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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中国达人秀》生产机制[4]愿景

星期日, 十二月 26th, 2010
反思性愿景的设置
以上四部分的内容,在机制层面对于《中国达人秀》的优质观念与可取经验进行了解读。但在优质、可取的收获之外,如若再做展望,可能需要提出一些反思——毕竟,这档节目并非十全十美,比如它的总决赛就引发大量的“直播录播”争议。
首先,从整体上看,“达人秀”的生产团队付出了超级努力,也获得了非常锻炼。当然,明年若再做,在生产机制上还有不少需要改进﹑细化之处。不过,体制的突破,不是一个节目能做到的。上文提到的总决赛“直播录播”争议,就不是一个生产机制方面的问题。节目组选择上海八万人体育场作为总决赛“主场”,原本是想高规格、极致化地做一次完美的收官大直播。但是,时值世博会举办期间,上海宣传系统为确保播出安全,要求节目组不得进行全程直播。于是,观众朋友看到的就是一档“半吊子”的总决赛。
其次,若不考虑体制的问题,在“达人秀”的生产机制层面,我们也要看到:选秀节目的“偶像”(idol)模式,如《美国偶像》、《快乐男声》,是从石材凿出玉,越往后越闪光。而“达人”(talent)模式,如《英国达人》、《中国达人秀》,则像“程咬金三板斧”,开头威武、后续乏善。还是以“孔雀哥哥”为例,他在初赛阶段的第一次出场,我们为他落泪;但是,到了半决赛,熟知他的故事的观众,却没有看到什么新鲜的展示。在今年《中国达人秀》的节目中,此类问题频频出现,好些选手的确有才艺、有故事,但总是有些昙花一现的感觉。那么,明年后年的节目该如何处理这类问题?必须反思。
再次,海派的腔调是“双刃剑”。作为评委的周立波,让上海的阿姨妈妈、大伯叔叔们只是因为他而看“达人秀”,哪怕在节目现场,能够让观众安静下来或闹腾起来的,也只有周立波。高晓松、伊能静,并不能让观众买账——可是,在中国北方区域,周立波的被接受度却不高,很多观众甚至因为他不看“达人秀”。另外,作为人气选手的张冯喜与寿君超,前者模仿周立波,只有用上海话来说才传神。但总决赛当晚她的表现,让很多上海之外的观众听得一头雾水;后者擅长rap,但笔者知道,他最擅长的其实是用上海话进行说唱。他在“达人秀”中的普通话唱段,总归不是那么给力。但换用上海话,全国观众又要一头雾水了……这些问题,其实不只是《中国达人秀》单个节目所面临的,也是上海乃至南方区域(再比如粤语地域)所面临的。如果调和?笔者不认为会有什么终极解决方案,但毕竟要有意识地去思考,在一些具体的、细节的工作方面,做出修订、调改。

解读《中国达人秀》生产机制[3]团队 选手

星期日, 十二月 26th, 2010
生产团队的一种“再生产”
电视节目的模式化生产,不仅仅在节目本身以及广告、收视等方面展示出优势。以《中国达人秀》为例,其对于本土生产团队的“再生产”也是一种重要的回报。
根据笔者的观察、参与,《中国达人秀》的生产团队分工细致,导演、宣传、选手、后期、广告等各组人员围绕节目相互配合,当然,他们都是在模式方严格要求的同一套标准体系中工作。诚然,在具体运作过程中“达人秀”也出了一些问题,比如,模式方对舞台、音响等方面很抠细节,本土团队却很难达到要求,双方甚至出现抵牾;全程廿多个机位,一天录制要用一百五十多盘带子,做后期的严重忙不过来;播出周期紧,但每期质量必须要达标,于是出现总导演、宣传总监也冲到机房帮忙剪片子的状况……
列举上述问题,并不是批评《中国达人秀》或者指责国内业者能力弱,而是想说:正是林林总总的问题出现,以及把它们尽量解决掉的过程,让上海的电视业者获得了难能可贵的专业训练——生产团队的“再生产”由此实现。
也正是因为这种“再生产”机制的实现,东方卫视才对明后年的《中国达人秀》节目保有信心。而且,正如某位业界资深人士曾说“我不在乎具体做哪档节目,关键是要带好‘队伍’”。于是,今后哪怕不做“达人秀”,这支由“达人”模式版权方“带出来”的生产团队应该能为上海电视乃至中国电视提供更多优质的媒介产品。
进一步而言,本土节目想要做到真正的创新,摆脱目前的“西方中心论”,事实上能够依靠的不是高蹈的“本土化”、“民族化”口号,而需要依靠“达人秀”团队所经历的此类“再生产”过程。通过这一过程,在观念与经验层面与西方电视节目及业者进行交流、碰撞,由此再反身寻找、思考与践行具有本土文化特色的媒介生产路径——这绝非一蹴而就,也不是《中国达人秀》单个节目能撑得起来。为此,笔者期望在2011年,能够看到更多有价值、有启发的生产团队“再生产”案例。
 
