到阿富汗作实战考察,使教学更有针对性。

该中心还为西点学员提供与国家政策制定者和情报官员见面的机会,并帮助学生参与在美国国家反恐中心、国务院等机要部门的实习。比如说,前国务院反恐事务大使麦克·西汉曾给该中心学员讲课,参与国土安全学习的学员,曾获得与纽约消防局、国民警卫军和纽约紧急事故处理办公室进行联动练习的机会。

在中国,一度流传着两个与西点有关的传说:一是西点开展“学雷锋”活动,把雷锋当作英雄崇拜,校园里有雷锋雕像;二是中国的《孙子兵法》一书风靡西点,人手一册,认真研读。经南方周末记者查证,这两则传说均不属实。

不过,西点重视从国外获取第一手信息,倒是千真万确。早在1958年,西点便开设了国外交流项目。2011年已有60名学员前往阿根廷、匈牙利等30个不同的国家交流。

有趣的是,西点军校2011年也有来自15个国家和地区的15名国际学生入学。西点军校每年都会给一百五十余个国家提名学员机会,国际学生需要联系美国大使馆进行申请,菲律宾前总统菲德尔·拉莫斯也曾是西点军校国际学生中的一员。

然而,尽管西点军校已经开设了多样的交流项目和哲学、文学、艺术等人文课程,其强调技术和集体主义的“严肃”教育仍然引来很多质疑的声音。2009年,普利策奖得主、美国记者托马斯·瑞克曾以《为什么不关掉西点》为题质疑,国家为西点军校提供的生均三十万美金的大笔投资是否合理。西点军校阿拉伯语教授帕特里克·朗也认为,军事院校在培养人文人才方面存在缺陷。

提名录取制“与政治无关”

这所被称为“黑鹰”的美国顶级军校必然看似阴森、令人望而却步?那实属误解。

坐落在美国纽约州哈德逊河畔的西点军校坐拥美景,远山起伏,树木茏葱,连英国文豪狄更斯都不禁赞叹:“很少有其他地方的景致可与西点相媲美。”

在距离纽约市北80公里处,平缓的哈德逊河水被东岸凸出的宪·章·岛以及众高地所阻挡,形成“S”型河湾,其中一块面积约50平方公里的三角巨石坡因位于河西岸的拐点处,因此得名“西点”。

独立战争时,这里是华盛顿将军指挥部所在地,阻断英军前方去路;1802年3月16日,美国国会正式授权在此成立美国军事学院。

西点军校被视为“神秘”,多半是因为其特殊的招生制度。要想成为美国西点军校学员,不仅要在学术成绩方面保持优秀,通过体能测试,还需要获得一份重要的材料:参议员、众议员或同时身为参议院议长的美国副总统的提名。

这样的要求听起来令人退避,脑海中浮现“关系”、“政治利益”等词汇,但西点军校前校长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却明确表态:“这与政治无关。”

将军的表态有一整套制度作保障。

若想获得所在地区参议员或者众议员的提名,并不需要跟这些官员们有私人关系,而是需要通过一套透明而严格的申请程序:进入众议院或参议院网站,找到所在地区的议员页面,下载填写申请材料。每名议员和副总统都有五个西点军校新生名额,可以为每个名额推荐十名候选人。

以美国马里兰州参议员本杰明·卡丁为例,要想获得他的提名,除需要满足17岁到23岁的年龄要求,美国公民的身份要求和未婚、未怀孕、没有孩子等统一要求之外,还需要向其办公室寄一份基本信息表,一篇“为什么想加入西点军校”的文章,以及官方成绩单和学校推荐信。

尽管西点军校录取竞争异常激烈,录取率一直在10%左右,但它绝非“高·干·子弟学校”——只要在学业、运动、领导力和课外活动方面均展现出色才能,出身普通的孩子也能学费、食宿费、医疗费不付分文,享受西点军校的超一流教育。一位来自北达科他州的学员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来自一个人口不过一千的小镇,我所享受的有限高中教育资源让我在数学、物理、实验等方面跟同伴们相比有些逊色,不过事实证明,我也同样能够成功。”

20岁的华裔女孩芦艾米(Amy Lu)也是其中一例。这名平民家庭出身的华裔女孩,于2007年经过学术、体育等重重考验,并拿到参议员提名后成为了西点军校的一员。

“这不需任何特殊的社会关系、‘后门’等,只要你条件合格,参议员自然会推荐提名,不需要做任何‘活动’。”艾米的父亲芦先生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事实上,女儿的同学大多来自平民家庭。这在中国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在美举目无亲,没任何门路可走,更不用说还有来自共产主义国家的背景。”

“信仰融入了他们的生命和呼吸中”

学员大四时开始选择毕业后想要加入哪个军种;毕业后,西点毕业生将以少尉的身份服役五年。在这五年中,西点学员必须在第一年和第二年完成基础军官课程和针对服役军种特性安排的专业培训。之后三年,学员将在实践中积累经验:也许会领导一支宪兵队,也许会带领一支小型的炮兵支持部队,也许会加入军事情报组织。

这是西点“流水线”上的学员们通常遵循的职业道路——因西点学员在校主要制服颜色为灰色,西点军校毕业生群体被誉为“灰色长队”。

在服役第五年,西点毕业生将面临“继续从军还是弃戎从业”的重要抉择。若是选择继续从军,毕业生将朝更高的军衔、更大的责任和更强的领导力迈进;若是选择弃戎从业,毕业生会选择各色职业,继而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

电影《最后的城堡》中,时刻飘扬的美国国旗和雨中保持军礼姿势罚站的军人铁血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部知名的军人题材影片正是出自西点毕业生、好莱坞导演罗德·拉里之手。

在西点军校的毕业生中,不仅有国人熟知的美国总统尤利塞斯·格兰特将军和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罗伯特·李等美军名将,还有美国在线创始人之一吉姆·凯斯,七十一便利店首席执行官约瑟夫·迪平图等商界巨子。二战以来,西点军校、海军军官学院和空军军官学院三所军校已经培养了1500多位500强级首席执行官、2000多位公司总裁、5000多位副总裁,以及成千上万的小公司企业家,被誉为“最好的商学院”。

无论西点毕业生走到哪里,他们的身上的“西点血液”对个人性格塑造,甚至对于美国历史和社会发展都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是什么让这条“灰色长队”不仅仅走在军队的最前端,而且在多个领域引领风骚?

“是‘信念’与‘领导力’。”西点校友会传播与市场部副主席诺玛·海姆女士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西点军校向学员灌输了‘责任、荣誉、国家’的概念。这不仅仅是说说而已,这份信仰甚至融入了他们的生命和呼吸中。”

从录取环节开始,西点就强调申请者必须有卓越的领导力。入校后又规定学生必须“发展领导力以服务国防事业”。西点军校作为军队的“预备队伍”,在其社会化的过程中着力培养军队团体认同感和集体主义。“西点人”、“灰色长队”等名词成为伴随他们一生的身份标签。

海姆女士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在西点,学员之间有紧密纽带,这份亲密关系在他们毕业后加入‘灰色长队’之列、为军队服务,甚至是退役后加入其他行业时仍然不会消褪。毕业生们仍然对西点有着强烈的兴趣。他们为母校投入时间和金钱,并且定期回校团聚。”

两百余年以来,西点军校的毕业生不仅战斗在战场前线,更在政治、商业甚至文化领域充当着“战略大脑”的角色。西点历史系曾有一句名言:“我们教的大部分历史是由我们所教的人所创造的”,这绝非空谈。

大洋彼岸这所军校的成功与得失,或可为已经全面启动的中国军校改革提供多方位的镜鉴。

中美军校:几分相似几分异

□记者 方可成 实习生 运安琦 胡泉 张璐

听说过“国防大学一日游”吗?

这种游览项目当然不存在。但许多去过美国纽约旅游的中国游客都知道,当地不少旅行社都提供“西点军校一日游”项目。

实际上,不必通过旅行社,任何人都可以随时参观西点。这所美国军校不仅没有什么高墙电网,而且根本就没有围墙,甚至连扇门都没有,只有被称为门的三道岗哨。你可以乘坐巴士直达西点军校游客中心,在统一组织和安排下进入学校,乘车游览,时间为一个小时,票价12美元。

西点军校是旅游景点,而中国的军校则很难进入,这或许是中美两国军校最明显、最表面的一处差异。

在更深层次上,是“中央集权”与“地方分权”两种迥异的军事院校教育管理体制的差异。在美国,军校虽由国防部统一领导,但各军种有关部门可以自行负责,分级管理,有较大的自主权。

空军航空大学副教授常波曾撰文指出:“中美两国的军事院校教育管理体制都各有着优点与不足。中国的集权式领导管理体制虽然有利于对军事院校进行建设和规划的统一,但却是缺乏弹性,人员编制、(院)校长任命、专业设置、招生等都受控于高度集中的行政指令,不利于调动院校的积极性和主动性。而美国的分权式领导管理体制虽然有利于调动院校办学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但权力的过于分散不利于军事院校的整体布局和发展。”

常波认为:“军事院校教育管理体制的改革,问题并不在于全部集权或全部放权,而是在于如何在二者之间取得平衡。”

具体到对学生的管理上,中美两国军校亦存在着类似的差异。尽管它们均设置了较为密集的文化课程、体能训练和军事训练课程,但在课余时间的管理上,中国军校普遍更为严格。“西点军校每天的训练绝对比我们多,而且往往是荷枪实弹,比我们要累。但我觉得最好的一点是:他们训练归训练,其他时间大多可以自由支配。”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大三学员刘太原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2008年,解放军理工大学学员刘兴宇在西点参加了国际学员周活动。回国之后,他将西点学员“惊人的自觉”作为最重要的一条发现介绍给大家。“西点军校没有晚自习,过了晚上6时,就是学员的自由支配时间。你可以去埃尔文训练中心做运动,也可以到图书馆看书,或者在寝室里上网冲浪、打游戏,甚至可以蒙头大睡。”刘兴宇说,“然而,我却没有看到一个沉溺于打游戏的学员。”

在训练课上,刘兴宇发现没有任何人在一旁监督。一位西点学员解释说:“下达完今天的训练任务,剩下的事情就都是你自己的了,没有人会去监督你,只要你不担心自己掉队,你大可以回去再继续睡觉。不过最后考核的时候,不及格是会被退学的。我想没人愿意灰溜溜地回家吧?”

实际上,严格的淘汰制度正是以西点为代表的美国军校的重要特点。在西点,第一学年的新生淘汰率为23%,最终能学完四年毕业的学员仅占入学总人数的70%左右。

而在录取方面,中美军校均采用了免除学费作为吸引生源的方式之一。“我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太好,我姐也在读大学,如果我报其他大学,家里肯定负担不起。”刘太原说。

装甲兵工程学院的学员高茂辉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除了学费全免外,学员每个月均可获得补助,第一年每个月500元,以后三年依次递增为600元、800元、900元。

另一处共同点是,中美军校对“思想教育”均十分看重。在中国,思想政治素质被认为是军事人才素质的核心。而在西点,校训“责任,荣誉,国家(Duty,Honor,Country)”三个词随处可见,不仅出现在衣服、旗帜、纪念品、文具上,甚至还被印在纸巾上。而学员营房的走廊里,还贴着一组照片,记录近年来牺牲在战场上的西点人,其中不乏年轻面孔,学校希望以此激发学员的责任情怀。

在具体的课程上,美国军校更注重对领导才能和全面素质的培养。有论者指出:美国军校有着与现代社会接轨的教育思路,在战场上,西点学员能够以数理分析进行作战指挥,以工程思路解决作战难题;在战场外,具备现代思维和理念的毕业生们无论在何种领域都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这样的培养亦有雄厚的师资作为保障——以美国空军军官学校为例,学校虽然只有四千多名学员,但却有五百多名军职和文职教官以及来自美国各地的多位客座教授,教官均具有硕士以上学位,约一半有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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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动刀“中外合作办学”

星期一, 八月 29th, 2011

“口头上都讲得冠冕堂皇,但其实不少脑子里装着的都是钱”。

教育部动刀“中外合作办学”

□《南方周末》2011年8月25日
记者 方可成 发自北京

全国六百多个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即将接受教育部更“贴身”的监督。

过去几年,这一教育领域规模扩张迅猛但又乱象丛生。在经济利益驱动下,大量名不副实的合办项目几乎令中外合作办学陷入声名扫地的信誉危机,这与教育部的核心初衷——“引进国外优质教育资源”相去甚远。

2011年7月底,教育部党组在京召开的务虚会上传出消息:将全面实施本科以上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质量评估。

此前,评估工作已于2009年下半年试点开展,但范围仅限天津、辽宁、江苏、河南四省市。如今评估全面铺开,将令教育部对合办机构和项目的生死存亡拥有更主动、更牢固的控制权。

有效的评估和管理或许可以逐渐洗刷中外合作办学的坏名声。但是,还有更多问题横在面前:国内一流大学缺乏意愿,国外一流大学疑虑重重,各利益相关方同床异梦,中外教育管理体制需要磨合……中外合作办学处于尴尬境地。

大部分都是二三流大学用来挣钱的

尽管教育部三令五申要求中外合作办学坚持“公益性原则”,但赚钱仍是许多此类项目的主要目的。

“我们参与合作办学的一些学校,口头上都讲得冠冕堂皇,但其实不少脑子里装着的都是钱,这是中外合作办学现阶段存在的最大问题。其他的问题都是从中派生出来的。”教育部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中心(简称“学位中心”)副主任王立生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学位中心是教育部直属事业单位,其评估处负责开展中外合作办学评估工作。

而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席酉民说得更直白:“90%以上的合作项目都是二三流大学用来挣钱的。”

由西安交通大学和英国利物浦大学合办的西交利物浦大学是目前仅有的两所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的中外合作大学之一,另一所是宁波万里学院和英国诺丁汉大学合办的宁波诺丁汉大学。此外,北京师范大学和香港浸会大学在珠海合办的联合国际学院(UIC)也参照中外合作办学管理。

在寻找外方合作伙伴时,浙江万里教育集团董事长、宁波诺丁汉大学理事长徐亚芬曾遇到过国外学校直言不讳地表示可以“卖文凭”——每发一份该校文凭,收费近一万美元。对此种现状,徐也直言不讳:“现在中外合作办学的名声很差劲。”

这种名声可以从高考前后的各类考生指南中一窥其貌,类似这样的句子比比皆是:“目前我国的高等教育还包括网络教育、成人教育、自学考试以及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它们与普通高等教育有区别,通常入学门槛较低。”

更准确的说法是:许多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入学分数门槛较低,但财力门槛不低。此类项目每年的学费通常都是五位数,而普通公立高校一年的学费则在5000元左右。

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交了高昂学费的学生往往得不到与之匹配的高质量教育。不少中外合作办学项目是以“2+2”、“3+1”等方式开展,即先在国内读两三年,再出国读一两年。但在这些项目的国内学习阶段,重点往往变成了外语课程,以确保学生能够通过外语考试获得“走出去”的资格,专业课程却相当薄弱。

更曾有媒体曝光:一些“只认钱”的合作项目沦为名副其实的“文凭工厂”,大量低水平重复建设专业,有的根本没有实质引进国外教材和师资,国外高校仅派一两名老师前来授课,遑论引进国外高校的先进管理模式和治理经验。

相比而言,能够“眼光长远”的,并不多见。西交利物浦大学和宁波诺丁汉大学均明确规定:合作双方的“母校”都不拿走一分钱的利润。“当我去争取政府等各方面的支持时,这会给我一个更强的后盾。比如,我请求企业捐资,如果没有这条原则,别人会说:你们从中抽钱,我为什么给你捐款?”西交利物浦大学执行校长席酉民说。

当然,虽然无法获得经济收益,但中外合作方并非赔本赚吆喝。对于利物浦大学而言,合作属于它的全球教育战略,可以借机抢占中国教育市场,吸收优质生源;于西安交大,就可直接对接英国优质教育资源,获取先进经验。

教育部要收回主动权

针对中外合作办学的种种乱象,不少论者将矛头对准了教育主管部门,“重审批,轻管理”成为主要的批评声音之一。

根据2003年开始施行的《中外合作办学条例》,所有实施本科以上高等学历教育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都须经由教育部审批。条例还规定:应组织或者委托社会中介组织对中外合作办学机构的办学水平和教育质量进行评估,并将评估结果向社会公布。但直至2009年,教育部才下发《中外合作办学评估方案(试行)》;直至2010年7月,才首次公布经过合法批准的400多家本科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名单。

学位中心副主任王立生亦承认管理上的欠缺:“中国教育的三部分——公办、民办、中外合办——中,在管理上,从公办到民办已经有一定的落差。到中外合办,则还没有形成有效的管理体系,很多地方仅仅把它当成外事工作来管,业务管理部门参与得不够。”

在学校,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多隶属外事处管辖;在地方政府,有关中外合作办学的协商、签约、管理等也往往由诸如外事侨务局这样的部门出面。

对于教育部而言,全面铺开评估将是一次收回主动权的机会。倘若有机构或项目已获合法办学审批,但存在严重问题,教育部可以祭出“限期整改”、“停止招生”等处罚措施。

从目前公布的评估方案及试点情况来看,主要手段包括“单位自评”和教育部专家组的实地考察、通讯评议等,而招生和学籍管理、教学质量、师资队伍等是评估的重点。

“有了评估之后,可以比较及时地了解情况,对办学合法不合法、合规不合规,都有了监督的措施。”王立生说。

不过他同时强调:“评估是为了规范,要让学校欢迎这个评估,因为我们是帮忙做诊断,有不规范的地方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而不是为了在评估之后简单地关掉几个。”

但也有人担心:对中外合作办学的评估会不会如同前几年的本科教学评估一样,引发怨声载道的后果?王立生认为,具体的评估手段和标准需要与时俱进,“合作办学本身是多样化、多层次的,过去的毛病是用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学校,这种情况现在正在改进。”

席酉民则建议,评估可以用很简单、不折腾、不引发“全国性恐慌”的方式操作。“制定、下发一些基本的要求,然后就到社会和市场上去听消息。听说哪个地方不行,随机抽两个专家,事先不打招呼,飞到那个学校,不要当地接待。检查发现确实不行,黄牌警告;三个月后检查再不行,叫停。”

“各项目的质量由社会和市场认可,千万不要造成大家成天忙着去填表的后果,我在这里好好地办学,你愿意看就来一帮人看吧。这样学校才可真正做到不怕别人检查。”

在7月底的务虚会上,教育部国际合作与交流司还透露了其他多项配套措施,包括:成立全国中外合作办学专家评议委员会;推进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审批改革试点;建立全国统一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信息发布平台与违规通报制度,保护学生合法权益;探索建立中外合作办学质量认证制度。

实际上,国外高校也要接受“评估”,只不过,评估机构多为具备公信力的独立组织。英国高等教育质量保证署(QAA)就曾多次派官员到中国评估那些需要授予英国文凭的合办机构和项目。

但更多不授予国外文凭的机构和项目则往往不在外国人的视线内。

国内大学“同化”国外大学?

