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我住在哪里’ Category

别拦着我闻花香

星期日, 十一月 15th, 2009

从一个冬天到另一个冬天。

我要离开纽约,我的朋友Dooley夫妇请我吃饭。之前我们去看了一个展览,艺术家把父亲的椅子拆了,用里面的铁丝编成一个新的椅子,仔细看,铁丝还扭曲成各种句子和词组:抱紧我,屏住呼吸……

Jim Dooley替我倒了一杯红酒,他抓了一把腰果。美国人爱吃这个,就好像中国人吃瓜子。

“你要回去了?然后呢?”

“我们中国人,今天回去,明天就应该造一座高楼。”

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住他家的时候,他们总是问我,给家里打电话了没有。今天打了,明天又是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每天都要和家人通电话?为什么不?

Jim每天都要和老父亲通一个长电话。

而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会忘记。忙,应该不是借口。

谈起这些感触,我有些焦虑。他笑了:“我们有句谚语,你要学会停下来去闻玫瑰花香。”

我要离开我的小屋,大多数时间,我都呆在这里。

我在窗上哈气,雾气中的玻璃上竟然显现出了一个唇印——不是我的。上一任住户是谁?

别问我这一年最大的收获。不过,我需要准备一个官方答案。

读大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有个价值观。这一年,虽然过得颇有些七上八下,但我似乎终于学会了用自己的价值观衡量事物,我有那么一点点豁然开朗——生活的参照物应该是我自己不是他人。

房间里有一面镜子,手边有一台相机。我经历了一个艰难的身份认同过程,追问“我是谁”显得有些笨拙和书生气,它显然永远不会有答案,但也许只有当你纠结在这个问题中,才会发现自我存在的重要性,而这又兴许是其他一切事物存在的基础。

要回去了。当我提着行李走进肯尼迪机场的时候,就踏入了一个慢与快的交界点。飞机降落,我就会不可避免地加入“造高楼”的队伍中,这真有些令人心惊肉跳。

但我知道,我需要的是横向的填充而不是纵向的快速扩张和拉伸。我要停下来。尽管有一股似乎不可抗拒的力量等着我,但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倔脾气,在我的头脑里始终回旋着一个声音:

不管怎样,等我回去,你们谁都不要拦着我去闻花香。 也没有人能够拦着我去闻花香,即使在冬天也一样。

不是么?即使我们再微小,制度再冰冷,都不能阻拦我们去闻花香,这是我对未来唯一的信心。

最后:

感谢美国的朋友们,感谢你们给我温暖,很舍不得和你们说再见。不过,在我的头脑中,你们都有了具体的坐标,想起你们就有着一幅具体的场景。

当各位看到下一篇博客的时候,我已经回家了。

周一消息树

星期日, 十月 18th, 2009

只有一个地球

《纽约时报》网络版的摄影杂志Lens刊登了荣获今年尤金史密斯大奖的中国摄影师卢广有关中国环境污染的报道。这些照片显示了纪实摄影作品的力量,同时照片之下的留言与辩论也值得一读,一方面读者对中国的环境污染状况表示担忧,另一方面,又同时在激辩是否要将“污染”这个标签仅仅与中国挂钩,因为环境并非只是中国的问题。

你可以移步到英国《卫报》,这里也有一组关于环境的影像报道,这些照片来自由韩国驻英国大使馆在英国举办的展览《地球的警报:全球气候变化的影像报道》( Earth Alert A Photographic Response To the Climate Change,影展中的照片来自韩国以及世界各地,自然和人类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这些从不同侧面对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的摄影记录,真让人感到悲哀。

Nick Cobbing/Panos

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家园?

去看看刚刚荣获时代周刊年度绿色英雄称号的Yann Arthus-Bertand拍摄的高清视频作品《家园》(Home,它真切地记录了最美的和最丑陋的交织在一起的我们的家园。

是的,就是那个从空中俯瞰地球的摄影师Yann Arthus-Bertand,他的摄影项目“the earth from the air 所出版的画册,被翻译成19种语言,发行量上百万册。

现在,Yann Arthus转向了视频,《家园》这个空中俯瞰纪录片,拍摄自54个国家,全球大约两亿观众收看了这部影片。

谈到空中俯瞰,自然会想到加拿大摄影师Edward Burtynsky的上帝的角度。他的作品《石油》( oil)正在美国画廊hastedhuntkraeutler展出。

水是人类生命的起源,它现在变黑了,成了石油。


去岸边看看!