选手的遴选与开发
《中国达人秀》,是一档把舞台真正让给参赛选手的选秀节目——这一句看似容易、简单的评价,但仔细想想,在中国电视界,却并不易达到。而这句评价,恰恰也是节目模式版权方所特别要求达到的,由此你才会在屏幕上看到主持人只在侧幕出现,也没有任何煽情的音乐,许多在国内节目中常见的“花活儿”都被省略掉。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在《中国达人秀》第一场半决赛中,沪上某大腕主持人“强势”入主节目,后因影响节目追求的“选手本位”效果、实在有喧宾夺主之嫌,第二场半决赛前就被SMG高层领导直接“请”下舞台。
以笔者的观察,“达人秀”的选手团队(主要负责选手的寻找、选择及管理等工作)对于本次节目的成功是为关键,他们人数众多(包括大量的实习生),工作强度巨大(庆功宴上,选手团队喝得最多、哭得最多)。而“孔雀哥哥”、“鸭脖夫妇”等打动全中国的达人们,都是他们从各地报纸的社会版、地方台的相关节目中一个一个找出来的。
具体来看《中国达人秀》里的达人,基本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才艺型达人,全国三强刘伟、张冯喜与蔡岫勍都属于这一种。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在三强中,第一名刘伟来自北京,第二名张冯喜小朋友来自上海滩、代表长三角的力量。第三名蔡岫勍从广东过来、代表珠三角——2010年的三强,比较好地涵盖了中国的主要区域,对得起“中国”这两个字。
另一类可以称作故事型达人,比如上面提到的“孔雀哥哥”,这位内蒙汉子其实并不具备大舞台上应有的才艺,但是他对于老伴儿、对于子女、对于家庭的责任,展示了绝不掺水、并非煽情的人性光芒,笔者与多位圈内朋友(都是做节目、看节目到了一种麻木状态的人)看到他的出场表演,眼泪水竟自然夺眶,总导演金磊以及太多的现场工作人员也为他湿了眼睛……
才艺型与故事型,这两类达人对于收视人群的吸引是彼此配合、互相补充的。而且,之于他们的后续开发,也会采用不同的模式。那么,在成为选题资源、商演、讲座之外,还有哪些更为长效的运作模式?上海电视业者仍在摸索,我们拭目以待。

易中天 李泽厚:警惕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合流[转]

星期三, 十一月 24th, 2010
2010-09-18 新京报
 
李泽厚:著名哲学家,上世纪八十年代最知名学者,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德国图宾根大学、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密歇根大学、科罗拉多学院、斯瓦斯摩学院客席教授、客席讲座教授,台北中央研究院客席讲座研究等职。1988年当选巴黎国际哲学院院士,1998年获美国科罗拉多学院荣誉人文学博士学位。著作《批判哲学的批判———康德述评》、《中国(古代、近代、现代)思想史论》、《美的历程》等影响巨大。
易中天:著名文化学者,厦门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艺术人类学》、《帝国的终结》、《先秦诸子百家争鸣》、《费城风云》、《我山之石》、《中国智慧》等。
 
民族主义加民粹主义,是当前中国往何处去的最危险的一个方向,大讲“中国模式”就有这个危险
今天,恐怕没人不知易中天,但李泽厚呢?曾有文记载,李先生南下做客某书店,青年学子奔走相告:“太好了,李泽楷要来了!”
人们真是善于健忘。李泽厚先生《美的历程》一书在上世纪80年代是何等受追捧,这位当选巴黎国际哲学院院士的中国人,曾是当年知名度最高的学者。
我们真的已走过李泽厚这座桥?
9月12日,在李泽厚先生家中,他与易中天进行了一场对话,谈古论今,纵横捭阖。
 
谈孤独
不喜欢扎堆、抱团
易中天:先生有孤独感吗?
李泽厚:当然有,而且比较强烈。人本是社交动物,有社交的本能和欲望,但我的个性是不太喜欢与人交往。我有三个先天性毛病,与此个性恶性循环:一是记不住面孔,这已有专文讲过;二是记不住声音,别人打电话我总要问“哪位”?有次包括我儿子,所以他现在总是先报上名来;三是记不住路。在五六十年代则被扣过三个帽子,当时是很严重的,一是不接近群众,二是不靠拢组织,三是不暴露思想。一个是个性问题,一个是不符合革命时代要求的问题,两者性质不同,但也有联系。
我曾在香港呆过一年,离开后没主动和任何人联系过,我在台湾呆了大半年,离开后没有任何联系,在国内在美国也都大体如此,这是个性,从小见不得生人,总往后躲,大人骂我“出不得世”。几十年散步都是一个人,连太太也不让陪。
易中天:我能体会。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有这个问题。我其实不喜欢扎堆、抱团,参加什么组织和团体,反倒喜欢一个人呆着。至少,得有独处的时候。带个助理,走哪儿跟哪儿,我受不了;前呼后拥,人来人往,更受不了。
李泽厚:你现在是没有办法了,你走到哪里别人都能认出你来。我若这样会浑身不自在。几年来,我有了个“三可三不可”原则:可以吃饭不可以开会,可以座谈不可以讲演,可以采访、照相,不可以上电视。因为后者太正式,前者都属聊天,愿意聊什么就聊什么,随意得很。至于上电视,我想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不像你,易中天,风趣幽默,还一表人才,哈哈!
 