翻看教育部核准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名单可以发现,无论中方还是外方,大部分合作者都并非一流大学,中国的二、三本院校是合作的主力。这一点在本科阶段的合作办学中尤为明显,北大、清华和哈佛、剑桥等名校都没有开展合作办学项目。

“一流大学大多希望搞研究生教育,加强研究,成本也低。”席酉民说。

不过,也有一些意图抢占国际教育市场的名校正在接近中国,希望在中国开设涵盖本科及研究生教育的分校。最新的例子便是筹建中的上海纽约大学。

但类似的例子并不多,而且有的合作颇为坎坷。比如有“南方哈佛”之称的美国杜克大学,几年前就开始在江苏昆山筹建分校。然而,学校还没开张,原先的合作伙伴上海交通大学就退出了。

杜克官方宣称,合作破裂是因为双方在师资招聘、课程体系设置等方面存在分歧。

与上海交通大学分道扬镳后,杜克副校长Greg Jones称,要寻找一个“沉默的支持者”(silent sponsor)。现在,他们找到了武汉大学,新的合作协议将使杜克享有课程、师资、管理等方面的控制权。

但杜克在中国的办学前景依然不甚明朗,杜克内部的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多事”的教授们纷纷质疑:在学校面临财政压力、削减预算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花钱去海外扩张?新的合作伙伴武汉大学为什么在国际排名上比上海交大差那么多?为什么要选择昆山,而不是其他大都市?

另一现象是,现有的很多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往往变成了国内大学“同化”国外大学,而不是人们期待的被国外大学“同化”。

苏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尤小立曾撰文指出类似的问题。在他看来,西方大学教育理念和教学方式的辐射作用并没有真正地体现出来:大学之间缺乏有效互动,正反两方面经验并没有真正影响到作为合作一方的国内大学,成为提升后者教学质量和管理能力的催化剂;反倒是中国式的应试教育正渗透到合办的大学中,考级、考证也同样受到追捧。

有学者曾建议,应该创造条件,允许世界一流大学独立来内地办分校,而非一定要找到一个合作伙伴,这或许能够真正促进我国高等教育的市场竞争。

但至少在目前,出于对“教育主权”的重视,教育主管部门不会采纳这一提议。教育部国际合作与交流司司长张秀琴曾公开表示:要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原则,要“维护我国教育利益,防范教育倾销”。

(实习生胡泉、童菲菲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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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科大内忧

星期五, 六月 17th, 2011

编者按:6月初,45名学生缺席高考引发热议,南科大的改革再受关注。但另一场一直存在于南科大内部的激烈争论,却被忽视——作为中国高考改革的探路者,改革的现实路径,到底应该如何走?

南方周末推出这组报道,以南科大教改争议为标本,解剖南科大在中国特殊国情中的改革路径之困。我们敬佩改革者的勇气和担当,但我们也认为,改革的方法论同样重要。我们期待为政者的宽容、社会各界的耐心,以及改革者之间的求同存异和相互扶持,能够让南科大改革获得更大的空间,走出更从容的步伐,为中国高教改革做出更有价值的探索。

南科大内忧

□《南方周末》2011年6月16日
记者 方可成 发自深圳

自2011年3月开学开始,位于深圳的南方科技大学,一直处于舆论关注的中心。6月初45名学生缺席高考,更引起社会各方的热烈讨论。

但在媒体的热议中,一件波澜不惊的事情被忽略了——包括香港科技大学创校校长吴家玮在内的4名协助创办南科大的香港科技大学教师,在开学前后,便已先后离开了南科大。

人们还记得,志在为中国高教改革探路的南科大,在创校之初,明确把香港科技大学作为改革的模板和方向。2010年,在港科大与南科大签订的合作协议框架下,李晓原等3位对高教改革怀有浓重情结的教授,来到南科大协助筹建工作。

面对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几位港大老师并不掩饰,他们是带着失望离开的。在这场悄无声息的离开背后,隐含着一场内部的激烈争论——南科大的办学策略和路径,筹备工作进展的缓慢,应何时开始招生等等,都受到他们的强烈质疑。

朱清时曾把南科大的创建比喻成建一所世界一流的别墅,“那么从每一块砖头开始,你都要按照世界一流的标准来选择。”目前,这所尚在搭建之中的“别墅”,已经迅速接纳了第一批“住客”——首届教改实验班的45名学生。然而,作为关键的“砖头”的教师团队,却仍在招募中。目前的授课教师,仅有两人为全职聘任,其余皆为兼职。

而吴家玮及该校教授李晓原、李泽湘、励建书都认为,南科大的一些做法违背教育规律。这几名从2010年春天开始前来协助南科大办学的老师,坚持认为在正式招生、开学之前,必须将教师团队、培养方案、管理规范等全部制定完备。“你不能还没有设计图纸就开工建设什么一流别墅,更不能别墅还没建好就让‘住客’入住。”李晓原说。

但对于南科大校长朱清时来说,中国的国情无法忽略。10年的中科大校长生涯令他意识到,招生的时机稍纵即逝,而优秀的人才,则同时被内地多所大学激烈争夺。他认为,在中国内地办大学,必须采取“边开车,边铺轨”的模式,不能等待一切完备。最终,双方无法统一意见。

一直以来,南科大作为高教改革的探路者,面临的外部环境不容乐观。“我原来以为南科大教改实验的阻力会来自外部,没想到最大的问题和争议出在内部的办学策略上。”一位熟悉内情的人士说。

南科大的改革之路,该如何走?中国国情和教育的普遍规律之间,到底应该如何权衡?在改革者和改革者之间,路径和策略的争论,往往更容易决定改革的成果。

“连滚带爬”开学

“南科大首届教改实验班第一学期共开设微积分、线性代数、普通物理、计算机科学、英语、国学经典导读、社会学以及比较现代化8门学科。这些课程的内容堪称完美。”

这是在高考前夕广为流传的南科大学生公开信中的句子。此后,又有多名学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对学校的教学管理非常满意。

然而,按照一位南科大老师的说法,这个班的第一学期是在“连滚带爬”中开学的。

2010年12月,朱清时发出“致报考南方科大考生、家长的一封信”,宣布开始自主招生。信中说,“我们已经做好了首期教改实验班的师资准备,聘请了若干院士和著名教授承担教改实验班的教学工作。”

但是,“聘请”的教师,都是兼职。当时的南科大并没有一名全职教授。

2011年年初,从清华退休的张贤科教授和从华中科大退休的李元杰教授,与南科大签订了全职合同。前者担任线性代数的教学任务。在4月8日美国《科学》杂志关于南科大的报道中,张贤科被描述为“放弃清华教授职位来加盟南科大的杰出学者”。

李元杰教授和唐叔贤院士共同教授物理课。从朱清时的公开信中可以看到,这门课的老师原定为陈应天教授。但是在开学前,由于理念分歧等原因,陈应天也淡出了南科大的工作。

原计划讲授微积分课的张景中院士,依然在授课教师名单中。但他事务繁忙,同时兼有广州大学计算机教育软件研究所所长以及四川大学、华中师范大学的多个职务,无法每周到校讲课。因此,在临开学前,学校找来了一位来自美国、恰好正在学术休假的教授“救火”。

与之类似,同时兼职至少四份的陈国良院士,也依然担任了计算机课程的教学任务,但他请来了3位教授组成“教学团队”。负责通识教育课程的丁学良教授如约开设了“比较现代化”,但南科大学生证实:丁学良并不能做到每周来上课,“他每月来一次,一学期一共上4次课”。

对于这些情况,港科大创校校长吴家玮并不满意。“根据我的教学经验,5门课就应该是5个教授,怎么能那么多老师?第一年是基础课程,不是座谈会啊。”

对照一年多以来的学校公告和媒体报道,可以发现除几位港科大老师和陈应天教授外,还有多个曾经出现过的名字最终“消失了”,其中包括葛墨林院士、雷清泉院士等等。“我和朱清时是朋友,他想让我帮忙做一点事。但我除了在北理工兼职(因当选院士前答应的)外,在哪里都不兼职。因为(兼职)不能光挂名,而是要真正做事。”葛墨林在回复南方周末记者的邮件中说,因为精力有限,他与南科大的接触,主要是自费到深圳开过一两次会。

与教师团队类似,南科大的规章制度、行政架构、培养计划、学术委员会等,都未能在招生前完成,实验室也没能准备好,第一学期的课表,也是在临上课前最终敲定的。3月1日,南方周末记者在南科大采访学生入学报到情况时发现,相关教辅人员仍在与授课教师协调最终的上课时间。

在朱清时看来,去年匆忙决定招生的原因,是当时外部条件已经具备,从教育部到深圳市政府都表态支持。如此时机不容错过。他觉得,到今年的话,“就不行了”。

先有规划,还是先有人才?

尽管南科大的开学似乎有些仓促甚至狼狈,但这一切并未被学生们在意。“课程很符合自己的期待。”小嘉(化名)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认为,计算机课由4名老师同时教授并不是问题,“毕竟每个人有不同专长领域,计算机也有不同的细分领域,如果是不同的老师教,可能效果会更好。”

不过,学生们对课程的看法,并非外界看上去的那么一致。

“有的孩子并不愿意评价课程。其实据我了解,有些孩子并不满意。”参与南科大筹备工作且与多名学生关系融洽的陈应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另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南科大曾用问卷收集学生的修课反馈,但有不少学生给若干门课评价并不正面。

陈应天认为,无论学生评价如何,都只能作为参考。“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在山脚时做出的评价不一定有价值。孔夫子课讲得好,肯定不是因为弟子们说他讲得好。”

港科大的几位老师持有类似的观点。在他们看来,要想让教学质量有保障,不是让学生满意那么简单,而是需要有一整套科学的程序为支撑。简单而言,流程是:先组建一个骨干团队,根据团队理念制定一个学科框架,根据学科框架去聘请最好的老师,组成学术团队,然后用学术团队的集体智慧来制定教育培养大纲和方案,并同时制定基本的内部管理规范和运作程序和制度。“在此基础上,才谈得上负责任的招生。如果前面这些都不做,只招生,那么任何具有高等教育改革意义的实践、措施都没有一个落实的载体。”港科大李晓原教授说。

2010年,李晓原、李泽湘、励建书等3位在内地上过大学的教授来到南科大时,朱清时表示:最需要的是他们帮助招聘教授。

港科大3位教授认为,招聘教授的前提,是先有一个初步的学科规划和学科框架,根据学科规划和框架寻找招聘人才,并在此过程中逐渐完善规划和框架。但朱清时认为,应该先抓住机会引进人才,再由他们来参与设计学术框架。

“我在中国做了10年校长,知道(港科大三教授)这种做法是不可行的。内地的大学校长在引进人才上是着重机会,而不是着重计划,因为我们没有这个条件,没有足够的人让你挑。”他说。

双方的分歧不仅仅体现在学术团队的招聘上。几位港科大老师无法理解,为何这所学校在培养体系的设计、薪酬制度的制定,乃至基建工作上,都显得如此“没有章法”。

以实验室的建设为例,吴家玮认为需要考虑的细节非常多,“有生物技术实验室的话,废气怎么处理?建微电子实验室的话,为了绝缘,地下基石如何事前规划好?”但朱清时认为这样的想法太复杂,他曾对承建方说:“按照标准的建造。”实际上,在尚无学科规划的情况下,也的确无法做到事先对实验室计划周详。

在招生问题上,港科大教授亦有不同看法——1991年港科大开学时,已经有100名教师等待着第一批700名新生的到来。按照吴家玮的说法就是:“一进校园,什么都熟练地进行,好像学校早已存在,这一天只是暑假完毕、又一学期教研工作的开始。”

2010年7月,港科大教授在明白招生已经确定的情况下,决定勉为其难尽力协助,但同时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看法:这种“边开车、边铺轨”式的办学方法和“婴儿不足月,先生再虑养”式的仓促上马,可能会引起一系列后续问题。

此后,3位教授又多次建议招生叫停或暂缓。即便在录取通知已经发出的情况下,他们念及课程体系、实验室等都没准备好,依然提出了上、中、下3种策略:上策为取消招生,已录取的学生可以照常参加高考;中策为延缓至9月份开学;下策为3月开学。

这桩从一开始就不甚愉快的合作,在经历了几个月的理念拉锯之后,最终于开学前走到了终点。

“朱校长也非常难,我很同情他”

学术团队迟迟未能组建,也给行政管理团队带来了影响。按照朱清时的想法,在这所去行政化的学校里,应该先有学术团队,然后再确定管理队伍。

但在至今没有副校长、诸多行政架构缺失的情况下,朱清时不得不亲自处理许多细节事务,甚至包括敲定每一名员工的工资。“全世界任何一所大学,都不会由校长来直接决定每个员工包括各个部门秘书拿多少钱。”李晓原说。

“朱校长也非常难,我很同情他。”陈应天说。

事实正是如此——当几位教授先后产生去意时,学校顿时陷入几乎无人可用的状态。招生复试时,励建书等教授本因为理念问题表示不参加,但眼看学校就要“出洋相”,他还是前来相助。

朱清时本人,也深感没有得力团队的困扰。“我在中科大时,有一个很大的团队在运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都知道自己有责任干什么事,不需要领导催促、指示,我出国一个月也没有问题,学校照样运转得很好。”他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得不更多地依赖个人人脉。例如,讲授国学课程的魏承思,与他同为南怀瑾弟子。更多的资源则来自中科大——请他之前的秘书来从事教务、协助招聘人才,以及请中科大教授来主管物理实验室。其实,他的许多具体理念亦脱胎自中科大,比如在高二学生中招生就和少年班模式完全相同,入学后前两年先上基础课的经验也来自少年班。

基于在中科大当了10年校长的经验,朱清时认为,自己为南科大选择的道路是适合中国国情的。中科院院士杨叔子近日也向媒体表达了类似的观点:“按照香港科技大学一模一样办大学不可能,因为深圳不是香港。”

但质疑者则认为,大学赖以生存的土壤之间的差别当然存在,但对于如何办学,是可以用科学理性的分析来探讨的,国外的经验、教育规律是可以借鉴的。以此衡量,南科大办学中的许多做法已经违背了常识。

事实上,对于南科大为中国高教改革探路的目标,几乎没有人会反对,但在具体的实现路径上,已经产生了不小分歧,影响到南科大的筹建工作,并有可能会对中国高等教育改革的下一步走向产生影响。

根据南方周末记者多方确认,一直对南科大予以了极大信任和放权的深圳市政府亦已了解这场关于办学路径的争论,但尚无正式表态。深圳市有关部门婉拒了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

“关于教改,朱校长在大方向上的理念非常好,他是一个战略家。”陈应天说,“建议和缓一些,也希望南科大能真正做到教授治校、民主治校。接下来,可能需要找到一个在战术上经得起考验的人,以配合朱校长的思想。”

要改革,不要口号
——南科大筹建团队核心人员为何退出与朱清时的合作

□李晓原 李泽湘 励建书

根据合作协议,香港科技大学教授李晓原、李泽湘、励建书被邀请为南科大筹建团队核心成员,从事人才引进、学科架构与课程体系设计、薪酬体系制定、招生考试等工作。三人于2011年初先后退出,并授权南方周末独家发表此篇文章,阐明与朱清时校长在办学理念上的分歧,意在以南科大为样本分析中国高教改革背后的深层问题。

高等教育改革关系国家竞争力能否提高,必须避免空洞的口号和不负责任的哗众取宠,必须避免把对现有高教体制弊病的不满转化为对貌似合理却实际上更为荒谬的行为和口号的欢呼。我们需要的是理性的认真的具体的富有建设性的分析和讨论。

朱清时校长在南科大的高教改革中提出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口号。朱清时校长身为社会名人,又担负改革重任,因此这些口号可能严重误导舆论和社会,干扰高教改革的实质性讨论和健康开展。作为教育工作者,我们认为有必要表达我们的看法,厘清正误,以正视听。

“自主招生,自授文凭”绝不是高教改革核心

高校的“自主招生权,自授文凭权”只是“表”,而教授质量、教育质量、管理质量才是“里”。无论国外还是国内,从根本上能支撑高校“自主招生权,自授文凭权”的是一个学校建基于教授质量教育质量之上的“质量信誉”,而不是具有这些权力本身。

如果只争“自主招生,自授文凭”权,而避谈如何提高教授质量、教育质量和管理质量的具体措施,则无异于只追求教改的形式而忽略教改的本质,这种徒有其表而无其里的所谓高教改革注定是既误人子弟又贻误高教改革机遇并最终贻误国家发展的口号喧嚣。

南科大既没有管理团队也没有学科框架,既没有学术团队也没有学生教育培养大纲方案,既没有清晰学校定位也没有清晰发展路径图,既没有内部管理规章制度与问责机制也没有外部监管问责法规,也就完全无从谈起建设一个现代研究型大学所必需的教授质量、教育质量和管理质量的具体问题。但沉浸在偷换概念的口号喧嚣之中,完全远离了办一个现代研究型大学的正途,实在于南科大筹建无助,于深圳建南科大初衷不符,于国家高教改革无益!