你必须要看这些照片。它们不是某个当代艺术家的行为艺术作品。

摄影师Chris Jordan记录了北太平洋中部一个偏僻小岛上信天翁胃部的“食物”,小鸟的父母误以为人类所丢弃的花花绿绿的塑料垃圾是食物,它们全都填赛到了小鸟的肚子里。死去幼鸟的残骸被摄影师原封不动地拍摄下来。

埋葬这些幼鸟的是距离最近的大陆两千英里的一个孤岛——灾难的传播速度总是比我们想象的要快。


冷笑话

星期二, 十月 13th, 2009

之一

纽约艺术书展上,一个发放报纸的展台上,大大的宣传标语是这样写的:

免费!即使安妮(Annie Leibovitz)都能承担得起。

这位刚刚过完六十岁生日的安妮女士,因为债务危机从女王变成街谈巷议嘲笑的对象,让人感慨世态之炎凉。


之二

昨天去看了一本《新闻周刊》(Newsweek)大吃一惊,我大胆预言这本杂志即将倒闭。

并非危言耸听,这本新改版过的杂志,仿佛某个三流企业的内部刊物,杂乱无章。他们声称自己已经从时事杂志转变为深度分析类型,但是内容却乏善可陈。

让这本杂志漏出败相的是广告。你如何相信一本没有汽车,没有名表,没有任何大品牌出现的杂志能生存下去呢?

这就是我手中的《新闻周刊》,第一个广告是某品牌燕麦人饼干,第二个广告是某品牌狗饼干。(真的,我没骗人)

之三

英国一家名叫“网络之眼”的公司计划开展一项“游戏”:抓坏蛋。

这可是真人游戏,该公司把安装在自己客户那里的监视器录像在网络上实时公布,访问者如果看到任何可疑人物出现,有任何违法犯罪的行为,等等,就可疑点击画面报告。

一个月抓坏蛋最多的就能得到一千英镑的现金奖励。

英国这国家也崇拜老大哥?

照这么发展,以后要不然以后全人类都会变成彬彬有礼纯洁无瑕的正人君子,要不然就是无所顾忌的大坏蛋。

每日邮报关于这个新闻报道的最后一句话让我乐出声来:英国各地遍布四百二十万个摄像头,平均14个人由一个摄像头监控,是中国的一倍半。


之四

世界就是荒谬,还是在英国。这边厢全国人民都在偷窥,那边厢在公共场所拍照也被严密监视。

这逼得马丁帕尔也上街抗议,手里举着大牌子,上书:

我不是恐怖分子


大叔那么火星,真的不像恐怖分子。警察叔叔请放他一马。(更多消息请查看英国网站“不是罪犯”)

偷看

星期四, 九月 24th, 2009

周末了,随便聊聊。

我在地铁里不能看书,晕车,于是,除了打瞌睡就观察人。

让我对自己的行业有一些挫败感的是观察一个小哥看《美国国家地理》,这本杂志的摄影够宏大壮观的吧,我在心里盘算着他会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多久,他会爱看哪些图片,但出乎意料的是,他非常津津有味地阅读文字,翻页,再找下一段文字——你要知道,在这么一本杂志里看文字,那简直是从图片里挑文字看,而他就是那样对整页整页的大图片视而不见!

事实上,在纽约地铁里阅读华丽杂志的人并不多。有一个家伙曾经做过一个简单的调查,他的观察结果是:

看付费报纸的占24%,免费报纸11%,读书16%,杂志19%,电子设备25%,其他5%

而这里面的19%杂志,大都是《纽约客》(New Yorker,瞧,又是一本没有什么照片的杂志。

当然,从这位先生的统计中,你也能看出,人们打发地铁的无聊时间的方式已经开始电子化了,大家钻进地铁最为常见的举动就是掏出iphone,插上耳机,或者抱着黑莓手机对着那个小屏幕出神。Kindle这样的电子书,虽然广告很厉害,但真正使用的人不是很多,目前为止我见过的不超过十个。

我在地铁里还看到这么一个故事。一个很胖的姑娘坐在对面,服装很暴露,上来两个叽叽喳喳的黑姑娘,突然瞧见那两个姑娘悄悄掏出手机开始偷拍,角度自然是俯视,哎呀,哎呀,我知道她们在拍什么。想起最近看过的一条新闻,坏消息是现代人已经没有什么隐私了,好消息是所有人都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昨天我在地铁的时候正赶上学生放学回家,一堆中学生,旁边两个在用手机自拍照片,看看不满意就重拍,她们商量着要把照片放到facebook上,前面一个则在给一个男生秀自己好朋友的照片,“过两天你就会见到她了”,“是吗,这真的就是她的样子?”

我在心里偷笑起来,因为“这真的就是她的样子?”这个问题很有趣,它其实没有答案。

有一次,我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突然掏出手机,北方口音:”老婆,睡了吗?今天打牌输了?以后就不要玩啦。”——我这是在纽约地铁?还是某个国产电视剧里?