谈哲学
书生要有责任感
易中天:先生曾谈到对国内可能产生纳粹思潮的担忧,能否具体讲讲?
李泽厚:我今年七月份去欧洲走了一趟,专门到波兰看了奥斯威辛集中营,这个地方我一直想去看,以前特地去华盛顿看过奥斯威辛集中营的一些实物资料,这一次想到实地去看看,这毕竟是20世纪最大事件之一。
看到的毒气室、焚尸炉比我想象的要小,在现代科技运用下却可以短时间内消灭几百万人,太可怕了。不仅是犹太人,还有苏联的战俘、共产党人、吉卜赛人。纳粹鉴别“纯雅利安人”和“非雅利安人”,还有一套“科学”的方法,如测量面骨等数据。
易中天:这是“人种学”的所谓“科研成果”。
李泽厚:当时我就想,一个邪恶的理论,而且是非常肤浅的理论,一旦忽悠了群众,和权力结合——希特勒可是通过选票上台的——可以造成多么巨大的灾难,由此可以推论出理论工作的意义,即反对邪恶的理论、思潮、思想非常重要。
我以前常说书生百无一用,现在倒认为书生还真要有点历史感和责任感,要对自己所写所说负责,不要把人们引入错误方向。现在有此危险。
易中天:以前有句话,叫“真理为广大人民所掌握,就会变成无穷无尽的力量,变成威力无比的精神原子弹”。
李泽厚:列宁也讲,“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行动”。
海德格尔的哲学思想是在希特勒之前,我曾称之为士兵的哲学,是向前冲锋、向前行动的哲学,海德格尔哲学在“二战”时被纳粹以物质力量填补他那个面向死亡前行巨大的深渊,个体生命的意义成了罔顾一切只奉命前冲的士兵的牺牲激情和动力。我觉得他在政治上与纳粹的关系还是次要的,他的思想在深层次上很危险更为重要。
易中天:那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海德格尔?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现代、后现代”?为什么如今的学术界如此抛弃西方古典哲学,不讲康德,不讲黑格尔?
李泽厚:中国学术界有一个大问题,就是赶国际时髦太厉害。
海德格尔在哲学上确实有成就,他把死亡问题提了出来,只有死亡对你是不可替代的,是独一无二的,从而这个时代最鲜明的特征即个体的重要性被分外突了出来,所以有吸引力。同时,启蒙在西方也确实遇到了困境,理性主义在西方产生了很多问题。我在美国生活,美国不是十全十美的,问题很多很大。于是好些人喜爱种种反理性的哲学以追求生存的意义。
 
谈思想
警惕民族与民粹主义
易中天:先生怎么看自由主义和新左派?
李泽厚:《己卯五说》“说历史悲剧”文中我说过与这两派的异同。十年来,我的基本看法没变,但也有一些变化,那就是跟新左派的距离越来越远。
我和自由派有理论上的不同,比如我不同意“天赋人权”、“原子个人”等等,我认为这是非历史性的假定,我是历史主义者,不同意。也有实践上的不同,比如我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一直不赞成目前在中国搞一人一票的总统普选、多党、议会制,这样会天下大乱。
易中天:为什么不同意“天赋人权”?
李泽厚:“天赋人权”是近代才提出来的,古希腊没有,原始社会更没有,封建社会也没有,因此我还是同意马克思的说法,工业社会经济的变化使得雇工、农民开始出卖劳动力进入市场,这才是前提,由身份制到契约制等等,由此衍生出包括人权在内的各种思想,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天赋人权”,自由主义的这个假定如同专制君主的“王权神授”一样,在理论上不正确。
但某些不正确的理论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有好作用,如“天赋人权”在启蒙、在开民智上就如此。所以我非常赞同自由主义强调的世界共同追求的价值必须坚持。对社会的批判目前重点也仍在反封建反专制,这非常需要,因为今天在经济迅猛发展成绩斐然之下掩盖了很多问题和某些领域内的停滞和倒退。
我不同意一些自由派认为的现代化就是美国化,我认为中国要走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如果走好就是对人类最大的贡献。因为中国有13亿人口,如果完全美国化,对人类是个巨大的灾难。因此,当年新左派提出中国走自己的路,我非常赞成,但十来年他们要走的自己的路是照搬西方的“后现代、后殖民主义、文化相对主义”,后来又和新儒家、新国学结盟,高唱民族主义等,我就非常不赞成了。
易中天:有人还把我划进新国学,我到处声明我可不是,我是被强行划进去的。可是他们根本不听,还以为说你国学是抬举你。
李泽厚:有人还把我划进去呢。什么是国学?我的著作中从来不用这个词,因为这个概念本身不清楚。有些搞国学的人大讲“三纲”,公开主张专制等等,如果再和“中国可以说不”“中国不高兴”等相结合,最容易煽起群众性的民族情绪,这很不好。
易中天:现在要是有人提和日本、美国干一仗,他们都群情激昂,都愿意。
李泽厚:均贫富、倡平等、一人一票直选总统的民粹主义和儒学最优、传统万岁、“中国龙主宰世界”的民族主义一相结合,其中包括新老左派、后现代与前现代的合流,假如变成主导的意识形态,便非常危险,它将对外发动战争,对内厉行专制。
民族主义加民粹主义,正好是“国家社会主义”,即纳粹,这是当前中国往何处去的最危险的一个方向,大讲“中国模式”就有这个危险。