公立大学必须要有内外两层质量保障体系和问责机制:建基于对自己信誉负责的内部质量保障体系和问责机制,以及建基于法规之上的外部监管体系和问责机制。对南科大来讲,这两个机制完全没有建立。南科大应该做的是回归实事求是和脚踏实地,回归建设一个新大学的基本工作(管理团队组建、学科架构设置、教授团队招聘、教育大纲及培养方案设置等),回归基本管理制度机制建设,这才是正途。

鼓动学生“不参加高考”不是改革而是“文革”

我国的高考就考试本身来讲仍然不失为是一个较为公平的衡量体系。而这对一个社会诚信体系尚没有健全的社会尤为重要。

在任何国家,统一的高校入学考试制度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的实质在于是否应该用高考成绩作为(所有)高校的唯一或最重要的录取和评价标准。问题的实质在于如果不用高考成绩作为唯一或最重要的高校录取标准的话,如何才能在这个诚信缺失的社会环境中,从机制、监管和操作上做到录取工作的公正、公平、公开和合理,以使所有人特别是社会弱势群体的机会得到维护和保障。

我国的高考体制由“考试”和“录取”两个重要环节组成。最根本性的弊端出在“录取(及其所用标准)”环节。用“录取”环节的弊端去否定“考试”环节的合理性,或者用“考试”环节的不完善性去否定“考试”环节本身的合理性都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哗众取宠。

更为严肃和重要的问题是高教改革是一场“改革”而不是一次“文革”。改革的目的是用更好的更完善的更可操作的办法和措施来代替(或逐步解决)问题丛生的现有高考(考试和录取)制度,而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文革”式的否定现有考试制度和措施,而没有代之以更好更完善更可操作的办法和措施是对社会的不负责任、对学生的不负责任、对高教改革的不负责任。

南科大负责人鼓励学生“反对参加高考”的做法,除了空洞的口号和不负责任的煽动之外,看不到有任何建设性的具体建议和做法。对教育工作者来讲,每当现有法规不适合教育改革发展要求的时候,该怎样示范和引导青年学生呢?是以尊重法治的精神推动和参与建立更为合理和更为完善的法规呢还是以藐视法规的态度冲破法治走向人治呢?“文革”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和深刻吗?!

“高校去行政化”不能沦为哗众取宠的口号

世界公认的一流高校都有一个庞大的规范的专业的层次分明的问责清晰的行政管理体制。这些一流大学的行政管理体制只有一个功能:服务。服务于教学、科研、学生和教员。

问题的实质是大学内部的行政架构和行政体制的角色定位问题,是以意识形态为主导的行政体制和以教育科研为主导的学术体制的相对定位问题,是干涉教育还是服务教育,是干涉学术还是服务学术,是起主导控制作用还是起服务配角作用的问题,是为什么行政权利异化为行政权力的问题!所以单纯的大学去行政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伪口号。

“教改实验班”是为口号服务的人质

“教改实验班”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个课程培养大纲和方案,甚至第二学期第二学年的课程设置到目前都还没有确定;培养的具体目标和学科分类也没有制定;学生们自己也不清楚。

在没有一个课程大纲和培养方案的情况下,所录取的实验班45名学生年龄却有着从10岁到18岁的大幅跨度。即使对有30年开办少年班经验的中科大来讲,这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做法。以教育和全人培养来讲,年龄跨度如此大的45名学生有非常不同的心智发育程度、人文社科接受程度和德美艺体培养要求,因而也需要不同的培养和管理方案。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朱清时校长任职达十年之久的中科大也拒绝了代招这45名学生。

临时拼凑的寥寥数个教学人员主要有两类人组成,一类是已身兼多职且主职在其他院校年过七十的院士;另一类是早已从科研一线退休的其他院校的教员。而第二学期第二学年课程的教员还没有着落。完全没有一个根据南科大学科框架招聘的可延续性的教员团队和由这个团队所设计、认同、落实的课程体系和培养大纲。现在临时开设的课程既不具有任何示范性,也不具备扩大招生后的放大性和连续性。

对于理工科学生能力培养非常重要的实验课,在招生面试时就已许诺学生第一学期就开。而事实是到现在第一学期快结束了也没有开。第二学期能不能开实验课、开些什么实验课、实验课的教学大纲和内容则无从谈起。

从这些事实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教改实验班”的建立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是一个为学生培养着想的措施、就完全不是从教育的角度着想的措施,也完全不是为高教改革着想的举措。而只是争取招生自主权、自授文凭权的人质罢了。

校长不能脱离监管为所欲为

对于了解南科大筹办实情的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朱清时校长把南科大的筹建完全变成了展现其个人喜好的私塾?为什么朱清时校长高喊去行政化口号而实际上却在所有的重大决定上唯个人意志定夺?为什么朱清时校长不建立完善的招聘解聘的程序和规章制度?为什么南科大还没有实质性开办就已经问题重重?为什么南科大没有受到任何体制机制上的审视、质疑、监察和问责?

我们也许从与香港科大的筹建过程的对比中得到某些启示和答案。

在香港科大的筹建阶段,香港政府首先要做的是任命一个由政府代表、社会贤达、学界专家组成的董事会。董事会不仅直接负责校长的遴选和任命,而且在校长上任后直接负责对校长的问责和监管。请注意,在这个大学筹建的机制设计中,不仅政府本身完全抽离了直接对校长遴选、任命和监管的环节,而且校长从上任的第一天起,其权力、责任、行为、办学的任何重大决定都出于董事会的监督管理之下。这就使得校长本人也不能随心所欲的偏离与学校定位不同的办学轨道,更不能为所欲为。

无制度设计不足谈改革

现代研究型大学的建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够复杂够有挑战性的系统工程。这样的工程在任何体制下都不是哪一个人可以单独胜任的,无论这个人头上带有什么样的光环。这就要求办学的第一步也是最基本的一步是组建一个高度负责的筹建和管理团队,而这个团队的带头人必须要有基本的识人之才、用人之能、吸引人留住人之德。很遗憾,到目前南科大第一步还没有迈出去。

南科大作为一个全新的公立大学,其制度设计的第一环应该是对其法定代表人的权力、责任、行为的问责与监管,并以此为核心界定大学的管办学之间的权责关系并以立法的形式加以保障。在此基础上才谈得上学校内部的所有其他制度规章的设立。很遗憾,南科大的筹建缺失了这一环。

一个没有管理团队、学科框架、学术教员团队、内部管理制度、课程大纲、发展路径规划的空头大学用什么来奢谈高教改革呢?又用什么来实践和体现任何有意义的教改措施呢?

办一所现代研究型大学不仅需要有正确和清晰的理念和指导思想,还要建立与理念相适应配套的具体政策和措施,更要有落实这些政策和措施的有效的行动。很遗憾,南科大从第一步起就走歪了,还停留在口号的喧嚣上。

承担高教改革的使命本身可敬可嘉,但对一个刚刚起步筹建尚没有任何内容作支撑的大学,什么该试,什么不该试,什么先试,什么后试,要有一个清醒的清晰的分析和论证,不能凭任何个人主观意志,更不能凭内涵不清逻辑不清的口号误导教育改革。很遗憾,南科大在第一步就没有分清楚一个全新的还在筹建阶段的大学该做的轻重缓急和主次纲目。

(李晓原:普林斯顿大学博士,香港科技大学化学系前主任。
李泽湘: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香港科技大学电子与计算机工程系教授,自动化技术中心主任。
励建书:耶鲁大学博士,香港科技大学数学系前主任。)

“南科大不能拷贝任何学校的模式”
——朱清时回应内外质疑

□记者 方可成 发自深圳

2011年6月14日上午,南方周末记者在南方科技大学专访了朱清时校长。针对外界及内部人员对南科大教改理念、办学路径等方面的疑问,朱清时一一做出回应。

全职教师只有两位——为高标准牺牲一点时间

南方周末:南科大的教师招聘工作进展如何?为什么到目前为止,授课老师中只有两位教授是全职的?

朱清时:招聘需要一个程序,现在刚准备就绪,明天(6月15日)就要召开第一次人才引进会议。现在已经有十来个领军教授的候选人,其中有四位院士,还有一二十个高水平的年轻教授候选。

之前有很多技术问题没有解决。比如,教授的研究经费、住房等问题。还有评审机制,用什么方法来保证评审没有问题?

一年多来,我们经过了多次失败,现在委托中科大的人才办负责人来带我们团队做这件事,已经有条有理了。引进人才的程序很严谨,也很复杂。我们有8000多份求职申请书,把不够标准的剔除还有1500份。先初选出100份左右很有竞争力的;再重点调研,目前已筛选出20多位非常优秀的教授,首批就要引进他们。

所以我们一直在严守高标准。这就是我在“两会”期间说过的话:如果你要建世界一流别墅,那么从每一块砖头开始,你都要按照世界一流标准来选择。为此,就不能着急。

南方周末:这批引进的教授什么时候能够到位?

朱清时:最早7月份就能到位,他们就等着跟我们签合同。关键就是启动经费给多少,我们希望开次会,把市有关部门都请来,让大家都表个态,如果说:这都是你们学校的自主权。那太好了,我们就自己做。如果他们说:还要商量,那就请他们赶快商量。

教师不够先招学生——教育部态度在变化,招生时机很重要

南方周末:既然招聘老师需要时间,为什么要这么急地把学生招来?会不会因此耽误他们的学业?

朱清时:你看看学生们的反应就知道了。实际上他们在吃小灶,都是大师级的教授在给他们上课,课程设置也很严谨。最权威的评判来自学生——他们是不是对老师讲课满意?是不是觉得有收获?

有人以为,办大学一定要门类齐全、老师齐全了才招生,这是种误解。我们学校有一个很重要的使命:为中国的教改探路。不是按部就班地办个学校,而是看见机会来了、时机成熟了,就马上办教改实验班。这对中国高等教育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自主招生、自授学位”已经引起全国人民思考了,已经有人走上这条路了,改革就不可回头了。

2010年决定招生,其实是条件最成熟的时候。谁都支持,教育部部长讲话明确支持我们自主招生、自授学位,我们给市政府打的报告也都批复了,教育局都来帮我们宣传,市领导都支持。如果我们晚了,到今年这个时候,就不行了,教育部等各方面的态度有变化。时机很重要。所以我们先招,然后全球聘请好老师来讲课。

南方周末:现在南科大有很多老师是兼职授课的,会不会影响教学效果?

朱清时:蔡元培任北大校长的时候,鲁迅也在北大兼过职,他在日记里面写几点钟去哪个学校上课,几点钟又去另一个兼职学校上课。很多有名的大学,早期都有很多老师兼职授课,关键看课程好不好,老师好不好,不在乎老师归谁所有。

南方周末:你认为学生在教育质量上最有发言权,但也有人认为,学生刚刚读完高中,并没有经历过大学,并不真正懂得什么是好的大学教育。你怎么看待这种意见?

朱清时:这次广东省高考作文题很精彩:“回到原点”。教育回到原点,就是最朴实的一件事:学生有没有兴趣?学到东西没有?这点比任何大人、比任何教育家的评价还好。如果你跟学生说我把课程设计得很好,你去学吧,但学生可能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你就违反教育最基本的规律了。

现在南科大的学生觉得课程安排“堪称完美”,每门课上起来都很吃力,但普遍反映很有兴趣,也很有收获。我对我们安排的主讲老师都很有信心,他们都是几十年的老教授,其中有3位院士,教这些课驾轻就熟。

南方周末:有人批评南科大首届实验班学生的年龄段跨度太大,你怎么看?

朱清时:这是我们的教育实验啊。我们昨天刚讨论了,要个性化设计每个学生的考核制度。比如苏刘溢才11岁,他显然不能坚持和十七八岁的同学一起上这么高强度的课。但他有他的天赋,可能有几门课上得很好,非常出色,我们就为他设计个性化的培养方案。他不一定要选所有的课,可以选最有兴趣、最擅长的,然后我们再配上一些必要的课,提高他的素质。我们还可以设计大学生研究计划,让他们做一些研究,可以当学分。

我们做的实验要在培养怪才、偏才上做探索,不要把学生都统一划齐。如果都划齐来管,那民国的很多大师都上不了大学,因为有些人数学考零分。中国这么大,为什么不允许一所学校做这样的实验呢?

南方周末:现在南科大是不是还没有制定出学生的4年培养方案?

朱清时:我们制定了两年的基础课方案,4年的培养已经有基本方案,还有待于专业课的完善,因为专业课的老师还没有明确。

我们45个学生,到时候有四五个专业给他们选就很好了。从7月份开始引进的人才,如果学生愿意跟他们一起上专业课,那当然也可以。

建校之初,这些事情不是很明朗,但这些学生的专业课是没有问题的,能够给他们上好。只不过,这是个微型学校,不像大型学校那样有几十、几百个专业。

南方周末:下学期和第二学年的课程确定了吗?

朱清时:确定了,昨天就在商量下学期课程。下学期继续开数学、物理,开物理实验课,不再上计算机课,加化学课;第二学年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骨干课程就是这些,还有英语、人文社会科学课程。

南方周末:下学期还会出现实验室不能开放的情况吗?

朱清时:物理实验室准备好了,下学期开实验课,这学期的确是没准备好。另外,学生上实验之前,需要一些基本知识。最好先有一学期掌握基本知识,做实验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授学位是改革核心——给中国学生闯一条路

南方周末:你认为“自主招生、自授学位”是教改核心,但有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说“野鸡大学”也是自主招生、自授文凭的。

朱清时:没错啊,美国有哈佛大学,也有西太平洋大学,都是自主招生、自授学位的。要靠社会来鉴定,西太平洋大学毕业的,找工作时都不好意思拿出毕业证书。我们自主招生、自授学位了,以后如果有野鸡大学也自主招生、自授学位,好啊,这就是百花齐放,毒草也有,让社会来鉴定,这是最公正的。靠教育部鉴定,就把行政因素引进来了,这是现在很多弊病的根源。

而且,自主招生、自授学位最重要的意义在于,给中国年轻学子闯了一条新路。今后,年轻人可以不参加高考,接受高等教育,如果我们这条路做得好了,社会公认这些质量高的学校发的文凭含金量不亚于国家学历,那么我们就成功了,中国高教就多元化了,高考的难题就解开了。

其实我们一点不违法,不能拿国家学历教育的法规来套我们。教育分两类,一类是国家学历教育,还有一类是非学历教育。我们当然希望我们自授的文凭被国家承认,但教育部不承认也没关系,那就把我们当做非国家学历教育嘛。现在全国非学历教育多得很,其特点就是:不参加高考,没有国家承认的文凭,中间的课程设置教育部也不管——这正好是我们教育的三个特点。

南方周末:为了保证办学质量,需要体制保障,比如《南方科技大学管理暂行办法》。我2010年11月采访你时,你就在修改这份文件,为什么直到最近才颁布,7月1日才能开始实施?

朱清时:这个办法出台非常不容易,涉及到政府各部门放权,所以争议很大。现在颁布的这个版本,我们也不是很满意。最后这个版本是经过教育部审查的,是综合各种意见的结果。

但毫无疑问,迈出这一步就是我们最大的成就。只要颁布了,保持了基调,就取得了第一步的成功,之后可以慢慢改。要朝着人大立法的方向迈进。

南方周末:暂行办法中很重要的内容是理事会,是不是等7月1日之后才开始筹建理事会?

朱清时:理事会现在已经在筹建了。7月1日办法生效后,理事会就可以开会了。

南方周末:副校长为什么迟迟没有到位?行政架构为什么还没有做好?

朱清时:南科大要求高标准,所以我们在副校长人选上非常慎重,他有标志意义,全社会都会从副校长的人选猜测背后的意义。

我们一直不急于做这件事,因为我们学校想去行政化,想以教授为主体,等教授到位了之后再选这些。当然,市里头帮我选,也是出于好心,想帮我们把领导班子早点搭好。

不再模仿香港科大——内地办学没法按部就班

南方周末:你从香港科大请来的筹建人员先后离开了,这是为什么?

朱清时:南科大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地方,一开始就聚集了一些人。开始都觉得志同道合,但工作一段时间后分歧越来越大。这也是很自然的。

按照一些人提出的模式,需要按部就班地做。比如,先把学校的各个专业设置好,然后一个萝卜一个坑从国外引人填进来。我在中国做了10年校长,知道这种做法是不可行的。内地要引进高水平人才,远没有到想要什么人就有人引进的程度。中国内地的大学竞争人才,现在是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好的人才赶快抓住。这是中国内地的现实,但他们一直不理解。他们觉得,这样不是乱来吗?不是乱来。内地大学校长在引进人才上是看重机会,他们是着重计划。要实现计划,你要有条件,有足够的人等着让你挑,但内地没有这个条件,特别是深圳新办大学更是缺乏这样的条件。你想,全国多少大学在抢人才啊,清华北大复旦不比我们更有利吗?所以不能预设专业、学科,再去引进人才;而是要先引进人才,然后他们来设定专业学科。中国内地的校长很明白这一点。这是南科大建校的基本方针。

南方周末:但你自己一直说南科大是模仿港科大的。

朱清时:那是在战略上,战术上就不能这样提了。战略上是顺应大家的愿望,我也一直很想这样。但后来工作深入后,我再也不提了。南科大只能建成中国国情下的一流大学,不能够拷贝任何地方任何学校的模式,因为情况不一样,遇到的问题不一样,目标也不完全相同——南科大是我国的教改试验田,要为高教中的一些难题试探出路。

南方周末:现在南科大今年的秋季招生取消了吗?

朱清时:不一定,取决于我们怎么招,取决于教育部、市里面的统一认识。

南方周末:你上次说南科大是“边开车、边铺轨”的模式,这是根据中国国情决定的,而且要继续下去吗?