周末话题:“区区”小事

星期四, 七月 30th, 2009

前两天去了纽约黑人区:哈林( Harlem),之前在网络上查了一些资料,有个家伙竟然说,去哈林要穿一双能跑路的鞋子,以备不测,还有人说,觉得自己走在哈林区,所有人都朝他侧目。

纽约和上海有相似的地方,比如,人们问你住在哪里其实不是问你住在哪里?而是在打听你的阶层。住在静安和闸北则是两重意义,是上海人口中上只角和下只角的差别。而在纽约,听说那个住在麦迪逊(Madison)大街旁边巷子里的,拼死也要让自家门牌号码沾染“麦迪逊”这几个字。

像我这样住在Queens,别以为沾上“皇后”就有贵族气息,地铁里的广告上有这么一段文字:“你是不是说着一口皇后区英文?”皇后区代表着嘈杂,即使在曼哈顿拥有一个小小阁楼的人恐怕都会比你住在皇后更为得意,因为穿越城中心的地铁都会突然变得干净华丽,报站员也从含混不清的印度口音变成标准的彬彬有礼的腔调。

一次,和朋友呆在所谓安静和富有的上东区的一个咖啡馆,满大街的和谐家庭,突然窜出来一个肩扛超大号录音机,放着滚天响的音乐的黑人,大摇大摆地走路,上东区的人们报以友好的微笑,但他们心里想着的可能是,这怕是从上上城的Bronx区跑来的坏小子。

我最早是从北京某个楼盘的名称中知道所谓“上东”代表着富贵的概念,到纽约之后才渐渐搞明白,除了“上东”还有“上西”,它们的优势地位都在于其和中央公园为邻。窗户根下是大片绿荫,就是城里人的骄傲。但有意思的是,上东和上西虽然都是贵人,但据说各自气息不同,彼此又互相看不起。

某些时候,英文和中文一样,“上”就代表尊贵,但纽约的“上上”却又变成双重否定,这里的道路用数字排列,八十几条街是“上人”,到了一百多条街的上上城,反倒成了“下人”区了,这里就是让人胆战心惊的哈林区。

哈林的道路比我想象中的宽,那些以为黑人会侧目看你,总以为自己和别人不同,都是一些过于自恋的家伙。我在这里走,擦肩而过的黑人大婶和我一样皱着眉头唠叨“鬼天气真热是吧?”我们就这样搭讪,然后各走各的。

哈林的房子很古老,这些棕红色建筑让我想到的是Bruce Davidson的那部作品《东一百街》(East 100 th Street)。有人笑我,凡事必和摄影扯关系,我也觉得抱歉,但这不是职业病,因为摄影在我全然是一种语言。

我爱Bruce Davidson的照片,读过他的照片后再站在哈林的街头,我似乎能透过厚厚的砖墙看到屋子里面的景象,它们并非那么体面,但是却温馨动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Bruce Davidson在东哈林的一个小区里拍摄了两年。每日,他都站在路边,去敲开路边人家的大门,希望能够拍摄他们的面孔,孩子,房间,家庭生活。这些人是美国人,是基督徒,是黑人,或者白人,他们是自豪的,他们也会穿戴整齐地周末去教堂礼拜,他们爱自己的孩子,且彼此深爱着,他们饮酒狂欢,周日在公园里聚会,他们的形象和“我们这些美国人”并无二致。“他们”和“我们”一样,除了他们的肤色和贫穷——这句话在今天充满歧视,但那就是那个年代的景象。

Bruce Davidson摄影

Bruce Davidson的这套作品,诞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从摄影发展的历史脉络来看,也有其独特含义 。当时正是摄影在美国艺术界大受鼓励和飞速发展的时代。作为第一代受到正规职业训练的摄影师,Bruce Davidson毕业于罗切斯特学院和耶鲁大学,接受了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组织的资金支持拍这个题目——这个基金会专门支持学院派艺术家,从1973年到1980年,一共有六百万资金注入到摄影中。

徕卡相机与抓拍风格似乎是马格南摄影师的标志,但同样作为M社的摄影师,Bruce Davidson当时操作这个项目时却使用了中画幅相机。他以缓慢和更为亲密的方式,走到东100街居民的家里拍摄,强调与被摄对象的交流。

我最感惊讶与陶醉在他的照片中的是他的叙事节奏,如果你稍微多关注一下当下那些肖像项目就会感到Bruce Davidson的不同。他是如此游刃有余地在肖像,景观,环境肖像,特写人像中穿梭,他没有任何将自己的作品风格以某种固定格式陈列的欲望,却同样保持了整部作品的同一与整齐。比起那些通篇都是排比句的当代摄影作品,他的照片更像是一部细节丰富,情节错综复杂的小说。