谈法治
天赋人权理论上不对
易中天:先生反对民族主义加民粹主义的“纳粹倾向”,我完全同意,举双手赞成。我也反对讲“国学”,反对所谓“儒家社会主义”,更反对定儒学为“国教”。中国道路,不是这么走的。但我感觉先生好像有点冤枉了自由主义,自由派也不都认为现代化之路就是美国之路。
李泽厚:同一个派别,人与人也不一样。必须具体人物具体对待,对自由派、新左派、国学派都应该这样,这里篇幅不够只好笼统而言之。
易中天:先生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天赋人权”,那么请问先生主张“什么人权”?
李泽厚:“天赋人权”理论上是错误的,但现实中是有用的,作为策略可以讲,对人权有好处。
易中天:但如果我们想彻底一点,策略上可以讲,理论上也可以用,有没有替换的提法?
李泽厚:当然有,我一直讲我们每个人都有人权,这个人权不是天赋的,而是人类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必须要有的。
易中天:可不可以说“人赋人权”?
李泽厚:当然可以。
易中天:那到底是“人赋人权”,还是“法定人权”?
李泽厚:这只是词的问题。
易中天:不,还是要分清楚。
李泽厚:我主张法治,所以上世纪八十年代晚期我不同意王元化他们提出“新启蒙”,因为现在不是要再煽起来一个启蒙性的群众运动,而是要把人权切实落实到制度上,也就是法治。从八十年代后期起,我一直强调法治,例如强调程序法,强调形式正义的重要,强调落实法治的具体措施,等等。
我看到一个材料,一个管政法的书记,最近竟然说,“那些法律条条不要管它”。这种思想是有来历的,1954年第一部宪法通过,到1958年,就有高层领导直接讲“不要什么刑法、民法,我们开会就是法律”,“法律束缚了我们的手脚”。
所以,现在讲人权、讲民主,主要是要通过法律确定各种具体的规范条例,并且坚决执行。我讲有三点必须做,第一要党内民主,第二要鼓励舆论监督,第三要独立审判、检察也要独立。中国太大,情况复杂,这些可以慢慢做,渐进,累积。现在的大学教授很多都在搞假大空的项目课题,以获取经费,这不能责怪教授,是体制造成的。反倒是好些媒体每天都在做,每天都在推动,所以我看重媒体。
 
谈大学
应“重建象牙之塔”
易中天:这也是我十几年来想的一个问题。从大学学术量化管理那一天开始,我就决定走一条自己的路。我不要填那些表格,我不想说自己不想说的话,我不想写自己不想写的字,也不想申请什么别人规定的“课题”。
李泽厚:但没有多少人能像你这样冲出来,不容易。
易中天:不管是谁,也都要养家糊口过日子啊!所以,我还是坚持十年前的那句话:没有经济独立,就没有人格独立;没有人格独立,就没有思想独立。
李泽厚:也有人辛辛苦苦地在做学问,坐冷板凳,不管东南西北风,却非常清贫。
易中天:这样的人我很敬佩,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正所谓“墨子独能任,奈天下何”?何况清贫也不等于一文不名,基本的生活总要有保障。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因为还可以“种豆南山下”。一旦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餐餐饭都要靠别人施舍,想到庙里挂单都不行,有几个人能不被收买?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除非下定决心饿死在首阳山。可是,就算你自己扛得住,老婆孩子呢?要不要管?
李泽厚:所以,现在应提出“重建象牙之塔”,这也要有巨大资金保证才行。
易中天:重建象牙之塔,十分必要。巨大资金保证,也很重要。但关键是“象牙塔”里的人,不能有“后顾之忧”,更不能“卖论求资”,靠出卖观点去获得“资金保证”。所以我强调“经济独立”。经济独立,不等于“富可敌国”,只不过是“不必看人脸色”。这跟“安贫乐道”不矛盾。一个人再清贫,只要那为数不多的钱是自己的,照样可以保持“人格独立”。
 
谈改革
始终是“审慎的乐观”
易中天:现在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大量民间资金外流,移民成为一个新潮流,其中大量是精英。有人写文章,说现在是资本和思想在移民,我不知道剩下什么了,请问先生,希望在哪儿?
李泽厚:我的观点仍然是“审慎的乐观”,中国那么多人,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跑到外面去的,哪怕是既得利益者,他们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牵涉到的人那么多,不可能都移民,所以他们也并不希望社会越来越坏,因为也对他们不利。
应该想的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还可以做些什么?这就叫“知其不可而为之”。
易中天:我再问先生一个问题,先生既不赞成自由主义的美国化,也不赞成新左派的纳粹化,那么请问,中国道路应该怎么走?
李泽厚:中国道路怎么走,我仍然赞成邓小平说的摸着石头过河,我认为目前应该提出“中国不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易中天:太好了!先生的意思是说,重要的不是“中国往哪走”,而是“不往哪走”。我也赞成先生的小步前进,但问题是,你小步前进,如果触动到一些东西前进不了了,怎么办?
李泽厚:十年前,我就和新左派口头激烈争论过,他们认为中国会崩溃,不能加入WTO,等等,我认为不会,一定要加入WTO,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改变过去的说法了。
美国也有人说“中国崩溃论”,出过著名的书,但现在他们也无话可讲了。
易中天:我也认为不会崩溃,但就怕遇到一个硬要焚烧古兰经的牧师,咋办呢?
李泽厚:好像不烧了。因为对方提出不在9·11遗址附近建清真寺,他也不烧了。你看,总会有妥协的办法。但我不知道这个讯息是否准确,没去核对。
所以,我始终是“审慎的乐观”,以前是,现在还是,只是有时“乐观”多一点,有时“审慎”多一点。现在经济大发展了,某些领域却停滞或倒退,经济领域中也有严重问题,所以要审慎。
 