朱清时:对。我们做的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做过。港科大做过,但他们做法是基本上不能在内地复制的。尽管我们目标是一流研究型大学,但如何达到这一目标,他们走的路,我们能复制就好了,可惜不行。但是,港科大仍然是我们心中追赶的目标,仍然是我们建设南科大的主要合作伙伴。我一直希望加强与港科大的合作。

关于作者
方可成, 南方周末, 记者,专栏作者
理解和谈论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

风暴眼中的南方科技大学

星期五, 六月 10th, 2011

“目前社会舆论似乎是说:‘不考’就是支持改革,‘考’就是背离改革。”
“现南科大一举一动,媒体盯得紧,有动辄得咎之惑。若为改革计,不妨能降降温,给多些空间。”

风暴眼中的南方科技大学

□《南方周末》2011年6月9日
记者 方可成 发自深圳

时钟指向九点,南科大教学楼304、305教室依然见不到一名学生。6月7日上午,答案终于揭晓:南方科技大学首届教改实验班的45名学生没有一人踏进高考考场。

45名学生拒考,迎合了许多人的愿望。消息甫一传出,引发舆论欢呼。

在一边倒的声音中,南科大此次高考风波,被简单解读为一则“抗争”的故事。但实际上,在是否高考这个问题上,处于风暴眼中的老师、学生、家长,乃至深圳市政府、教育部,都面临着艰难的选择,进行着复杂的考量。

2010年7月,国家颁布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构建政府、学校、社会之间的新型关系。南科大高考风波恰好为此提供了注脚:在三者关系尚未理顺的时候,社会对于政府的警惕心理如何激化了对立情绪,而政府所作的努力又如何被学生和家长负面解读,处处举步维艰。

制度“红线”

因为要求南科大学生参加高考,教育部再一次成为众矢之的。

其实,一直以来,教育部的态度并不强硬,有时还站在支持南科大自主招生的阵营中。从2009年底至今,包括教育部部长袁贵仁在内的多位官员曾发表过讲话,支持改革试验。“我认为文凭应该是学校负责……如果各国都有经验,可以考虑让南方科技大学去试。”一年多前,袁贵仁如此表态。

但正如南方周末在2010年12月16日的报道《办一所“出格”的大学有多难》中提到的那样,上层领导表态了,并不意味着事情必然变得顺利。部长的讲话被南科大视为“尚方宝剑”,屡屡引用,但它毕竟不具备法律效力。

直至今年2月25日,局面才逐渐变得明朗——在当天的新闻通气会上,教育部发言人续梅说:“对创办南方科技大学并进行高等教育的一些改革、探索,教育部是积极支持的态度。”

然而,时隔3个月,续梅在记者会上再次谈及南科大时,虽然依然重申“大力支持”,却意味深长地补充说:“任何改革首先要坚持依法办学,要遵循国家基本的教育制度。”

续梅所言的“基本教育制度”即是高考。这是改革的一根“红线”,并非因为支持改革就可以允许南科大突破。

实际上,自开学以来,就高考问题,深圳市一直在与教育部进行谈判,南科大亦在积极协调变通之法。只不过在5月份,在《南方科技大学管理暂行办法》通过实施之前,来自教育部的高考指令最终落下。

体制输出了指令,一贯支持南科大教改的深圳市政府便成了执行者,政府官员需要回头劝说学生们参加高考。为了给学生做工作,市委副书记王穗明还曾亲自到南科大现场办公一天,坐镇指导工作。

“伪高考”?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一场特殊的高考。

简单来说,高考不过是走个形式,完成程序而已。市政府向学生许诺:不需要回到原籍参加高考,南科大校内将特设考场,使用广东省高考试卷,分数将不对外公布,不管考多少分,学生都会依然就读于南科大。

为了尽可能争取学生参加高考,政府将报名截止日期一再延迟,一开始是5月31日,之后延长至6月3日,最后又改为高考开始前随时可以报名。端午节期间,负责报名工作的老师也都没有放假。

校方亦不断重申这一高考的特殊性。在给学生们的通知中,高考被称为“高等学校注册考试”,而非“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入学考试”——言下之意,作用仅仅是完成“注册”手续,并不依靠其招生和入学。

在南科大的一些老师看来,这些具体操作体现了政府的通融,而且,走一遍程序之后,能够还给学生们一些他们本应得到的保障。正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对学生们所说:如果参加高考,将可以获得教育部承认的学籍和文凭,这将给学生们带来“双保险”,毕业后申请国内研究生、进入公务员系统等都不会遇到障碍。

但想当公务员的学生根本就不会来南科大。从一开始,这些学生就和学校签订了《自愿申请就读南方科大教改实验班协议书》,做好了拿不到教育部承认文凭的准备,他们深深认同朱清时校长所言:“我们的文凭,让社会来承认。”如今,面对教育部主动送上的文凭,他们普遍心怀不解。

而政府为学生们参加高考创造方便的种种具体做法,却引发部分学生和家长的进一步质疑:高考报名时间早就过了,为什么我们还能报上名?大多数学生是不能在本校考场参加高考的,为什么我们都可以在南科大考试?有学生干脆称这场考试为“伪高考”,并认为这伤害了高考的纯洁性——“既然教育部是以‘依法办学’为旗帜要求我们参加高考,这些做法本身就是违规的。”学生小贤(化名)说。

学生们的想法并不一致

种种得不到答案的疑问,令一些学生产生了对“黑箱操作”的怀疑。一些学生想出了办法:写公开信,开“微博”,借助舆论的扩音器放大自己的声音,引发社会关注和讨论。

后来,那封两千多字的公开信成为媒体争相引用的对象,亦被人们视为代表全部45名学生的声音。

但是,根据南方周末记者的了解,学生们的想法并非全然一致。尽管绝大部分同学都反对参加高考,但理由却不尽相同。

有人认为可以理解教育部的要求,但希望能有沟通、对话的机会,正如公开信中所写:“并不是高考了就是不改革了。”

但也有人的看法更为激进些。在校门口接受众多媒体采访时,学生潘登说:“我觉得说白了就是教育部门在反对我们的改革。”学生程齐家则认为:“如果参加高考,就是对改革的背道而驰。南科大的改革关系到中国科教下一步的发展方向,我们不想当历史的罪人。一旦高考这个事发生,就意味着这场改革被颠覆了。”

个别活跃的学生,还会给同学们群发短信,再三告诫:不要参加高考。

一些学生的态度很简单:跟着校长走。学生小嘉(化名)说,他深为校长的教改理念和个人魅力所折服。“我们还是学生,看的肯定没有校长透,所以我们肯定听校长的。如果校长让我去参加高考,我也会去。”

但朱清时一开始并未直接表态,他回避了学生,不在学校出现,只是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参不参加高考,由学生和家长自己决定。我们负责改革,但是学生前途要由他们自己决定。”

小嘉认为,朱清时的不表态也是一种态度。“校长的理念在刚开学的时候就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只需要想一想他之前说过的话就会明白。”

杀君马者道旁儿?

高考前的端午假期,许多学生都回家了,他们大多是去为自己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中同学们加油。留在学校的学生不过十几名,他们也并未准备高考,而是利用假期在深圳游玩。还有部分学生由于反感老师的“骚扰”,搬去了校外的宾馆暂住。

6月3日,依然留在校园中的部分南科大学生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是学校的一名老师。信中有这样的句子:“考与不考,不可一概而论,我们倡导因人而异,鼓励大家要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出选择……今天,大家的分歧在于‘改革中是否要尽量减少风险’,而不是‘改革’与‘反改革’的二元对立。”

这名老师认为,这样的二元对立很大程度上是社会舆论渲染的:“目前社会舆论似乎是说:‘不考’就是支持改革,‘考’就是背离改革。”

舆论的热烈关注令一些人想起了蔡元培先生的话——“杀君马者道旁儿”。这句话出自蔡元培辞去北京大学校长一职时留下的条子,意思是:杀你马的人,就是在道路两边给你的马鼓掌的人;正是旁人过分的期待与厚爱,才让骏马奔到超出极限而死亡。

基于这种担心,有网民建议:“现南科大一举一动,媒体盯得紧,有动辄得咎之惑。若为改革计,不妨能降降温,给多些空间。”

实际上,社会舆论对“反高考”的情绪化渲染,的确令不少局内人感到困扰。一名南科大行政人员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有人说拒绝高考的南科大学生‘有种’,这种激发对立情绪的评论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万一我们真的被迫关张,评论者当然不必为此埋单,但谁来为孩子们的利益负责?谁来为教改失败的社会代价负责?”

这名校内人士认为,比起称赞学生“有种”,眼下更紧迫的事情是保留火种,在必要的限度内作出妥协。“深圳市的改革也是在体制内进行的,我们的教改并不一定非得突破高考的底线啊!”

香港科技大学创校校长吴家玮也认为,高考并非不可妥协的原则问题。“美国也有标准化考试,香港学生进大学要经过两次类似高考的标准化考试,但这并不影响我们自主办学。”吴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说,“招生不是一切的判断,不应把所有高教改革都悬在这一点。”

另一方面,坚持认为学生不应高考的人同样有他们的理由,教育学者熊丙奇就提出:“在我国内地大学,国际惯例是行不通的,试着用国际惯例解读,只会离题万里。而如果用另一种思路解读,则更贴切,这就是权力的思路。行政机构怎样能做到自己的权力和利益最大化,就会采取怎样的方式,即便这种方式有美丽的包装,但剥开之后,本质还是权力思想和利益思想。”

显然,妥协和不妥协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身处其中的政府、老师、学生和家长,可能出于完全相同的目的——让教改坚持走下去——而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各方都有许多理由可以支撑,也都认为自己充满了无奈,但谁也都无法确定:自己所做出的选择,是否能让这所学校顺利走下去。

在南科大的学生们没有翻开的高考语文试卷中,作文题正是“回到原点”。现在,深圳市政府和校方已经各尽其力,学生们也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舆论的狂欢中,南科大能否回到它改革的原点?

关于作者
方可成, 南方周末, 记者,专栏作者
理解和谈论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

理想主义大力丸

星期五, 二月 11th, 2011

 

如你所知,我是理想主义的鼓吹者。所以,我推荐大家看看《三个傻瓜》这部印度电影,它就像是一枚理想主义大力丸,能让希望追随内心理想的人神清气爽、充满力量。在影片中,你可以看到理想主义者是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地战胜一切难题,拥有潇洒的人生,而现实主义者又是怎样被调侃、讽刺、戏弄、羞辱的。

不过我也知道,大力丸只是个传说,电影也终归是一种艺术和商业的结合体,和真实的生活有不小的距离。

电影里有一个印度女孩,她像所有女孩一样本能地憧憬浪漫的爱情,却选择了和一个“有前(钱)途”的无聊男人谈恋爱。别人质疑她:难道你不希望拥有电影里的那种浪漫吗?她的回答是:那是电影!

所以,问题的关键往往是——其实人人都知道追求理想是好事,其实人人都希望follow his/her heart,但一到现实中,麻烦就来了,毕竟电影总是浪漫,而现实往往残酷。这样一来,很多人都像那个印度女孩一样,放弃美好但飘渺的理想,选择粗鄙但可靠的现实。

我知道,当我对一些中学生说:“选择你感兴趣的专业,哪怕那个专业看起来很冷门、很不好找工作;别一窝蜂地去学什么工商管理,哪怕那些专业的确是钱途远大”,他们的父母往往会语重心长地告诫孩子:“你要知道,他是北大的,他是不愁工作的……”还好我不是官二代,不是富二代,否则我的话将没有任何分量——也许正是基于这种考虑,《三个傻瓜》的导演将主角的出身设定为一个“替太子读书”的园丁儿子,以证明穷人也能理想主义。

印度的情况和中国很有些类似,贫富差距严重,社会保障缺失,最好的大学里积聚着许多被寄望改变家庭命运的穷苦孩子(虽然在中国,这些孩子进入顶尖大学是越来越难了)。就像我在《别无选择的中国妈妈》中表达的,让中国孩子没法像美国孩子那样自由、快乐的,归根结底是我们的社会保障制度。

所以,真正的理想主义大力丸,其实是一个更美好的社会。如果人人都不必再背负生存的重担,那么何须再鼓吹“追求卓越,成功会在不经意间追上你”这样的励志话语呢?恐怕大家都在乐呵呵地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吧。

PS. 作为一部喜剧电影,《三个傻瓜》的台词很经典。有人在网上发帖总结了,而我个人最喜欢的是这两句:

——先学工程学,然后MBA,接着在美国当银行家,因为这能搜罗更多的钱财?生活对他而言就是一张利润报表。

——在这所大学里,他们不讨论新思想或新发明,他们讨论成绩、工作、定居美国,他们教怎样得高分,却不教真正的工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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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无选择的中国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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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无选择的中国妈妈

星期五, 一月 28th, 2011

造就中国式严厉教育理念的,是我们的教育制度、就业制度和社会保障制度。成为“虎妈”,是中国妈妈们别无选择的选择。

别无选择的中国妈妈

□《南方周末》2011年1月27日
记者 方可成 实习生 陈铁梅

“虎妈”蔡美儿在大洋彼岸擂响战鼓,枪口对准的是“过于宽容和放任”的美国父母,但她的大作却让这边厢的中国妈妈们很纠结。

5岁女儿的母亲胡敏最近在网上读到蔡美儿的文章,对“虎妈”提出的“十不准”印象深刻:不准自己选择课外活动,不准看电视或玩电脑游戏,不准参加校园演出……让她感到困惑的是,她最近读到另一本介绍育儿经验的书籍,里面却说,要让孩子积极参与校园和社区活动,父母在家里养花种草和修电器也要让孩子来参与。

那本书的作者叫蔡真妮,美籍华人,和“虎妈”一个姓,年龄也相仿,同样介绍的是在美国的育儿经验,观点却大相径庭。

蔡美儿认为,西方父母过于尊重孩子,连个“胖”字都不敢提,更没有办法把孩子摁到钢琴凳上三个小时,这样的家庭教育实在是无法开发出孩子的才能,是对孩子未来的不负责任。蔡真妮却告诫读者,父母们要做的就是尊重孩子们的决定,兴趣才是孩子们学习的内在动力。

两位蔡妈妈迥异的教育方式背后是东西方教育理念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拔河,像胡敏这样的中国妈妈们究竟该如何选择?

“中国学生的分数把我活埋了”

虎“妈”无犬子,比较两种教育理念的最好方法或许是比较它们的成果——在不同教育方式下成长的孩子。

中国孩子在考试分数上的全面领先是毫无疑问的。上个月,经合组织(OECD)开展了每三年一次的“学生能力国际评估项目”(简称PISA),65个国家和地区的15岁学生参加了统一测试。上海的约5100名中学生作为中国大陆的代表首次参与,一鸣惊人地拿下了冠军。

这并不是中国学生强悍的应试能力头一次震惊外国人,中国学生成为国际数学奥赛金牌霸主已经很长时间了。有个叫Annie Osborn的美国女孩曾经到北京的延庆一中交换过一年,回国之后她写了一篇文章说:“在任何一次小测验中,中国学生的分数都能把我给活埋了。”

经合组织的分析显示,世界头号强国的15岁学生们享用了比其他发达国家高一倍的生均教育投资,测试成绩却仅名列17,数学成绩更是只排第31名。“我们的数学就是很差!”从哈佛大学毕业的美国人Ned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虽然我们的大学在世界上地位很高,但中小学教育却面临很大的危机。”

美国总统也认为这样的危机的确存在。2001年,小布什在就任总统后的第二个工作日就公布了一个名为《不让一个儿童落后》的教育蓝图,他忧心忡忡地指出:“我们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在国际数学测验中落后于塞浦路斯和南非的学生,近三分之一的大学生发现他们在能够修习正常大学课程前必须补习功课……”

现任总统奥巴马也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中国人和印度人学习愈发认真,表现愈发杰出,这让他对美国在二十一世纪的成功感到压力很大。为了确保美国不被超越,他决定新聘一万名科学与数学等领域的教师。

相当多的数据证明,美国学生真的考不过中国学生,即便同属美国公民,白人学生也考不过亚裔学生。

在美国,高中生申请进入大学都要参加一个名叫SAT的考试,成绩对录取与否及奖学金多少的影响很大。官方分数统计显示,亚裔学生是各族裔学生中成绩最好的,华裔学生的成绩更高于亚裔学生平均水平。在满分为2400分的2009年SAT考试中,亚裔学生平均分1623,比白人学生高出一截,更比西班牙裔和非裔学生的成绩高了两三百分。令白人们感到意外的是,亚裔学生不仅在数学成绩上遥遥领先,写作成绩也已经超过了自己。

优异的SAT成绩直接导致了亚裔学生数量在美国高校,尤其是名校中的迅速膨胀。《纽约时报》曾在2007年调查过十几所美国名校的本科生,结果发现,亚裔学生一般都占两三成,即便是黄皮肤学生最少的普林斯顿和哥伦比亚大学,也有13%的本科生是亚裔。

最夸张的是加州大学,它的好几所分校中亚裔学生都已超过四成。在鼎鼎大名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三年前亚裔学生比例已经达到41%,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长之中。而在亚裔学生中,华裔又是表现最抢眼的群体之一,有学生甚至说,在伯克利,普通话有时候比英语更好用。

亚裔学生的成绩实在是太优秀了,以至于一些大学为了平衡族裔比例不得不对亚裔学生做出限制。在这些学校,比起其他族裔的学生,亚裔学生必须考更高的分数才能被录取,由此引发的“歧视”争议已成为美国教育界的一桩公案。

一些人开始调侃亚裔学生对美国名校的“占领”,他们将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称为“United Caucasians Lostamong Asians”(白人消失在亚裔包围中),将MIT(麻省理工)称为“Made In Taiwan”(台湾制造)。也有一些人感到畏惧,《华尔街日报》曾经报道说,在加州若干亚裔集中的学区,一些白人害怕自己的孩子在亚裔学生面前因为功课太弱而抬不起头来,于是卖掉房子“逃之夭夭”。

哈佛毕业生Ned认为,华裔学生在学习成绩上的上佳表现跟移民相对艰难的生存状况相关,也跟他们接受的家庭教育有关,“在哈佛的华裔学生中很难看到懒散的,他们比白人更加拼命。”

在印第安纳大学读教育学博士的中国留学生郑砚秋也观察到两种教育理念带来的差异。他自己曾在美国教过两年多的本科生课,发现自己所教的学生中,“真正专心向学,在课堂上积极思考的人恐怕是少数。大多数的美国本科生对于生活的目标可能还是相当的懵懂,对他们来说大学里的玩乐可能更为重要,课业更像是一份无法逃避的差事。”

比起懵懂的美国学生,中国学生早已在严格的教育方式下被灌输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理念,并且真的在学习成绩上成为了“人上人”。

“棍棒式教育没有前途”

然而,教育学界已经形成共识:分数的领先并不一定带来人生的成功,更不一定带来人生的幸福。

教育学者熊丙奇说,知识、能力和素养是决定人生的三个重要因素,中国式教育的侧重观点在知识,而知识水平则是可以通过训练而提高的,花的时间越多,学得越好,因此,中国学生的优异成绩是中国式教育理所当然能够结出的果子。

“但是根据人力资源理论的相关研究,在人的一生中,从小到大学到的知识所起的作用不到5%,能力和素养才是受用终身的。”熊丙奇说。

在中国式的教育方式下,能力和素养恰恰成为短板,因为它是无法通过简单延长训练时间、增强训练强度而培养的。熊丙奇认为,中国式教育尤其缺乏对公民素养、自强自立意识、人格、心理等各方面素养的教育,“大家普遍认为上名校就是成功,这种评价至少是有缺陷的,从终身发展的角度来看,需要改变这种理念。”

实际上,即便是对于中国学生在知识上的优势,也是存在争议的。数学家丘成桐就曾说:“美国最好的学生真是好得不得了!在一些好的学校,十一、十二年级学生的微积分已经做得非常漂亮,但听说国内不是所有的高中生都学微积分。”

对于丘成桐所言,一位清华大学的毕业生表示自己“绝对相信”:“原因很简单,白人的人种不笨,而且是真正凭借自己的兴趣进行学习研究的,凭什么会比中国学生差?一个很明显的证据是,美国本土诞生了那么多的一流科学家,难道他们都是人到中年才开始‘发飙’的?”