说到“肖像项目”,如果我有关上东区和上上东区的叙述让你感到困惑,看过Davidson的照片,你可以对照观看Richard Renaldi的麦迪逊大街(Madison Avenue)。Richard Renaldi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的这个项目,为你展示纽约“上等人”的面貌

Richard Renaldi 摄影

这些照片让我生发更多感慨:人为什么总是喜欢群居?为什么纽约卖报纸的都是印度人?开干洗店的都是中国人,杂货铺老板都是韩国人?为什么我家旁边一条街以外是西班牙人,再一条街以外就是所谓小印度?为什么在北京我们总是会说,我们海淀,我们朝阳,谈到南城总是撇撇嘴巴。为什么中国的古话讲究“门当户对”。为什么要有“我们”和“他们”这两个词儿。为什么“他们”会一直符合某种固有的描述。

我的这一串问号实在有些无厘头,我估计这些问题都存在一个理所当然和礼貌的答案,我也只是偶尔会想一下这些问题。但当我与不同“区域”的人相处,相互诋毁,相互用刺暗自扎来扎去,这个时候,我还是会回到这些问题,并且发现,这一切并不是“区区小事”能说清楚的。

无题

星期三, 七月 22nd, 2009

干热的夏天,我已经失眠了几个晚上,早上看到下雨,喜悦。

这几天写博客,是硬撑着,写东西的心情和天气一样因为过于干燥而枯竭。借着湿润的天气,我感到自己在复活,干脆今天就不写摄影了,写旅行。

确切地说,我不是一个热爱旅行的人,因为我对目的地不感兴趣,所以,去哪里对我都一样。每一次出门,我都希望在两点之间的那段旅程能够拖长一些,甚至希望它不要结束。当然,你心里又同时知道,你最终必定会从一点转移到另一点,于是期待与结果之间形成一种奇妙的张力,这让我在旅程中的眼睛总是显得很贪婪。

我在车上很少睡觉,除非很累,我喜欢看,揣摩路过的景观与人的生活。这时候大脑里会涌现各种各样的想法,如同天上的白云一样,一朵朵地飘着。

来美国已经去过两次华盛顿了。前天回来的路上,我想着:华盛顿应该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城市,但是我却再也不会来了。

任悦摄

汽车上邻座的母女一边吃零食,一边看哈利波特,看了一集又一集,她们吃的是典型的美国零食:一小袋一小袋的干果。哈利波特有什么好看的呢?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似乎所有的美国大片都有着共同的节奏,波澜,小伎俩,皆大欢喜的结局。不管有着怎样的起伏,开头和结尾之间的都是一条直线。

这也是我游览华盛顿的感觉。这个城市是那么的宏大壮丽,财大气粗,却让人感到无比的枯燥和乏味,街上太干净,行人太正经。

华盛顿仿佛是直接从好莱坞的布景里搬过来的,巨大的罗马柱构成的国会山建筑群,城里方方正正的楼都让人感到很不真实。尤其是当你从由凝重的灰色块结构而成的地铁里走出来,一条通天的长长电梯将你缓缓送出地面,随即抬头看到瓦蓝的天空——这无疑就是科幻电影里人造机器人从生产线里出来的场景。

走在街上,三三两两的西装革履的政客,也让我有看到演员的错觉。唯一有些人气的是,那些穿着套装的女人,刚刚下班就迫不及待地把脚从高跟鞋中解放出来,换上平底鞋。

任悦摄

实在受不了华盛顿的压抑,提前结束旅程,一个背大行李的小伙子,也和我们一样行程改变计划,当得知汽车还有座位的时候,激动地跳了起来。

在天色将黑之前,回到纽约,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区域都无法捉摸,地铁里有老鼠,黑人大声嚷嚷,公园里的人都很肆意。这让我觉得舒服了很多。

从某种程度上,华盛顿为眼睛提供了很多素材,就像我电脑里的这些照片,但是这些美丽是带着塑料味儿的。

我其实很土,在北京,我最喜欢的几条路是,1,从人民大学的东门走到西门。(一定要从东到西,反过来不成)2,从蓝靛厂走路经过万泉河到人大(一定要沿着河走,过一座桥)3,从雍和宫走到簋街(一定要在途中的小馆子吃个肉夹馍,冬天可以选择烤红薯)

任悦摄

这些小路,对我而言都是旅行,我每一次都走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而写到这里,水的气息,肉夹馍的味道,以及当年路过学校的足球场,头也不敢歪地快步走过,砰砰心跳着的感觉齐齐涌上来。无论怎么走路,两点之间都不能是“直线”,那样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