谈国学
“文化相对主义”错误
易中天:还有个问题,为什么思想界那么多人往左转?
李泽厚:贫富不公、社会矛盾凸显是很大一个原因,官商一体对社会伤害非常大,贫富分化过速过大确实要好好解决。
易中天:先生注意韩寒吗?
李泽厚:我知道这个人,我最欣赏的是他赛车,赛车是会丢掉性命的,但他成绩非常好,一定不容易,对这一点我愿表示敬意,其他不说,因为完全不清楚。
易中天:陈文茜骂韩寒知道吗?
李泽厚:不知道。
易中天:为什么一些人在左转?我认识的一个人,以前是彻底反传统的,他曾跟我说中国的传统包括唐诗宋词都要彻底否定,结果现在都转向了。
李泽厚:因为国学热嘛,经济发展了就以为什么都了不起,自卑又自大的民族情感嘛,鲁迅早说过。
以前反传统的时候,他们骂中国文化骂得一塌糊涂,对传统一概否定,那时候我写《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多少人骂!现在国学热,我又挨骂,因为我不赞成搞这些东西。我把这叫做“蒙启”,把启蒙再蒙起来。
“文化相对主义”是错误的。文化首先是衣食住行的物质生活,梁漱溟说坐马车比火车舒服,可是你从北京到广州坐马车试试?80年代有外国人对我说,你们中国不要发展汽车,骑自行车挺好,你们知识分子上山下乡也挺好,我说你愿意骑自行车从纽约到华盛顿吗?你现在还愿意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吗?恐怕大多数人不愿意,这里没有什么相对。
我的“吃饭哲学”是批评文化相对主义的重要武器。15年前我提出来现代化的四个顺序:经济发展、个人自由、社会正义、政治民主,首要的是发展经济,当时多少人骂我啊。

解读《中国达人秀》生产机制[2]模式

星期一, 十一月 15th, 2010
模式化生产的效率与效益
画虎画皮难画骨——这是以模仿乃至抄袭西方模式为盛的中国电视节目通病。但是,的确是“画皮”容易“画骨”难,各类西方节目的“山寨版”实则失败的多、成功的少。哪怕成功了,不仅在业内、即便在坊间也有些“胜之不武”的嫌疑名声。
在笔者看来,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也很难获得游戏的快感、甜头。在电视领域,规范的模式引进与生产,不仅仅是引进机构在付账——好像吃亏了,但可以获得许多荧幕之外的利好;如若简单模仿乃至抄袭——看似占便宜,却分明失掉了更大的利益空间。
为什么这样说?以《中国达人秀》为例,作为一档首次严格落实国际节目版权方开发模式的节目,东方卫视为了获得模式授权的确耗费成本,但因为宝洁公司是“达人”模式的全球赞助商,所以节目一开始就获得了来自宝洁全球总部的大额赞助。
除了可见的广告赞助,《中国达人秀》还获得了宝洁公司另一方面的利好,这就是它本身的公关推广渠道。作为一家全球知名的日用消费品企业,宝洁公司既然选择了与节目合作,自然也会通过其高强度、高渗透的宣传体系、渠道,为《中国达人秀》做推介。比如,蔡依林能够为《中国达人秀》做代言、录制广告以及参演总决赛,这些都是宝洁的“面子”。
“达人秀”在模式化生产的通达之处,除了上述的外围利好之外,还有更关键的在生产机制层面的流程化、细节化要约——版权方为节目组提供了一本几百页的制作手册,每个工作人员人手一本。在制作手册上,大到节目场所的选择(要放在剧院),中到主持人的站位(要出现在侧幕),小到标识性音响(比如亮灯打叉时用什么)都有很严格、缜密的说明。
除了写在纸上的各种机制性要约,“达人”模式版权方还派出工作人员在上海“督战”,在具体情境、演练乃至一场场直播中不断对模式的执行进行控制与调整,逐渐完善最终的节目播出效果……
就以上模式化生产的诸多优势,《中国达人秀》的总导演在接受采访时,毫不避讳地说“节目的成功源于我们虚心做学生的态度”;而在私下时候,他也会由衷地感叹“英国人的模式真是牛,不得不服”。