过去100年中,华裔科学家获得诺贝尔奖的人数屈指可数,而美国却获得了约300项诺贝尔科学奖,人口更少的犹太人则有多达180人获得诺奖——也就是说,犹太人以仅占世界1%的人口,夺得了诺贝尔科学奖25%的份额。

在中山大学教育学教授冯增俊看来,美国式教育的核心是自由,这种自由“使优秀的人发展得更好,但也会让懒惰的人更加堕落”。这样一来,美国人在平均成绩上的落后和在杰出人才上的突出便可以理解了。

冯增俊还认为,东西方教育理念的本质差别在于“我们是为社会需要来选拔人才,西方是为人的全面发展来对所有人的教育负责”。

实际上,“人的全面发展”正是美国式教育的出发点和最大优势所在。秉承中国式教育的“虎妈”蔡美儿不允许孩子在同学家过夜,不允许他们参加“无聊”的课外集体活动,但这些正是美国式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纽约时报》专栏作家David Brooks就认为,“虎妈”让孩子丧失了在新环境中处理复杂社会关系的机会,而这种沟通、协作的能力其实比苦练钢琴更有挑战性,对于孩子的未来也更加重要。

在中国式教育方式下成长的孩子缺乏这种社会交往能力,也往往缺乏社会关怀。根据哈佛毕业生Ned的观察,中国学生最缺乏的不是创造力,“他们也能写出很漂亮的文章,能在实验室里出重要的成果”,但他们有一个特点:很少从“我可以怎样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变得更美好”这个角度去考虑问题,“他们想的一般是怎样在现行制度下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

这种考虑问题的方式直接影响了他们的择业。Ned的华裔同学大部分从哈佛毕业后都去了顶级的投行、咨询公司,创业的很少,去从事慈善、NGO等有一定社会意义活动的更是几乎没有。“他们不在摩根就在美林,而且都干得很好,有些同学毕业两年已经是千万身家了。”Ned说。

央视曾经的一期《对话》节目或可给Ned的话提供佐证,当时,参与节目录制的中美两国高中生代表被要求从真理、权力、财富、爱与美、智慧当中进行选择,结果,美国高中生的选择只有两种:真理和智慧,而一半的中国高中生则选择了权力。

此外,还有人指出,在美国各族裔的年轻人中,华人的自杀率最高。一位网民说,被逼着学钢琴并最终成名的郎朗只有一个,而怀着“逼出个郎朗”的想法教育孩子的家长则可能造就大量抑郁症患者。

就连上文提到的那个被中国学生的成绩“活埋”了的十几岁美国女孩也认为:“可以说,中国的学校有许多长处,但它们可能很难培养出思想家。”

“棍棒式教育对于个别的个人来说,可能有成功的,但是对于整个民族的发展,这种教育方式是没有前途的。”冯增俊说。

没有选择的选择

实际上,公众对棍棒式教育的反思,对美式教育理念的推崇,近年来从来没有停歇过。“虎妈”出书后,许多中国人对她的教育理念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抨击。

著名文化人洪晃称蔡美儿为“地狱老母”,“我们都谴责野蛮拆迁,但我们有多少家长正在把自己孩子的童年野蛮拆迁到一个他们不想去的梦魇般的地方。”

她还对“虎妈”的教育理念进行了一番文化传统上的溯源:旧时的中国以其所抚养的孩子来衡量女人的价值,所谓“母以子贵”,一个母亲的全部价值就在于她的儿子,不难想像,那些命运握在别人手里的妻妾们是如何用孩子来明争暗斗的。

此外,洪晃还认为中国人信奉“吃苦”乃成功的必经之道,激情及愉悦概是与成功毫不相干之事,而且缺乏对个人权利的保护,因此便不难理解爹妈轻易夺走儿女的权利。

但也有人认为,不应把今日中国教育的问题都推到文化传统的头上——《弟子规》开篇就是“首孝弟,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然后才提到“有余力,则学文”。“造就今天‘中国式教育理念’的,与其说是传统,不如说是我们的教育制度、就业制度和社会保障制度。”熊丙奇说。

他所说的教育制度指的是升学教育体系。在这样的体系下,考试获得高分的学生便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大学扩招十余年来,中国的高等教育资源已经大大丰富,高校毛入学率已从个位数跃升至超过20%。“当年扩招时的一个理由是要改变高考的独木桥,但现在,高考独木桥变成了名校独木桥。”熊丙奇说。

美国大学也有名校和普通学校之分,但并没有“独木桥”现象,原因是美国社会的行业差距不大,社会保障平等。“即便是进了职业学院,以后的工作生活也有很好的保障,不像中国,学历对应着工作,名校对应着高收入。况且,美国的高校之间学分互认,可以自由转学,社区学院的学生如果能力足够,也可以转入哈佛,这在中国是不可想象的。”熊丙奇说。

正因为受制于诸多的外部制度,教育理念的革新虽然已经被讨论了很久,但一时还无法落地,“虎妈”式教育在中国仍将有很大的市场。

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长吴颖民就向南方周末记者坦陈:“我们都知道美国那种宽松、自由的教育方式是好的,但是我们做不到。教育资源不配套,障碍太多。”据他在圈内的观察,绝大多数教育者不敢也不想朝美国式的教育理念靠近,“万一升学率不好,位子不保啊,大家都不敢冒这个险。”

管理着几千学生的校长不敢冒险,大多只有一根独苗苗的家长更不敢冒险:万一没考上重点中学怎么办?万一没考上名校怎么办?万一没找到好工作怎么办?教育家怀特海曾说,对教育问题他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决没有普遍适用而简单易行的办法”。但在今日的中国,“虎妈”式的教育方法却成为妈妈们不得不普遍采用又相对简单易行的方法。“毕竟,对于家长们来说,制度给他们的教育是最现实的教育。”熊丙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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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一月 4th, 2011

如果没有打破旧体制的勇气,是成不了优秀大学校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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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2010年12月30日“十年担当”特刊
记者 方可成

  如果时光倒流一百年,我们的预测会容易许多。

  时值天朝崩溃前夜,42岁的蔡元培正在德国留学,一位大教育家的潜质已经显现。此前,他弃官从教,创办中国教育会并任会长,又在接近不惑之年时远赴德国,只因“救中国必以学,世界学术德最尊,吾将求学于德”。

  其后的事实人尽皆知: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蔡元培回国;民国元年,就任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1916年底,受命担任北京大学校长,高举“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之旗,实行教授治校,成为中国最伟大的大学校长,被国人挂念至今。

  告别帝制一百年后的今天,中国经济高速发展,教育却一直是心头之痛。许多人认为,未来十年内中国亟待出现一位蔡元培式的大学校长,否则“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只能是痴人说梦。“现在中国教育界处于一种混沌不清的状态,许多体制障碍都还没有打开缺口。”南方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说,“如果没有打破体制的勇气,是成不了优秀大学校长的。”

  朱清时所言的体制障碍表现在许多方面,从他创办南方科技大学的个中艰辛即可窥豹一斑。

  被体制束缚的校长们施展空间有限,最多只能打打亲民牌,在毕业典礼上讲点网络流行语。当下的中国大学涌现了“根叔”(华中科大校长李培根)、“凤哥”(北京大学校长周其凤)、“良哥”(中国农业大学原校长陈章良),却无法诞生蔡先生。

  教育学者熊丙奇则指出,“行政化”是妨碍好校长出现的关键,因为“在行政化的体制下,校长的追求不在教育,而在当官”。

  因此,未来十年中国能否出现优秀的大学校长,取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进程。“国家必须解放思想,深化各项改革,特别是政治体制改革,赋予大学独立自主办学权。”武汉大学老校长刘道玉说。

  在刘道玉看来,民主选拔大学校长,既是去行政化的关键,又是遴选优秀大学校长的基础和保证。而要成为优秀的大学校长,最好要受过西方一流大学的熏陶,切身感受到现代大学理念。“同时,他们还必须是理想主义者,富有改革创新精神,敢于打破禁区;精通教育学和教学方法,具有民主决策与管理的作风;拥有教研经验,但担任校长后不再从事教研工作。”

  熊丙奇则认为,如果建立起公开遴选校长的新制度,那么未来十年的蔡元培很可能并不出自当前的校长、副校长群体,“因为这些人都是按照行政化的体制论级别出来的,领导看重就行,懂不懂教育无所谓。”熊丙奇将希望寄托于两类人,一类是怀有教育理想的海归,另一类则出自民办培训机构和学校,“因为他们懂得管理,在制度上有创新,但现在这些人没有得到任何资源,没有行政级别,无法应聘大学校长,无法施展新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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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十二月 18th, 2010

关于南方科技大学的两篇稿子是我加入《南方周末》四个月以来耗时最长、投入最多的一组报道。从开始采访到报道见报历时一个月,前后三赴深圳。

在一个选题上花费这么多时间,除了希望尽量多地采访到各方信息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希望我们的报道刊出时机“踩在点上”。

11月初编辑交给我这个选题时,我很感兴趣,但有些怀疑是否做得出来。对于南方科大,本报年初已经做过一次报道(但主要呈现方式是朱清时接受专访,谈教育理念),一年来陆陆续续也有媒体关注,《人民日报》还曾在10月份的时候做过一个较长篇幅的报道(虽然质量乏善可陈)。从媒体的报道来看,南方科大陷入了困顿状态,似乎没有新情况的发生。而对于这所学校遇到的困难,现有的报道也已经涉及了不少,我们还有再去做的必要吗?

不过事实证明:做这个选题不仅很有必要,而且时机恰到好处,我们的报道不仅刚好踩在了南方科大开始招生的时间点上发出,而且拥有大量独家信息,在同题竞争中处于绝对的领先位置。

这并不是自夸,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功劳,应该感谢的是这份报纸多年积累下的声誉以及前辈经营的人脉。是这种声誉和人脉让南方科大放心、耐心地接受了我的采访。与朱校长长谈近2小时的机会并非那么容易得到的。

当然,还有一点幸运——编辑派我去采访时,刚好是南方科大即将推出招生方案的最关键时期。绝大多数的全国性媒体对此并不知晓,它们只是在南方科大正式放出招生的消息后才动手,而这时我们的采写早已完成,报道也适时推出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体制围困与突围的故事。朱清时想做的仅仅是按照自己的设想和教育的规律办一所好大学而已,他本无意冲撞体制,但体制却要处处阻挡他的脚步。我给文章拟的标题原本是“南方科大无奈冒险”——走到今天这一步,南方科大的确是在冒险,但这种冒险是被逼出来的,参与创办这所大学的人们并没有当英雄的愿望,更不想当悲情英雄,但如果最后他们真的成为了悲情英雄,那也并不太出人意料,因为这是一种逼迫人们在庸人和英雄之间做出选择的体制,别无他路。

这样的故事是吸引人的,有不少人跟我说,很喜欢这组报道,但我知道,这个故事我讲得并不算太好。

缺陷之一在于信息来源比较单一,大部分出自南方科技大学,尤其是朱清时本人。朱自然是这个故事的灵魂人物,但这是一个牵涉到许多方面,有许多配角的故事——深圳市委市政府、市教育局,教育部,参与创校的教授,南方科大员工,学生及家长……在我的报道里面,来自深圳市和教育部的信息是较少的,因为他们都以“此事敏感”、“尚无定论”等理由婉拒了我的采访,于是我只能从侧面了解他们的态度和所作所为。

政府部门的突破是困难的,也是我今后需要长久面对的难题。

另一个难题是,许多幕后的博弈无法公开展示。像这种突围体制的故事,突围者都不同于体制外的反叛者,他们在突围的同时,依然希望最大限度地在体制的框架和轨道下推行变革。所以,这种突围并非揭竿而起高呼一声就完事了,其中存在许多台前幕后的沟通、博弈。我们的报纸不是维基解密,还没有把台前幕后的东西都展示出来的能力。

在采写过程中,编辑提醒我:这个故事并非“正义”和“邪恶”两种势力的较量。的确如此,无论是推动改革的一方还是对改革行程阻力的一方,都并非铁板一块的阵营,参与这个突围故事的各种力量都有着各自的思量。

没有将这个故事写得更细致,没有展现出这个故事更丰富的细节,是我的遗憾。

这组报道刊登在12月16日《南方周末》的时局版面,时间上是恰到好处,但呈现效果却打了折扣。

首先,在我看来,这是一组应该登上头版的报道。比起现在的头版——关于宣城市一名副区长杀死情人的新闻,南方科大的新闻显然更具公共意义,也更符合《南方周末》的大报定位。即便我写得不算很好,也不能抹杀选题本身的价值。

其次,由于本期报纸的广告非常非常多,留给报道的版面便显得极其拥挤。在撤下了时局地图等常规栏目的情况下,版面依然容纳不下我的两篇文章,于是只能拼命删字,损失了不少好的细节。即便如此,版面依然捉襟见肘,编辑只能想办法在6版找了一点空,容纳下了主文结尾的一两千字。

这样一来,文章的版面就非常奇怪了——主文在9版,却要往前转版至6版;配稿在10版,本来应该陪衬在主文旁边,现在却单独成为10版的最重要文章,这样的版面呈现对于一篇配稿来说显得有些“重”了。

这让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新闻是一种充满了遗憾的职业——完美主义者千万别来做新闻,否则会成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如果有哪一则报道,从选题到采访,从写作到版面呈现都完成得几乎没有缺憾,那一定是撞上了可以中彩票大奖的大运。

刚才,编辑给我发来一封邮件,内容是他从网上摘录的网友跟帖。这组报道引起的反响是强烈的,在南方周末网站的点击排名也处于第一位(这似乎也印证了我对于该报道可以上头版的判断)。编辑问我:是不是感受到了做新闻的一点成就感?我说,是的。不过,和朱清时们的改革试验比起来,这点小小的“成就”实在算不得什么。衷心祝福这所学校,愿它能够达成目标,如果竟能侥幸生长成为高等教育改革的突破口,那就更是这个国家的幸运了。

采写时间:2010年11月17日-12月14日
稿件名:《办一所“出格”的大学有多难》《“小楼”与“大师”:一所理想大学的模样
刊发版面:2010年12月16日B9、B10时局版

“小楼”与“大师”:一所理想大学的模样

星期五, 十二月 17th, 2010

“小楼”与“大师”:一所理想大学的模样

南方周末2010年12月16日
□记者 方可成 发自深圳

(相关阅读:《办一所“出格”的大学有多难》)

按照校长朱清时的设计,南方科技大学将是一所具备“小楼”和“大师”的学校。

所谓小楼,指的是校园里将没有一栋高层建筑物,这样也就不用装电梯,真正朝低碳、环保的道路走。从高处俯瞰,你将看到满眼的绿色——小楼们都隐没在了山头和树荫之中。“小”也代表了这所大学的教育取向: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南方科大第一年的招生计划只有50人,第二年150人,之后逐渐增加,最终稳定在每年2000名本科新生的水平。这所大学的招生将不通过传统的高考,起码在最初的招生中,学校将直接从高二学生中选拔苗子,因为对于这些学生而言,高三将纯粹是在应试中浪费时间。

学校的学生不多,学生宿舍楼也就不需要多大,一栋楼里能住三四百人足矣。

不过,在这所大学,学生住的小楼不叫“宿舍”,而叫“书院”——虽然名字颇有中国古韵,但学习的却是哈佛大学等国际名校的成熟经验。书院将彻底颠覆学生宿舍的概念,它不仅仅是学生们睡觉的地方,而是一个全天候的教学基地,开展的是通识教育,或曰全面教育。每一个书院都配备有专职老师,与学生们同吃同住,随时解答学生的问题,解决他们的困难,并开设各种选修课和讲座。

在书院里,学生们可以听到类似于在网上流传已久的哈佛大学“公正”课那样的课程;有来自美国的老师来讲心理学,让学生们知道怎样控制和保持健康的心理状态;有老师讲经济学,让学生们看得懂经济形势;有老师培养学生的表达能力,既包括写作,也包括口头表述。老师还要向学生们介绍全世界的各种文化,让他们有全球的观念,知道外国人是怎么回事,不同民族是怎么回事,人类文化是怎么回事;此外,书院还要培养学生们的道德修养。这些通识教育课程将由丁学良教授负责组织,其目标是让学生们拥有国际视野、独立思考能力、社会责任感,以及文化修养。

这所大学的创校校长朱清时本人就是一个兴趣广泛的人,他对文物、书画、陶瓷都很有兴趣。他希望学生们明白:生活中多一些兴趣,人生就将更丰富,智力也可以开发得更好。

当然,作为一所以理工科为主的研究型大学,学生们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专业课的修读上。

入学前两年,本科新生将不分专业,学习同样的理工科基础课——数学、物理、化学、计算机、生物,这些课程的第一批授课教师分别是:张景中院士、陈应天教授、李晓原教授、陈国良院士,以及一名尚未确定的香港科技大学教授,他们都是大师级的人物。

英语课也是重点必修课程,将由香港科技大学的教授授课。实际上,南方科大的所有课程都将尽可能使用英语教授,使用英语原版教材。50%的学生将获得赴国外大学交换的机会,一些人还能接受美国排名前20位大学的联合培养。

此外,学校还将开设“创新素质课程”,校长朱清时院士会亲自讲授“伽罗华如何发明群论”。

大师们愿意来这所年轻的大学上课、做研究,是因为在这所大学,他们将真正是治校的主人,他们的学术研究将得到足够的尊重。这将是一所“谁有理谁说了算”而非“谁官大谁说了算”的学校。

为了保障“教授治校”的开展,特区立法通过《南方科技大学条例》,实现依法治校,将行政力量的干预减到最小。学校的最高决策机构是理事会,由政府代表、人大代表、社会贤达、学校领导、教授代表、学术代表、校友代表组成。校长是由理事会选出,而非上级委派的。此外,学校还设有党委,及学术委员会、校务委员会和顾问委员会。在学术委员会和校务委员会中,一线教授代表不少于三分之一。

这所大学的另一个特点是:不设院系,代之以理学部、工学部,以及建设几十个研究室(所)和若干跨学科研究中心。每个研究所的成员不仅要研究,还要开若干专业课,供大三大四的学生选修,每个学生到了大三也都要选择一个研究所注册,在这个研究所写论文。这样一来,学科架构将被重新设计,一方面适应现代科学交叉发展的趋势,另一方面精简了行政机构和人员。校长要想听到一线教授的声音,便不必通过院长、系主任等层层汇报了。

这所大学的经费将接受社会捐赠,但主要还是来自市政府。不过,与一般政府单位不同的是,校方并不需要每年制定详细的预算上交审批。按照条例规定,政府每年自动拨出一笔款项交给学校,由校方自主决定如何花钱,政府只履行监督职责。

市政府给予的经费支持将是巨大的,可以保证这所大学的老师集中精力搞教学科研,不需要将时间花在申项目、争经费上面。当然,学校并不反对老师们参与竞争项目经费,这也是保证其活力、检验其水平的方式。但这种参与绝不会多,老师不需要变身为课题经费公关者,而是回归科研的本位。如果老师们有独创的思想,一开始并不一定为大家理解,不一定能竞争到经费,学校将动用自身的评价标准,给有前途的项目提供足够的支持。

在这所大学,将没有行政级别,行政人员纯粹是服务者,但他们会得到不错的待遇和保障。

这所大学的所有努力,都指向一个目标:回答“钱学森之问”——“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

这样的一所大学,在中国的现实教育土壤里,会不会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南方科大冒险:办一所“出格”的大学有多难

星期五, 十二月 17th, 2010

一位以推进真正的教育改革为己任的教育家,一所承载一流大学梦想的高校,一场史无前例的教改试验

办一所“出格”的大学有多难

南方周末2010年12月16日
□记者 方可成 发自深圳

(相关阅读:《一所理想大学的模样》)

万事俱备,只欠学生?