解读《中国达人秀》生产机制[1]背景

星期一, 十一月 15th, 2010
《中国达人秀》如果说是成功的,那么,不仅仅是那十几期节目本身的成功而已,更是节目背后的生产机制及其与媒体—社会环境发生互动的一种成功。就此,进入《中国达人秀》的生产情境,从背景、模式、团队、选手、愿景五个面向进行解读。
 
“风从东方来”与世博会背景
“风从东方来”,是东方卫视2009年6月底改版后启动的频道口号。《中国达人秀》是在这次改版后推出的重点选秀节目。今天,我们可以“事后诸葛亮”地说,节目的推出与播映相当成功,但如果进入到当是时的情境中,会发现它有一个不容乐观的开端——
首先,“风从东方来”伊始,东方卫视重点打造的大型选秀《加油!东方天使》从收视到影响力仅只差强人意,根本撑不起新版频道所预设的品牌格局;而另一大型选秀《全家都来赛》,虽然与世博会的精神气质吻合并获得上海高层领导的青睐,但过长的节目档期(在卫视频道播出9个多月,成为全国选秀节目之最)令其选手资源被稀释,生产团队在后期也充满疲态。用总导演金磊(也是《中国达人秀》的总导演)的话来说,“‘都来赛’没什么可说的”——上述“吃力不讨好”的生产经历,使得上海电视人在接下“达人秀”的时候,普遍充满质疑。
其次,上海电视人在接手节目之初,最质疑的是:《中国达人秀》又是一档配合世博会的选秀节目,会不会被缚住手脚,成为规定动作或“宣派”任务?没错,在世博会的背景下,东方卫视曾被内部业者戏谑为“世博台”,什么节目都与世博会有关,同质化、规范化似在所难免。笔者曾在上海参与过《中国达人秀》的第一次推广策划会,当时整个会场充斥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氛围,对于能否找到“达人”、并真正展示出“达人”们的风采也没谱,完全没有后来的兴奋感与激情状态。
而且,在《中国达人秀》节目之初,模式方Fremantle Media以及代理公司IPCN也都没有十足的底气。综上可见,《中国达人秀》在启动之处的媒体—社会背景,并不利好。但可能正如中国老话所说“哀兵必胜”,整个“达人秀”团队在2个多月的时间里反而没有思想包袱、轻装上阵,制造了中国电视在2010年的一个奇迹。当然,这一奇迹的诞生,并非随意而为、顺手拈来,这就必须要先来研究一下《中国达人秀》踏实的模式引进及实现机制。

江宜樺:民粹主義與民主政治彼此互動[转]