10岁的山东男孩苏刘溢,仍然在等待他的同学们。住在南方科技大学30平方米的员工宿舍里,他是这所新大学目前唯一的学生。

苏刘溢是今年最小的高考考生,成绩是566分。但他没有选择高校名录上的任何一所大学,而是南下深圳,参加了筹建中的南方科技大学为他举行的单独面试。按照原计划,苏刘溢应该在今年9月入学,成为南方科大的首批学生之一。

然而,时至今日,他依然孤单地住在南方科大的宿舍里,陪伴他的只有母亲以及负责辅导他自学的老师。由于迟迟未得到教育部关于筹建学校和招生计划的正式批复,南方科大的招生活动一拖再拖,开学日期也一延再延。苏刘溢的身份,也只能被定位为“预招生”,而非正式学生。

经历了三年筹建,南方科大的教师、课程计划、宿舍、食堂等都已到位,万事俱备,只欠学生。

最新消息是,教育部已经批准南方科技大学正式筹建。不过按照规章,要想正式招生,还需要等待漫长的三年。

智力超群的苏刘溢可以7岁上初中,8岁升高中,10岁考大学,南方科大要想像他一样,用“跳级”的方式实现自己的梦想——一步到位建成亚洲一流的研究型大学,却要困难得多。“我们在做一件现有的教育法规和相关政策根本不许可的事。”校长朱清时对南方周末记者说。64岁的朱清时,2008年从中国科技大学的校长位置上退休。一年后,他被南方科大校长全球遴选委员会相中。2009年教师节,朱清时从时任深圳市代市长王荣手中接过聘书,就任南方科大创校校长。

甫一上任,他就提出了“去行政化”、“教授治校”等理念,广受关注。但现在,这些改革的理念却遭遇制度障碍,难以推进。

深大前车之鉴

南方科大碰到的制度障碍,在深圳已有前车之鉴。

深圳特区对一所好大学的渴求由来已久。深圳曾经做过一项调查,发现深圳高等教育规模位列全国计划单列市的倒数第一名,不如青岛、大连,甚至不如宁波。

基于这一缘由,三年前,深圳市政府将建设南方科技大学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这所学校的榜样,是一河之隔的香港科技大学。

香港科大成立于1991年,是一所真正意义上“一出生就风华正茂”的大学,办学十几年,已在各类排行榜上跻身亚洲三甲、世界前五十。

有人将其“速成”的秘诀总结为两个词:钱和制度。这所大学创办资金近20亿美元,庞大的数字让议员们吵了不少架。白花花的银子配以现代化的大学管理制度,最终令教授和学生趋之若鹜。

深圳并不缺钱。深圳的财政年收入即将超过千亿,花几十亿人民币建一所大学,不是啥难事。南方科技大学能否成功复制香港科大的成功经验,制度是关键因素。

创办于1983年的深圳大学,正是因为无法突破内地的制度束缚,而最终“泯然”众校矣。

这所深圳的第一所大学,当年也曾寄托了高等教育改革的梦想。当时深圳财政年收入仅一亿多元,却拿出一半的钱办大学。时任深圳市委书记兼市长的梁湘喊出豪言壮语:“卖掉裤子也要把大学建起来!”

大学是建起来了,但却与最初的理想渐行渐远。校长章必功说:“深圳经济的发展坐了特快列车,深大坐的是教育体制的马车。”

人事制度僵化,官本位严重,学术泡沫抬头……深大经济学院院长陶一桃曾希望引进一位水平高的新加坡教授,却被人事制度卡住。大一统的学位管理制度,也让深大的发展迈不开步子。直到2006年,深大才获得博士授予资格。此时这所以改革创新为理念的大学,建校已经23年了,“东南亚学术明珠”之梦也付之流水。

不做体制的乖孩子

从一开始,南方科大就带着深圳大学未竞的梦想,以异类的形象闯入中国高等教育界。它的远大理想令公众振奋。

2007年,深圳市政府开始筹建工作。次年,校长选拔工作开始,一下子吸引了全球目光的关注。这是一场动用了猎头公司的全球遴选,和“教授家中坐,校长天上来”的传统体制比起来,意义不言而喻。

不过,猎头公司并非遴选过程的全部,也无决定性作用。一位参与组织遴选工作的负责人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准确步骤是:由猎头公司和同行专家同时筛选推荐名单,择优形成10人名单后,交由遴选委员会投票决定。委员会主任,是市委组织部部长王穗明。“遴选委员会不是市委常委会,更不是科长处长组成的,里面专家学者的比例超过70%。”这位负责人说。

最终,委员会选择了朱清时。这似乎是理想与现实“接轨”的最佳选择。朱清时是信奉改革的教育家,任中科大校长期间,他曾以坚决抵制扩招、无视教育部本科教学评估等赢得声誉。同时,他是一名中共党员,“政治上靠得住”。

朱清时本人也懂得利用这种身份推行改革。上任不久,他就提出兼任南方科大校长和党委书记。这样,就不会违背高等教育法规定的“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

事实上,当时朱清时并不愿意出山,最终打动他的是一位院士的话:“我们这一代人,追求教改这么多年,条件总是满足不了,到退休都很遗憾。现在深圳这些条件都具备了。”

在朱清时眼中,“行政化”是中国高等教育的严重弊病。为了“去行政化”,他决定利用特区立法权,以现代大学管理思路,制定一份《南方科技大学条例》,为学校以“教授治校”运转保驾护航。

具体而言,条例中将设计理事会、学术与教育委员会、校务委员会、顾问委员会等机构,明确政府、学校、社会、学生、行政、学术的权界。

这在内地尚无先例。香港科技大学正是通过地区立法,拥有了自己的条例。在条例保护下,香港政府虽然对学校建设斥以巨资,但对学校的干预却几近于零。“有了条例作为法制基础,就能保证不管我后面来的是什么人,都可以朝同一个目标走。”朱清时说。

南方科大之难

朱清时学实验物理出身,信奉“一个改革的行动,胜过一打改革纲领”。他希望在南方科大这张白纸上,推行一场没有历史负担的改革试验。

但试验的难度让他始料未及。“一年中,我有数次陷入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状态,觉得我可能真的做不到,心有余而力不足。”朱清时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第一个险些迈不过去的坎,是学校如何得到教育部的承认。

办南方科大,不过是深圳市的“一厢情愿”,没有得到教育部的认可,甚至被一些人认为“胡闹”。

朱清时一次一次地通过媒体,告诉公众自己的改革设想,同时也积极疏通各方关系。2009年12月底,他利用在横琴岛参加澳门大学新校区奠基仪式的机会,与新任教育部部长袁贵仁作了沟通,争取他的支持。

从去年底至今,教育部长袁贵仁、副部长鲁昕等人,都表示支持南方科大“做中国创建世界一流大学的试验”。鲁昕还说:如果事事都要上级批准,那就不可能有改革。

但中国事情的复杂性就在于,得到上级批准,难;但上层领导表态了,也并不意味着事情可以变得顺利。朱清时说:“后来的实践使我认识到,部长的态度,不等于教育部批准。”

2007年深圳市已和教育部进行沟通,一直没有结果。对于设置大学的申请,教育部一年只开一次会讨论。在朱和深圳市多方努力之下,今年9月,教育部为南方科大“开先例”,专门开会研究南方科大问题。“这是他们对我们的照顾了。”朱清时说。

不仅仅是与教育部,南方科大与深圳市也在碰撞中磨合。

今年初,在深圳市政府协调下,南方科大从南开大学金融学院接手了一个校区,不料存在建筑物漏水问题。按规定,修缮工程要经过评估、审批、立项、招投标、拨款等繁琐的步骤,几个月后才得以动工。同样,朱清时想给办公室配一台电脑,也要走至少两个月程序。

好在市政府全力支持,决定“网开一面”:给南方科大每年一千万元机动经费,校方可以不走程序,自由决定将这笔经费用到需要的地方。

校址确定后,需要制定教师队伍薪酬制度。朱清时制定方案,学校领军教授的年薪,从115万元人民币起步,舆论迅速热炒。

这个薪酬数字,在国际人才竞争中并不是特别有吸引力。但作为深圳市政府全资建设的公立大学,南方科大的“出格”薪酬,直接影响了深圳市的整体薪酬体系,一时间议论纷纷。

几个月后,这一薪酬标准才得到政府各部门的认可。

招生路上多坎坷

校区准备好了,教师来了,学生呢?

招生问题,成为过去的一年里南方科大迈不过去的槛。

第一个拦路虎,是国务院一份名为《普通高等学校设置暂行条例》的文件。这份文件发布于1986年,到现在已“暂行”了24年。《条例》第17条规定:“设置普通高等学校的审批程序,一般分为审批筹建和审批正式建校招生两个阶段。”

朱清时在中科大当了10年校长,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条例。开始他以为教育部批准后,就可以招生,没想到教育部批复“筹建”。而从筹建到正式建校招生,需要一到五年时间。“不亲自去组建一个学校,就根本不知道中国有这么多教育的规章制度,不知道卡得这么死。”朱清时感叹。

他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南方科大应该坚决跳过筹建步骤,申请正式建校招生。

然而,想要“跳级”,也没那么简单,得满足条例所设置的许多严格条件。例如,在校学生计划规模不能少于五千人,图书不能少于六万册,等等。

南方科大永久校区刚开工,年初得到的启动校区内,仅有四栋建筑物,第一年招生计划仅50人。要想获批正式建校,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对于南方科大来说,只有招生了,试验才能真正启动。经过争取,教育部允许南方科大与中科大联合招生。这已经是为改革试验开绿灯——以往,尚在筹建阶段的学校,连联合招生的资格都没有。

南方科大计划从报考中科大少年班落选的苗子里,挑选可塑之才。这时,另一道政策“紧箍咒”传来:联合招生的学生,都必须是中科大学籍。

这让朱清时再次感觉“掉进了坑里”:“我们如果只是对中科大的学生进行异地教学,改革试验的意义就很小了。”

被逼出的冒险改革

朱清时决定不再等待。他要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冒险——跳出现行教育体制,探索一条全新的道路。

最重要一步是:从教育部手中要回招生和授学位的自主权。也就是说,苏刘溢们将获得由南方科大授予的学位。

原因很简单。如果南方科大按照现行制度,从专科开始办学,升到本科,再一步步申请硕士点、博士点,要办成一所研究型大学,至少要二三十年。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教育部是否承认此学位,尚是未知数,万一不认可,学生们毕业后能被社会接纳吗?家长们能放心让孩子来吗?但在朱清时看来,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现在,招生工作已经展开,学校希望从完成高二学习的学生中,招收50名左右的学生,寒假考试,春季开学。然后,再马不停蹄开展新一轮招生,第二届学生将在明年秋季入学。

为了吸引学生参与这场试验,朱清时承诺:南方科大的课程设置、教学内容、教学方法都将是世界先进水平,即使基础课,也都请最优秀的大师级人物来讲。“除了学位没有得到教育部承认外,我们的学生在其他方面,都会比其他学校学生收获更多。他们读完后,会觉得上这所学校不是损失,而是一种荣幸。能参加这场改革的试验,也是他们一生的骄傲。”

南方科大希望全国知名中学的校长们推荐学生来考试,开出了优厚的条件。不过,在深圳的一次座谈会上,校长们的担心很现实——

“学生只完成了高二学业,我怎么给他发高中毕业证?起码体育课就没修完。”“如果推荐了一个本可以上北大清华的学生,中学岂不更是少了一个成果?”

家长们则担心,没有教育部的学籍,学生户口、医疗保障如何解决?南方科大的学生如果没有拿到教育部学位,报考其他学校研究生如何解决?

一年多的坎坷,令朱清时苍老了许多,他被层出不穷的难题困扰,经常失眠到靠大量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以前,他每半年会做一次体检,就任南方科大校长以来,他一次体检都没做过。“反正我现在也没时间休息,看到体检结果反而影响心情。”他说。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是否仍然愿意接受这份校长任命?朱清时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很难说。如果当初知道现在遇到这么多困难,确实不太容易下决心。”

南“科”一梦?

南方科大的英文名缩写是SUSTC,朱清时喜欢将其与英文单词“sustainability”联系起来,意思是“持久、永续”。

然而,一些评论者将这一试验视为“南‘科’一梦”。他们认为,要在中国内地建起这样一所理想的大学,不过是一场白日梦而已。同济大学教授朱大可甚至断言:“南方科技大学的努力必定要失败,因为它无法跟庞大的行政体制对抗。”

其实,朱清时也将南方科大视为一场“梦”。不过他说,不是白日梦,而是一代人的梦想。

尽管未来难以预料,好在梦想仍在生长。除了来到南科大的院士、学者外,一些大洋彼岸的华人学者,也为南方科大的改革梦想所激动。

今年9月,深圳市委书记王荣率团赴美国硅谷招聘海外高层次人才,南方科大原本也在团队中,但由于工作上的一些失误没能拿到签证。不知内情的海外华人找不到南方科大的人,便开始骂美国政府:真是太坏了,居然不给南方科大签证,一定是怕南方科大跟他们竞争人才。

“这反映出在他们思想中,中国现在有可能跟美国竞争人才的就是南方科大。这些海外华人希望中国建起这样一所大学,能够跟美国竞争人才。”朱清时说。

在北京开会时,好几个大学校长告诉朱清时,自己学校的教师队伍,尤其是海外回来的教师们,开始有些“军心不稳”了。一些海归不适应国内大学体制,想投奔南方科大。

10月30日,朱清时在北京见到诺贝尔奖得主李政道,后者欣然为南方科大题写了校名。写完之后,李政道特意题了四个大字:“敬祝成功”。

(本报记者姚忆江、实习生周冠诚亦有贡献)

为什么名校不愿多招统考生?