星期日, 十一月 14th, 2010
http://homepage.ntu.edu.tw/~jiang/PDF/F1.pdf
近來學術界及輿論界經常談到「民粹主義」的種種問題,有人認為民粹主義是政治菁英欺騙民眾以遂一己之私的手段;有人認為它是無知群眾狂熱參與政治所造成的暴民社會景象;更有人認為民粹主義就是東方專制傳統加上西方民主思潮所產生出來的一個「怪胎」,會造成台灣崩解滅亡的禍根。「民粹主義」一時之間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可是台灣的「民粹主義」究竟是指涉那些現象?它跟西方歷史上的民粹主義運動有何關係﹖以及它跟我們追求的民主政治是互斥還是互補﹖——這些問題依然有待釐清。
「民粹主義」是國人翻譯英文 populism 的用語。這個詞語在西方歷史上原本是一個含義甚廣的用語,即使撇開古代雅典的群眾煽動家和近代英國的平權主義運動者不論,它至少還包含三種不同的歷史事例。首先,民粹主義是十九世紀末葉某些俄國知識份子回歸農村,企圖協助農民對抗資本主義入侵的一個悲劇性運動。這些激進的知識份子相信俄羅斯文化的靈魂在於傳統農村的共同生活,以及農民的純樸信念。他們希望藉由「回到人民之中」,帶領農民抗拒現代化的浪潮,以實現某種農民社會主義。但是俄國農民懷疑他們的動機,甚至出賣他們。最後民粹派知識份子採取恐怖手段刺殺了俄皇亞歷山大二世,但也因此遭到政府的強力鎮壓而土崩瓦解,其部分殘存者乃漸向政府妥協靠攏。其次,民粹主義也指涉約略同一時期發生在美國西南部的農民運動。當時鄉間的小農階級有感於生計全然操縱在東部工業資本家、銀行家、鐵路業者與大盤商等的手裡,而兩大政黨又對他們的訴求充耳不聞,於是他們喊出「讓共和政府重回人民手中」之口號,組成「人民黨」以爭取自己的福祉。人民黨聲勢於一八九六年達到巔峰,但是他們所推出的總統候選人仍然敵不過共和黨人而功敗垂成。自此民粹主義運動日走下坡,在二十世紀已成後人憑弔的往事而已。最後,相對於前述兩種以農民運動為主體的民粹主義,還有一種政治意義上的民粹主義,那就是二十世紀中以民意支持之名,行獨裁統治之實的政治風格。論者咸以為阿根廷裴隆政權是此種政治民粹主義的典型,因為裴隆總統及其夫人艾薇塔確實獲得阿根廷民眾的熱烈支持,而其威權統治也踐踏了西方議會民主的理想。依據裴隆政權這個標準,有些人甚至把希特勒、戴高樂、乃至柴契爾和雷根都歸類為民粹型的政治領袖。
那麼,台灣輿論界所討論的民粹主義又係何指呢﹖讀者可能很清楚我們近來所談的民粹主義跟前面所講的美、俄農民運動無多大關聯,儘管有人將李登輝總統在政壇崛起的過程與俄國民粹派最後向當權者靠攏的歷史相提並論,但這個比較實在牽強,不值得多做討論。筆者以為台灣的民粹主義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個是政府的行政首長慣以「人民的聲音」、「受全國人民付託」來合理化其一切作為,而各級民意代表也經常將選票支持解釋成「民意基礎雄厚」,從而頤指氣使,作威作福。另一則是草根性的民眾參與活動日益普及,從被動地接受民意調查表露偏好,到主動地策畫示威遊行、參加叩應節目,甚至提倡公民投票運動等等。這兩個現象彼此之間可以有些關聯,但不必然呼應。前者多少類似裴隆政權所體現的民粹主義,後者則與學理上所謂大眾參與式的直接民主息息相關,兩者都對西方自由主義傳統下的代議民主構成挑戰,值得關心台灣民主前途的人士注意。
原則上,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的傳統既不歡迎先知式的魅力領袖,也不支持太多超越議會制度的政治行為。自由主義關懷的是每個個體的基本人權與公民權都應該受到憲法的保障。在早期,自由主義抵抗專制政府的壓迫;在晚近,自由主義提防社會多數輿論的專橫。因此相對於民粹主義的基本傾向而言,自由主義所建立的民主政治有如下數點堅持。第一,多談人民的權利,少談人民的意志,因為「人民意志」是政治人物最擅於妄加詮釋的名詞。第二,選舉是人民定期監督政府的程序設計,選票是同不同意某人繼續執政的表示,並非人民所有價值的凝聚,因此不可做為合理化所有政策或權利鬥爭的藉口。第三,代議政治仍然是一個比較可行的制度,雖然自由主義民主鼓勵民眾多一點參與以有效督促議員(譬如要求國會議員提出從政報告,多舉辦公聽會,多寫信與民眾溝通),但是議會制度不能完全繞過不用,議員也不能光看民意調查的結果而放棄自己綜合判斷的責任。因為即使是在民主政治中,「導引民眾改變意見」與「順應民眾意見」還是要維持一定的平衡。
如果筆者上述的分析不至偏誤,那麼我們看待目前台灣所謂民粹主義的現象,就應該要有一個持平的心態。就其積極面而言,示威抗議、公民投票都是參與式民主常見的現象,我們可以視之為一種監督議會的補救性手段。雖然它們表現的方式比較激進,但是並不妨礙民主政治的運行。在這種情況下,民粹主義與民主政治是互補的。就消極面而言,政治人物動輒挾民意以自重,叩應節目主持人主導聽眾的反應並煽起對立情緒,卻反映出我國的民主政治仍然不夠成熟,既欠缺憲政法治的常識,也沒有足夠進行理性討論的公共空間。民粹主義在此意義下,是與民主政治的理想互斥的。而民粹主義的興起,也可以看成是代議政治失敗的警訊。這個現象的扭轉,有賴於人民的自覺,因為惟有不願被腐化、利用的選民,才會有不敢進行腐化、利用的政治人物。這是西方自由主義政治傳統的珍貴教訓,也是我們維繫民主共和體制的根本憑藉。
(作者為台灣大學政治系副教授)

在中国电影博物馆2010年会上即将要做的发言(10/30)

星期四, 十月 28th, 2010
商业电影生产与置入式广告:以冯小刚电影为例的观念-机制阐释
研究问题: (一) 与置入式广告相关的核心观念有哪些? (二)这些观念如何通过具体的机制在影视生产中起作用? (三)从电影叙事与商业诉求的关系视角,如何认识并制衡此作用?
 
从去年开始参加中国电影博物馆的年会,对于电影,我是门外汉,但若干影视与社会之间的共有议题,还是有些自己的思考,比如置入式广告、80后受众、屏幕(Screen)理论等。而且,在这一年会中,可以了解下电影业界、学界的动态,特别是有我欣赏的北电陈山教授的发言...