星期一, 十一月 22nd, 2010

不到两个月后,我的表弟将参加研究生招生考试。他报考的是北大医学部,报名时他曾在两个分院之间犹豫——其中一个分院在他报考的专业上更强,但所招收的10人中,只有2个名额留给统考生,其余8个全部是推荐免试生;另一个分院将10个招生名额分配了一半给统考生,但在表弟所报考的专业上的水平相对要弱一些。

表弟最终选择了专业水平更强的前者,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招生名额这么少,考研难度可想而知。

对于表弟这样的考研学生来说,80%的推荐免试比例无疑是一种不公平。这些推荐免试生基本都是本校本科生,或来自其他排名相当的学校的本科生。我表弟就读的是一所省属重点大学,在现行的推荐免试制度下,这所大学的本科生推荐免试至北大医学部的比例几乎为零。

昨天,新华社发布了一篇稿件谈及此现象,称:北大、清华、人大、复旦等四所国内知名高校近期公布,2011年推荐免试硕士研究生比例占招生总数的比例增高,有些院系达到60%至80%,部分专业甚至全部招收推免生。

这种现象公平吗?当然不公平。那么,这些名校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成心要跟考研学生过不去吗?显然没有这个必要。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的清华大学研究生院招生办主任郭钊道出了关键原因:“各院系和研究生导师们反映推荐免试生源总体质量优于统考生源,他们更倾向于多招收推荐免试生。”

对于学校来说,招收到最好的学生是最大的利益,所以他们喜欢多招推荐免试生。必须说明的是,我本人所接触的统考生都很不错,但我对部分通过考研入学的研究生徒有应试能力、实际水平不高的情况也有所耳闻。

为什么导师们认为推免生质量优于统考生?问题的关键还是出在研究生招生考试制度上。简单来说,现行的考研方式所选拔出的人才与理想状况存在差距。尽管未曾参与考研,但从我的了解来看:现行的考研是一套全国大一统的、机械僵化的考试制度,是一种往往由政治和英语分数决定胜负的奇怪竞争,是难以真正考察出学生科研能力和潜力的。

所以,如果这套早已腐朽落后的考研制度不彻底改革,招生人数的天平还会继续向推免生倾斜,由此带来的不公平现象也会更加明显,考研学生所面临的挑战将更为艰难。

由衷希望我的表弟顺利冲出重围,通过考研,成为我的校友。同时,也由衷希望研究生招生考试制度能推进变革,不断接近这样的理想目标:既有利于学校选拔出真正适合读研的优秀人才,又能让所有报考者享受公平的竞争环境。

老外苦斗中国式作弊

星期一, 十月 25th, 2010

负责GRE、托福等出国考试的ETS,为对付中国考生作弊,用上了暗访、便衣检查、让工作人员伪造成考生暗中监控等手段。他们还收集考生的照片、个人信息、字迹样本,以供核查。有的外国机构还雇用经验丰富的中国监考老师来反作弊。

老外苦斗中国式作弊

《南方周末》2010年10月21日
□记者 方可成 实习生 殷晴

  外国考试机构与一些作弊的中国学生已苦战多年。

  这些作弊者为了出国,在托福、雅思、德福等出国资格考试中不惜雇用替·考“枪手”,假造文凭履历等。外国考试机构则被迫用上了最先进的反作弊技术和极其繁琐的审核程序,但中国网站上的“出国替·考”业务仍生意兴隆。

  普通的诚信学生,也不得不为少数不诚信的同胞承担代价。最近,准备赴德留学的陈宝雅,被要求提供从小学开始的所有文凭和大学成绩单,作公证后再寄给德国使馆审核,并接受德国考官调查履历真实性的面谈。

  据了解,这类程序只针对中国大陆留学生。

“枪手”的绝活

  同济大学研究生杜某是一名英语出国考试的替·考“枪手”。寻找这类“枪手”只要在搜索网站输入“托福代·考”,上百家中介便会列队效劳,页页都是满屏的代·考网站。

  林安想雇用杜某替·考,最后商定的价格是两万元,杜保证成绩为4个7分。而且,杜某还包办了代·考的准备工作。杜还有制作假身份证的一手绝活。

  根据雅思考试的要求,考生入场前需要出示身份证、准考证,并提交一张护照尺寸的六个月内彩照,考官将比对身份证照片、彩照和考生相貌。这看起来是安全性很高的检验方法,但杜某自有应对之法,他用自己的照片和林安的照片电脑合成了一张新的照片,使其看起来既像考生,又像“枪手”,再根据这张照片制作假身份证。

  林安也曾担心会被查出作假。对此,杜某的解释是:他制作的是一代身份证,而雅思考试只对二代身份证进行机器扫描。

  杜某最终选择了到武汉参加考试,而非林安户口所在的广州,原因是“武汉的考场更安全”。然而,林安的担忧应验了——由于身份证被查出为伪造,杜某被挡在了考场之外。

  林安的“雇枪”失败证明了雅思考试监考力量的加强。实际上,自1990年代中国的留学热潮不断升温开始,作弊和反作弊的战争就没有停歇过。

  起初,托福、雅思、GRE等外语考试的替·考广告以“牛皮癣”的形式出现在高校的布告栏上。现在,随意点开一家代·考网站,详细的价目表与代·考流程一应俱全。诸多替·考网站广告语也甚强悍,比如“十年品牌,铸就辉煌”,语气堪比世界五百强。

  此外不少独立“枪手”,他们中的一些人会逐渐做大,发展“下线”。杜某即利用了本校同学的资源,迅速发展“枪手库”——实际上,“枪手”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从事该职业的往往是名牌大学优等生,或外语培训机构教师。

  杜某还曾在上外、复旦等高校的校内论坛发帖,以招聘英语水平优秀的兼职翻译人员为名,骗取大量简历。在招聘启事中,他通常要求申请者附上照片,以便他发现与客户相貌相似的人,并说服其担任“枪手”。

 围剿作弊者

  战场的另一边,则是被作弊的中国学生“训练”得越来越精明的外国人。“起初,ETS对作弊的想象力是有限的,他们甚至认为使用旧题进行复习也是作弊。”一位外语培训机构的资深教师说。ETS是美国教育考试服务中心的简称,该机构在全球组织GRE、托福、托业等考试。2000年底,ETS曾与新东方打了一场官司,原因之一是新东方派教师靠记忆或其他手段获取了正在使用的题库中的题目,并印刷出版。

  在西方人看来,考试是对智慧和能力的检验,而不应沦为对出题人心理的琢磨和考试技巧的比拼。然而在中国,对考题规律的解析,是每一位教师的必备功课。

  随着在华考试的不断举办,外国人逐渐掌握了中国人应对考试的思路,也发现了各种舞弊行为,并通过多种方式进行“围剿”。

  “我们始终坚持利用最新尖端技术手段来落实各项新的安全措施,运用行业领先的保密协定密切关注考生报名、考试中的各个方面。”ETS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介绍。该机构在反作弊中用上了暗访、便衣检查和派出人员假扮考生参加考试进行考试现场监控。他们还收集考生的个人信息和字迹样本,以供核查。此外,ETS还拍下考生照片,并在发送给成绩使用单位的打印成绩单中附上考生的数码相片。

  二代身份证在中国推广后,也被考试组织机构迅速利用,杜某伪造一代身份证正是为了避开这一点。“我们与众多安全方面的专家以及移民局的官员合作,发展出一套严格的身份认证系统来判定考生身份,同时也充分利用了中国先进的身份证系统。”在华举办雅思考试的英国总领事馆文化教育处答复南方周末记者。

  此外,这些机构在考前以及考后还会进行一部分的身份查验工作,以便辨别出潜在的欺诈行为。在南方周末记者得到的一封ETS发给某位“雇枪”的中国考生的信函中可以看到,ETS对考生两次参加托福口语考试的声音进行了比对,判断出音色不一致,由此识破了替·考行为,取消了他的成绩。

  外国机构的另一招是雇用斗争经验丰富的中国监考老师。“据我所知,广州的德福考试监考很严。考场中有德国考官,又专门聘请了一些广外的老师来监考。”长期在内地从事德语培训的香港外国语学院教师陈小飞说,“中国学生会怎么作弊,他们都很清楚,也是监考方面的‘老专家’了,虽然他们可能不懂德语,但是从考生的动作、眼神都可以看出作弊行为。”

  在一篇网帖中,一名曾经的枪手则列举了考官们的检查手法。比如,如果发现身份证发证日期很近,考官便会询问考生的身份证号码、籍贯,甚至盘问“为何没有当地口音”。而她本人,由于频繁在同一个考场参加考试,使考官对她的相貌有了印象。一次考试中,考官问了她几个问题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考生本人,随着电话那端“啊”的一声回答,她的“枪手”身份也被识破了。

  陈小飞还注意到一个现象:在德语A1、A2考试(中低级的语言水平考试)中,近两年考场开始对考生拍照,并将成绩和照片一起寄给领事馆,供领事馆与申请人面谈时核对。“这很明显是防范枪手。”陈小飞说。

  比起英国人和美国人,以严谨著称的德国人确实更难容忍中国人的作假。

  2001年7月,德国大使馆文化处留德人员审核部(APS)成立,其职责是对预备赴德留学的中国申请人入学资格和学历的真实性进行审核,这种审核是赴德留学的必要条件,其审核费用是人民币2500元。如果审核不通过,补审还需另外交费。并且,还需要像陈宝雅那样接受从小学到大学的全部文凭与成绩单的书面审核、面谈审核。

  在全世界范围内,需要接受这种审核的,只有中国大陆学生。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尽管几家留学考试组织机构均以“商业秘密”为由,拒绝透露中国学生的作弊比例,并称中国大陆考场的安全措施与国际标准保持一致。但英国总领事馆文化教育处也表示:“鉴于中国庞大的运营规模与复杂性,我们在安全系统方面投入很多资源来保证其完善与严格。”

  事实上,一些中国学生的不佳诚信早已成为各方关注的问题。本世纪初,ETS曾经致函美国各大学,建议在入学评审时对所有来自中国内地考生的GRE和托福成绩持小心态度。

  如今,ETS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中国学生是世界上最有天赋、最努力且最专注的学生群体之一。就像世界上其他学生一样,大部分中国学生公平且诚实地参加考试。”

  但正是那些不诚实的小部分学生,令考生和考试组织机构均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陈小飞用“一两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来形容这种现状。

  出国考试对作弊者的惩罚是严厉的。在“雇枪”失败后,林安发现他的雅思考试账户已经无法登陆——他被永久禁考了。以后他若出国,其签注、诚信记录都会碰上困难或受质询。

  但对于“枪手”,外国考试机构则显得无能为力。如果将“枪手”的真实信息通报使馆,可能会导致其终身拒签。但外国考试机构无权在考场要求“枪手”提供身份信息,除非公安机关介入。因此,“枪手”通常只会被考官挡在门外而已。最严重的,也只是被拍照“通缉”,照片被贴在全国各考场,导致他再也不能从事代·考这一行。

  在这场双输游戏中,惟一的赢家也许只是替·考“枪手”们。为林安替·考失败后,“枪手”杜某并不死心,他不断给林安发来短信,劝他再试一次,报名在越南举办的雅思考试,因为“那里根本不查”,且“有枪手常驻河内”。

  (应受访者本人要求,陈宝雅、林安为化名。)

读博=赌博?

星期六, 九月 11th, 2010

1999年以来,中国博士生规模迅速膨胀3倍,仅2008一年就颁发了43759个博士学位,数量与美国相当,而质量却遭到了越来越多诟病。

一位博导招了足足50个博士,有学生从没和导师见过面,“教授们开了公司疯狂赚钱,车一个比一个好,房子一个比一个多”。更有人用“包身工”来形容这种剥削感强烈的雇佣关系。

博士叶明觉得自己收获的仅是“不名一文的学位,消逝的青春年华和被扭曲的心态”。

 

博士工厂 读博=赌博?

《南方周末》2010年9月9日
□记者 方可成 苏岭 特约撰稿 李秀卿

博士毕业前夕,叶明突然接到教务老师打来的电话,“有一门必修课程还没修完,需要补齐此学分才能申请学位。”他觉得既吃惊又滑稽,他缺的这门课叫做“科研训练”。

顾名思义,这门课应是博士生的入门训练,但却被所有人遗忘了。

这像是叶明整个博士生涯的讽刺。

叶明是一所名牌大学的理科博士生,导师是一位长江学者。几年前,他因仰慕教授盛名而投其门下,但很快便后悔了——“基本得不到学术指导,只能靠自己摸黑折腾。”

据中国博士质量分析课题组北京大学课题组负责人陈洪捷教授提供的数据,1999年以来,中国博士生规模迅速膨胀3倍,仅2008一年就颁发了43759个博士学位。

数量与美国相当,而博士生质量却遭到了越来越多诟病。

今年8月底,华中科技大学教科院教授周光礼推出《中国博士质量调查》,样本为1392名博士、博导和相关人士,公布了一系列令公众愕然的数字:有的博导竟同时指导47名学生,有3%的博士生从未与导师交流过……

9月初,华中科技大学校方宣布:拟清退307名超出学习年限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对4年仍未毕业的硕士和8年仍未毕业的博士做退学处理。

此举被报道后,有媒体评论说:在国内诸多大学对硕士生、博士生基本“零淘汰”的情况下,清退研究生是在“打破固有的教育机制积弊”,是“对社会和其他大学的生动示范”。

然而,接受了六年多博士教育的叶明说,单纯将博士生的质量问题归结为淘汰体制的缺位无意义,“忽视被淘汰者的命运,忽视导师应尽的职责,忽视体制承担的责任,对个人、对社会都不公平。”

“提高博士质量,不仅要淘汰不合格的学生,还应淘汰不合格、不负责的导师。”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上海交通大学教授熊丙奇说。

在欠完备的制度下,读博成了一场“赌博”。

最多的一个导师招了50个博士

叶明在入学“第一赌”——选择导师上就遭遇惨败。

他将自己的失败归因于“信息不对称”:谁会想到一位荣誉等身的长江学者会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放羊人”?

导师的学术水平、科研能力只是传说,尽管名师的办公室就在实验室隔壁,但他通常四五个月都见不到导师一面,几乎没与他讨论过学术问题,他带领的研究小组在几年间也基本没开过研讨会,没任何传帮带机制。

入学不久,另一位年轻老师开始辅导叶明。但一年不到,他就飞赴国外做博士后,又加之其兴趣与叶明导师不一致,这期间的辅导“没任何实质意义”。“从我的遭遇来看,学校对博士生的培养基本没任何管控,导师的权力极大,又缺少监督和管理。”叶明说,尽管学校在发给学生的培养表里注明了一个由4至5人组成的培养小组,但流于形式。

纵使深感“冤屈”,叶明也没途径可申诉,如果一定要找院校领导反映,他能预期的结果:更换导师或退学,转成硕士滚蛋,而这些都换不回他已付出的青春。

不过,叶明还不算运气最差。当他读到第六年时,终于“混到了毕业”,拿着学位证书“如丧家犬般仓惶”地离开了校园。他有一个运气更差的同学,熬到第八个年头,学校停发了补助,导师不指导,又没资源支持,尝试跟导师沟通,导师说:“你要让我看到希望。”“我突然发现人真的可以无耻至极。”叶明说。

还有一位导师,曾在研究生小组会议上公开表示:你们能不能毕业,做不做得好,都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无关。

对本土博士的含金量,1982年毕业的新中国首位博士生马中骐教授也不乐观。

毕业近三十年后,马中骐依然记得自己读博士时的宽松氛围和活跃气氛。

他和导师间的讨论非常多,“胡宁先生最喜欢讨论,每周起码两次,由学生来作报告,一次一上午。他也讲,我们也讲,我们可以错,他也可以错,他非常民主。”马中骐说,“现在,中国学生在不停地念书,国外学生一天到晚在聊天,但他们会思考,差距很大。”

一位博导辅导的学生也越来越多。马中骐认识一位博导,招了足足50个学生。“院士的学生为什么也抄袭?50个学生,认都认不过来,毕不了业怎么办?那就抄了。”“学生的题目你都不懂,你教他做的还是他抄的都分不出来,根本不是管教不严,而是不够导师资格。”马中骐说。

带两位数学生已并不鲜见,博导们也有不同方法来应对膨胀的学生数。在张峰所在学校,有一位导师每年招5-7名博士生,硕士则更多,身兼行政职务的他,忙不过来,就安排了几名年轻老师,“小老板带博士,博士带硕士”。

博士生常年无法见到导师便成为常态。在周光礼的调查中,甚至有学生从没和导师见过面。

老板与“包身工”

与叶明一样,另一所名牌大学的工科博士生吴安平“赌”导师的运气也不太好。不过,吴的导师不是对学生过问太少,而是干预太多。“我80%的时间都给导师做项目。”吴安平说,这些项目的学术水平并不高,花大把时间只为了帮导师争取经费。

吴安平希望专心从事感兴趣的课题研究,但导师的指令无法违抗。据他所知,有的导师甚至会暗示学生:想做自己的事?除非你不想毕业。

而在仅有的20%属于学生的科研时间里,导师也很难给出有益指导,“顶多说点‘要多读书,要抓紧时间’之类泛泛的大话。”吴安平说。“一流大学也有三流教授,三流大学也有一流教授。”广州大学中文系教授曾大兴说,由于博导的数量与博士点的规模紧密相连,所以在一些拥有丰富博士点的一流高校,水平不高的教授也很容易变身博导。

在许多学校,尤其是工科院系,一些在学术上不负责任的导师变身“老板”,就像开了家小公司,每年雇用一批博士生,给学生的补助就像发工资,“学生可能只是导师的棋子,每年给很少的钱,把文凭卖给你,而你则付出自己的青春。”吴安平感慨。

另一所211高校的博士生张峰也有类似感受。张的导师整天忙于各种基金、项目的申请,在学术上与学生的交流不多,即使有交流,也多是他关注的产业化项目——这类课题的经济效益显著。

至于博士生比较关心的基础研究,导师兴趣不大,“更有甚者,要发表文章了,找导师修改,导师一句话把你噎住: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东西?”张峰说。

导师与博士生之间的“师徒关系”异化为“雇佣关系”早已不新鲜。2003年,上海交通大学博导王永成曾被9名博士生“炒鱿鱼”,起因是他要求学生长时间为其开公司做项目,疏于对学生的指导,且只支付极低的报酬。

“看看学校多的二线城市,如武汉、西安、南京,教授们开了公司疯狂赚钱,车一个比一个好,房子一个比一个多。”有博士抱怨说。

更有人用“包身工”来形容这种不平等的、剥削感强烈的雇佣关系。

《中国博士质量调查》的作者周光礼认为,在学生师承一人的指导制度下,学生的培养质量极大程度依赖于导师个人的学术造诣和学术道德。

在周光礼的调查中,有被“雇佣”的学生抱怨说:“我做了很多项目,出了很多差,跟工作有啥区别?还不如出去工作。”

“论文校园代理”与“文凭贩卖机”

选导师是读博过程的第一轮赌博,做科研则是另一轮。

由于各校均将发表学术论文作为博士毕业的必要条件之一,从选题开始,博士们就要“押宝”:什么研究方向容易发论文。

理工科博士在毕业前需要在国际期刊发表SCI论文,但一些应用性比较强的学科,想要发SCI并不容易。张峰说,无奈之下,一些学生只能改变研究方向,往容易发论文方向靠,最后导致毕业论文成了“四不像”。

为了发论文而篡改实验数据的现象则更普遍,“虽然实验要求重复性,但很少有人真的会去重复核实,往往会将结果改得漂亮些。”张峰说。

发论文几乎是整个博士生涯中最重要的压力,而在导师缺乏学术指导,各实验室科研条件又参差不齐的境况下,何时能出成果,没人心里有底。曾有一个月,张峰每天在实验室忙碌到12点才回寝室,直到凌晨两三点都睡不着,极度焦虑。

由于文科博士的论文一般要求发表在国内核心期刊上,因此难度小了很多,但却掺了许多杂质。就读于华北地区一所大学的文科博士生许嘉即将完成学校规定的3篇论文,但却要支付一万多元“版面费”。

交钱发论文已成公开的秘密。博士生对发论文的需求旺盛,而杂志社也自负盈亏,急需寻求经济来源,于是便孕育出了搭桥牵线的特殊中介——“校园代理”。有不少博士生在课余从事此行当,以此赚取生活费。

一般而言,国家级核心期刊的一篇论文版面费为三四千元,而代理能从中赚取约10%。为了凑成生意,代理需要在校园张贴广告,一旦广为人知,客源便不是问题。而代理所能联系的期刊也五花八门,“只要有钱,再难的事都好办。”一位曾经从事代理的学生说。

许嘉说,学校对发文的数量要求太多了。“博士三年,写出一篇高质量的文章还行,但要发三篇,就肯定要凑合注水了。”

在许多人看来,中国的博士教育似乎已成一架庞大的“文凭贩卖机”。据武汉大学前校长刘道玉先生考证,目前中国授予博士学位的大学有365所,而拥有世界最好和最多研究型大学的美国,只有253所。

然而,正是这区区253所博士授予高校,成为了美国的“人才收割机”,源源不断地从全世界吸引人才,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中国“收割”。

没尊严地活着

对于年龄普遍超过25岁的博士生而言,最大的赌博莫过于今日的付出与明日的收获是否成正比。

每月289元,这是许嘉读博期间的补助。由于所在的大学并不在211之列,因此博士补助标准仍停留在上世纪水准。于今日的消费水平而言,杯水车薪。

由于近年来新增的博士学位授予单位大多集中在非211省属地方高校,因此,“收入不及低保户”的博士也越来越多。

即使是在2009年9月之后提升了补助标准的211院校,博士生每月生活费也不过千余元,这与直接工作的同学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同学聚会时,最囊中羞涩的必定是还在读博的,久而久之,我开始逃避这种聚会。”有博士在论坛上说。

即将“奔三”的许嘉不好意思再向父母伸手,为了维持生活,他不得不在双休日去培训机构带课。对于未曾迈出过校门的博士生来说,辛苦一月之后收入接近2000元已相当不错。

更窘迫的是以“朝九晚十二”的作息时间泡在实验室的理工科学生。为做实验,张峰曾连续两周没迈出校门半步,更别提花时间挣外快,“先把博士的胃养起来才能搞科研。”他深有感触地说。

在一家非211高校理工科读博的林建民,每月从学校领取两百多元补助,再靠给导师做项目得四百元辛苦钱,但收入还是远远赶不上所在的沿海城市飞涨的物价。他曾靠做翻译、代写论文赚过一些零花钱,但不久就因实验室工作太忙而放弃了。

自博士入学后,林建民就没谈过恋爱,他甚至主动放弃了几次机会。“如果我18岁,我可以和女朋友一起吃路边摊,给她买很廉价的礼物,也许还很浪漫;但我已经28岁了,如果再请她吃路边小店的拉面,给她买几十块钱的首饰,就算她不嫌弃,我自己也会颜面全无。”

林建民觉得,自己和身边的博士同学生活得没尊严,连去电影院看一场3D《阿凡达》都要做很久思想斗争。每月初,许多人都会一遍遍地查银行卡,看那笔少得可怜的补助是否到账。有时,到账时间晚了一两天,学校BBS的博士版面上就会出现许多询问帖,生怕学校漏发了那两百多块钱。

在华南地区一所大学读博的胡阳已经成家,入学时孩子才七岁,但他不得不离开远在北方的妻儿,过着每天往返于图书馆、寝室、食堂的单调生活。

而更残酷的现实是:中国的博士数量已跃居世界首位,学位含金量在不断下降,高校教职也已趋于饱和,越来越多的博士放弃科研之路,转投政府、企业,“可能若干年之后,就没有学校愿意要本土博士了,或许都是清一色海归了。”吴安平悲观地预测。

只有聪明、勤奋且运气好的人才能从这场耗时3到8年的“赌博”中胜出。

读博前,叶明对自己的未来有美妙的憧憬;而六年后,他觉得自己收获的仅是“不名一文的学位,消逝的青春年华和被扭曲的心态”。

吴安平也认为,如果重新来过,他不会选择读博。现在,他也不愿意涉足学术圈,“这个圈子已变味”。

刚入学时,吴安平也曾希望毕业后当老师,但他慢慢意识到,在此环境下当老师只能误人子弟,自己很难独善其身,“你只能延续这种培养模式,就算你自己不想做,你看看周围,也会问自己:怎么就你融不进那个圈子?”

(应受访者要求,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

读书无用论

星期五, 二月 19th, 2010

这篇博文起源于一位网友给我写的一封豆邮(通过豆瓣的私信系统发出的信息),既然是私信系统,ta的信息和我的回邮就不公开了。但是,我在回邮里提到了“读书无用论”,关于这个观点,我觉得可以公开讨论一下。

基本上,读书无用论在今天,并没有得到多少改观。它只是变换了一种形式。过去,我们一度鄙视过教育,宣扬“白卷精神”;今天,我们鄙视不具实用性的教育,宣扬“以就业为唯一目的的教育”。归根到底,知识分子(或者说读书人)是臭老九,这样的看法,依然被继承下来。

我看到网友babynana的一则微博,她如是写道:

在不习惯读书的人群里面,18-19岁的年轻人占45.9%。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图书生产国,中国每年出版的图书不下30万种,但中国是人均阅读量最少的国家之一。赫胥黎曾经预言人类文化灭亡的方式是没有人想读书,没有人想知道真理,文化成为了滑稽戏。在我们这个时代,他的预言真的有可能成为现实。

当然,你可以很乐观地看到,有超过一半的人还有这个习惯读书。但对于一个国家和文明而言,只有一半的人有这习惯,无疑是太低了。

而在这一半的读书人群中,还有一种不那么严谨但却反映出一点社会现实的二元分法,这是另外一位网民吴向九写的

读书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现实主义者,一种是理想主义者。前者,将读书做为手段,通过读书达到名利双收的目的;后者,读书是兴趣爱好,读书是逗自己高兴。而且后者还常常看不起前者,这也可以做为文人相轻的另外一种注解吧。

换句话说,可不可以这样认为,当成兴趣爱好的读书,只有1/4的人呢?

我们这个民族以无比的热情拥抱了商品经济,拥抱了拜金主义,拥抱了成功学,拥抱了只问结果不问过程——这一系列,在其它民族里,花了很长的时间,而我们,只用了三十年,“激荡的三十年”。我以为,这和民族本性里那种成王败寇的功利性实用主义有关。

有一则很古老的故事,大意是这样的:

鲁班拿出他的发明:一只木鹊,它可以连飞三天而不落地。墨子却说:“这木鹊还不如一个普通工匠顷刻间削出来的一个车辖,车辖一装在车轴上,车子就可以负重五十担东西;而你的鹊有何实际作用呢?木匠做的东西,有利于人的称为巧,无利于人的只能叫作拙。”

我们对于这个故事的立场,大抵都是站在墨子这边的。我们对技术的看法如此,对思想的看法同样如此。孔老二奔走诸国而凄凄惨惨的原因就在于,他那一套,看上去没什么用。而儒家在汉朝的辉煌,就在于董仲舒和他的弟子们(同僚们),将这一套改换手法,变得十分有用起来。

在今天,其实我们信奉这样的说法:

有用的书读来是有用的,无用的书读来是无用的。这句话的前一个用指代实用性,后一个用指代必要性。如果你成天读一些没有什么实用性的书——比如《社会行动的结构》,比如《现代性的哲学话语》,比如《社会学的想象力》——那对不起,你就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基本上,我们今天依然在焚书坑儒,只不过,我们不是让书和儒物质上被消灭,而是让它们,彻底边缘化。

至于教育,同样的,

有用的教育是有用的,无用的教育是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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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送生日礼物吗?捐10美元给海外中国教育基金会

星期一, 十一月 2nd, 2009

刚才在Facebook上创建了一个生日行动。我的生日是在11月5日,还有3天,这个生日行动祈愿10个人,每人捐助十美元给
海外中国教育基金会。你的捐助,将可能帮助他们赢得今年Facebook举办的America’s Giving Challenge慈善募捐竞赛高达五万美金的大奖。

这是我在Facebook上的生日行动页面:

http://apps.facebook.com/causes/birthdays/203816

你也可以直接去OCEF的活动页面捐助。

http://apps.facebook.com/causes/ocef

下面是他们的活动新闻稿,请广为散发!

————————————————

请捐助十美元,帮OCEF赢得五万美元大奖,资助失学儿童重返校园!

亲爱的朋友:

海外中国教育基金会(Overseas China Education Foundation, OCEF)是一群海外学子于1992年创办的民间组织,是在美国注册的非宗教性,非政治性慈善团体,OCEF的唯一宗旨是帮助中国国内贫困地区的孩子接受教育。OCEF至今资助了两万六千多人次(每学期每生计为一人次)的贫困中小学生,以及2000多人次贫困优秀高中生上学读书。仅去年一年,基金会就资助了5977名贫困中小学生,1089名贫困优秀高中生,196名贫困教师,并资助兴建了4所学校校舍和26个农村学校图书室。OCEF的所有工作人员均为无偿工作的义工,去年的营运费用仅为捐款总额的4%。受今年经济危机影响,我们上半年的捐款总数只有去年同期的42%,许多助学项目可能因此受到影响,从而减少资助规模和力度,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50美元就可以帮助这些孩子走进课堂,我们希望能帮助更多的孩子。

我们也在尽我们所能扩大宣传和捐款。OCEF参加了今年Facebook举办的America’s Giving Challenge慈善募捐竞赛。此次活动鼓励更多的人关注慈善团体,在一个月的竞赛中,捐款人次最多的慈善团体将赢得$50,000的大奖,每天捐款人次前两位的组织还将赢得$1,000和$500的日奖。整个活动于10月7日开始,并将于11月6日结束。

OCEF在10月17日才参加此次活动,但是在各位热心朋友的支持下,很快脱颖而出,捐款人数达到3,700多人次,捐款金额超过5,4万美元,累计赢得了七天第一以及两天第二,并在总排行榜上位居第一。如果我们可以保持领先到11月6日,我们就可以为乡村孩子们赢得最终的5万美元大奖,这也意味着我们能多帮助一千名失学儿童重返校园。但是,有些慈善团体在美国主流社会影响巨大,虽然参赛晚,但是上升势头强劲,OCEF现在的优势并不能保证我们最后可以取得冠军,我们需要广大热心朋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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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bs.ocef.net/bbs/cgi-bin/topic.cgi?forum=2&topic=6136&show=0

如果您能推动您周围的人对此次活动进行关注及参与,我们将会有更大的把握在竞赛中获胜,从而让更多的孩子受益。请把本信forward给您的同学,朋友和其他您认为合适的热心人,让更多的人加入我们,让大家一起参与!

捐出10美元,您就可能让一个穷孩子走进课堂,从而改变他/她的命运。而5万美元,就可以帮助1,000个孩子实现读书的梦想。我们希望您捐出$10美元,帮助他们上学受教育,走出实现美好明天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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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EF助学项目的图片集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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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座文章: 博物馆与未来教育

星期四, 十月 1st, 2009

发一篇客座文章,作者是小石,他的个人blog是:http://sociallearnlab.org/xiaoshi/。Oliver最近太懒了,如果你也有兴趣,也可以在这里发表你的客座文章。

Target First Saturdays @ Brooklyn Museum DSC00030 ""The Black List""

《博物馆与未来教育》

by 小石

小石,76年生,陕籍居京,社会化学习与开放教育实践者,教育大发现社区合作发起人。

余波写了一篇很好的文章《接触博物馆教育——唤醒感知、塑造人格》。在这儿,我不想谈论人格,只想顺便介绍不同学科实践者的一些感知。

陈丹青在谈艺术教育的时候,认为不是艺术院校,而是美术馆、博物馆才是艺术教育的核心。除了丰富的藏品,更重要的是,由驻馆艺术家、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游客和艺术爱好者等构筑的开放式的艺术文化社区,才是整个社会艺术教育的重要基础。(参陈丹青《艺术学院与艺术教育——试论当今中国艺术教育的两难》)

台湾建筑师谢英俊对建筑教育也持相似的看法,不同的是,作为建筑师,他不仅活跃在建筑双年展上,更注重把自己协力造屋与乡村生态民宅的实践和双年展、和事件(灾区重建)、和媒体等有效地连接起来,搭建一个在线/流动的建筑博物馆/训练营。

同样在计算机教育上,python中文社区等自由软件社区就是最鲜活的“在线博物馆”,是比任何大学的计算机院系可能更适合“计算机新生/未来程序高手”成长的一块土壤。在这些社区里,学生在学习编写程序的同时,就可以了解业界的各类知识和一些前沿动态,并与老程序员就某些问题深入交流,接触参与一些开源项目和相关活动,同时,为日后的求职和工作等做好了铺垫。

被活跃“图书馆2.0/lib2.0”圈子所激励的范并思老师在被问到,“美国Google公司与世界上的主要图书馆合作,计划建立世界最大的网上图书馆。有人认为这一信息革命将改变世界。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种网上数字图书馆将给他们的阅读和学习方式带来什么样的变革?”时,他回答说,“图书馆学的核心理念之一,是追求知识的最大限度共享与无障碍传播,以实现知识与信息领域的社会公平。数家世界知名大图书馆与Google签约,顶着出版界的压力开展图书数字化工程,实际上也是受这种理念的驱使。”(参“对话范并思:网上数字图书馆会带来怎样的变革”)这不仅让我开始质疑,是教育界,还是图书馆界,才是当前社会教育文化改革的重心?

有了以上的铺垫,我觉得Oliver Ding的“二月创想:博物馆2.0工作组”,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想法:

创想简介:这个创想的构思是通过网络建立一个协作群体,这个群体的主要目标是分享、探讨如何运用社会化网络技术和工具来推动大陆博物馆领域的创新。这个群体的参与人员不仅仅包括技术人员,也包括设计、教育、营销、传媒等各个领域的专业人士。这些跨学科的专业人士,在业余时间参与博物馆2.0工作组的事务,通过网络来展开协作。

这些有别于传统课堂教学的课外学习、行业学习或者说社会教育等系统,是我们个人学习及未来教育和学习型社会建设中不容忽视的重要资源。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我觉得,在推进社会化学习与开放教育实践的过程中,积极培育大学生、中小学生的“社会化学习/电脑爱好者小组”等推动校园信息化和学习方式变革的支持性团体,是和开设信息技术课程同等重要,甚至是更为重要的工作。

班主任

星期日, 九月 13th, 2009

9月,新生入学。

严格意义上说,这是第一届90代的大学生,上一届可能班上还80/90混杂,这一届,就是清一色的90代了。

蒙学院和系里获准,我申请做这一届大学生的班主任要求得到实现。对于大学里的人来说,都知道班主任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使,且报酬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我好像有点知难而上的意思。我做过一届学生的两年班主任,但俗事繁多,基本上没怎么管过:两年就开过三次班会,十分惭愧。非常有意在日后相对清闲的情况下,好好地做一把班主任。

昨儿,第一次班会,新生们到场。我当时和系主任请缨做班主任的时候就告诉他,我是很有些优势的,这也正是我告诉这些新生们的:我这个老师,和很多大学里的老师不一样,我是一个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

我立志在这四年中,告诉这些学生们,社会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社会。是的,这个社会有太多的规则其实是书本学不到的,你当然可以在心里持批判态度,但外圆内方是很重要的。我历来以为的是,思想尽可以革命式的愤青一些,行动还是以改良式的中庸为好。

正如我和一位老师开玩笑的是,我打算带出一个“混混班”:一毕业就能在社会上混的班。

另外有一点,在于我打心眼里很看好90一代。这话说出来可能会挨板砖,因为我觉得他们比70以及80两代人都强。我这里说的不是能力强,也不是什么更成熟。大家都有十八岁青涩的时候,没必要用“社会成人”这个概念去套不经世事的人。他们强的地方在于,他们够自我。

我打小受的教育其实是“为别人活着”的教育,瞻前顾后别人的看法和想法,已经成为习惯,很讨厌,但抛不掉。80一代受的教育其实是“不知道为谁活着”的教育,表现出来则是激进的时候很激进,困顿的时候很困顿。而90一代,知道“为自己而活”。事实上,某种程度上我是相当认可这句话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都管不好,就要一肩扛起拯救苍生的责任,不过是笑话罢了。

中国人不晓得为自己而活,已经渗透到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委曲求全被褒义成顾全大局,这样的一群绵羊在很多地方容易培养家长式的暴君,无论是政治意义上的,还是商业意义上的。

或许,他们是希望所在。

班会上,这些年轻人想出了很有趣的方式来互相认识,旁观的我忽然就大生了一回感慨,twitter上我写道:

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庞 回想起当年 一晃十八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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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教育

星期六, 七月 11th, 2009

education 网上看到一则广告,说是报名读书就立刻送你双核笔记本外加3G手机,我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但我真得很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教育,于是就点击过去看了看,从网页上来看,貌似的确是那么回事。

这是一个职业技术学院的招生广告,广告内容是否虚假,教育质量是高是低,不是我想讨论的。有兴趣的,尽可以去问问。只是暑假过后,中国90后第一代大学生就将入学,颇有一些感慨,写上几句。

每年关于大学方面的新闻,大致会集中在两个时间段。其一为每年年头到四月,到处都是如何寻找就业机会的信息,议程设置让我们感觉大学本科生就业之难,几乎到了要脱口而出“毕业即失业”的夸张地步。其二则是每年五到六月,到处则是如何应对高考,进入大学之门的信息。议程设置让我们感觉几乎所有的适龄高中生,统统是极其渴望进入那个四年之后“毕业即失业”的组织机构里的。

这真得是蛮吊诡的:一笔不菲且看上去结果不妙的投资,却举国驱之如骛。而那边厢搞职业教育的,又是送电脑,又是送手机,貌似还要倒贴点现金,再加上言之凿凿地许诺就业率,才能得到一点生源。中国蓝领大军之匮缺,可见一斑。

说实话,今天的大学生,对仰望星空之类的事是不感兴趣的,他们更关注的东西,其实本科大学能给予的,远远不及职业技术学院能给予的:一门足以用来吃饭的手艺。今天的本科学位甚至还不能证明有这个手艺。企业缺人么?缺;学生能就业么?不能。就是这么个极其荒诞的悖论。

于是,我们就鼓励大学生创业。我不否认创业或许能创出个航母的可能,但更多的,则是很不经一击的鱼雷小舢板。有一位郎姓学者大声疾呼10个美元的芭比娃娃我们只能赚1元,我同意他的结论,但他是否知道,就连这1个美元,我们都做不扎实,只好采用点也许是坑蒙拐骗但确是破坏规则的手法,才能拽到手心。

有时候我在想,媒体在6月间爆出这样的新闻:为了及时赶到高考现场,出租车司机连闯N个红灯,交警还网开一面,究竟是好人好事呢?还是乱上添乱?

高考,的确可以左右我们的人生轨迹,但未必能上下生活的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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