一本即将出版访谈录之手记部分——胡双

星期四, 十月 28th, 2010
1990年代末的杭州,我与胡双就成了好朋友,那时的我们都在浙大新闻系读书。记得大约从2000年开始,胡双与我更成为了校园广播台的同事——在那个最业余的传播平台上,我们做着很专业的媒体之梦。伴随着这种梦想的,是白衣飘飘的年代,是不识愁滋味的青春……
后来的十年时间里,折腾复折腾,胡双与我都选择了在北京发展,他从《挑战主持人》的冠军选手开始,到《艺术人生》,再到《文化访谈录》,最近他们的节目又改版为《文化视界》。几年来,在同一个圈子、不同的工作中,我们并非事事联络,但时不时打听打听问个好;并非天天扎堆,但也常在一起搓搓饭、扯扯淡。
不过,把胡双选入这本访谈录,并不只是因为他是我的同学、好友。更在于,这样一个达人才俊,这样一个对欧美流行音乐以及潮流服饰品味有着相当敏感度和喜好的达人才俊,到底是如何让自己适应一档典型的主旋律节目的?在适应主旋律节目的风格之后,又是如何“带着镣铐舞蹈”,试图进行可能的突破与变革的?
以上的两个问号,必须要用想象力来做答。胡双给出了一份答案,带着他的耐心与细致。胡双的这份答案,不论好坏,应该能给更加广大的业者朋友、更加众多的传媒学子以特别的启示。起码在我看来,我们这批在大学时代极端理想主义、自由主义的“80后”前段生人,面对转型社会与媒介的结构性制约,与其言而牢骚、坐而批判,不如先做能做的事情,在能做的事情里逐渐加码、加料,在路上、向前进——因此,胡双作为这一类的典型代表,我觉得是有一定访谈价值的。
当然,与老同学的访谈,在过程中是很“水”的一件事情,基本上是“跑题跑不停”。而且,又是在北京“蓝色港湾”那片难得的水域边上,自然的,我们会聊起很多对杭州、对浙大的回忆……

一本即将出版访谈录之手记部分——陈晔

星期四, 十月 28th, 2010
与陈晔的访谈,就约在东视演播室外的空旷大厅,我们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从共同的广院生涯开始侃,虽然把《幸福魔方》当作中心,但还是扯到了太多节目之外的故事,在这里面,又有太多是兄弟间(准确说,是师兄与师弟之间)的“私房话”,因此没有放入这本访谈录当中……
事实上,在《幸福魔方》还没火起来的时候,我就被节目中呈现出曼妙的“电视化”手法所吸引——毕竟,在当前的中国电视界,做节目能够那么认真的,并不多见;反过来说,用上毛泽东那句著名的论断“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能够那么认真做节目的电视人,一般也会在收视率或影响力方面得以回报。
被节目组成员称为“陈老大”的陈晔,在上海男人里面,长得算是很“彪悍”的了。但那怕是如此“彪悍”的他,在我访谈期间,却因为节目劳顿而进了医院、吊了瓶子。而在另一方面,我恰恰也发现了他“铁汉柔情”的若干表现:比如,在谈到节目中发生的一些故事与故事中的人物时,我能够感觉陈晔是从内心深处被打动,他会很耐心、很细致地给我讲述故事之外的故事、人物背后的人物;再比如,到了访谈快结束时,他会问起电视系的叶凤英老师,虽然她已退休多年,但陈晔仍然清晰记得叶老师十几年前对他们的关心,至今难忘。
而作为他的师弟,除了对他的过去与现在感兴趣之外,其实也更想知道他对于未来的想法。不得不说,他对于体制优势、劣势的认识,对于业外知识、朋友的重视,的确在节目生产之外,也给我这个小教员上了一课。面对电视乃至整个传媒行业的发展走向,未雨绸缪而非夜郎自大的心态,或许才是“王道”,这也正如陈晔在访谈最后提到的,“未来你想做更大的事情,现在你就要有更多的储备、更好的思路”。

一本即将出版访谈录之手记部分——张力

星期四, 十月 28th, 2010
张力,是一位低调而秀气的资深电视人,她也是我的广院大师姐。这次与她聊《锵锵三人行》的节目,是我在两个月之内对她进行的第二次访谈,这次我们从她的办公室“移师”到凤凰会馆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边吃边聊的感觉很好——而且,与《锵锵三人行》里的聊天氛围相当登对。
没错,在这档节目里的聊天,绝不是教室、办公室、会议室里的聊天,却可能是茶室、咖啡馆、酒席、饭桌上的聊天。有许多观众只知道窦文涛在节目中嬉皮笑脸、“讲段子不带喘”,不知道他在节目外“拿着大把钱,过贫民窟生活”的严谨与勤力,不知道这档节目一周录两天、每天要录四五期的工作强度,也不知道这档可能是最有名的华语谈话节目却只有三名编导、其中还包括了张力自己……与张力的这番饭桌聊天,使我知道了很多与《锵锵三人行》相关的幕后故事,也被她和窦文涛这一代“带有一点儿理想主义的色彩”的电视人所震撼——在浮躁时代自有坚持,于纷杂世事保有单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太罕见了,我自愧弗如。不过,可能正是由于这份罕见,方才成就了《锵锵三人行》多年来在华语传媒界的“锵锵和鸣”之声与“引领风潮”之道。
当然,除了《锵锵三人行》,张力还分管其他六七档凤凰卫视的节目。事实上,如果事先不知道,你是很难把眼前这位略显柔弱的湖南女子与凤凰卫视北京节目中心副主任的身份对应起来。不过,她身上的职业感与专业主义,会在与她交流三两句话之后,马上感染到你。这种职业感、专业主义,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经过若干次重要事件报道、大型特别节目的历练沉淀下来。并且,一个专业的电视人,绝不会只看着自己节目、频道的优势与长处而妄自尊大,在与我的对谈中,张力提到了凤凰卫视最近几年在节目方面没有特别明显的提升。而在我看来,这种危机意识,或许才是一名电视业者、一家电视机构可持续性发展的关键吧!

中国第三届青年传播学者论坛日程

星期三, 十月 20th, 2010
开幕式:8:30—9:00  主持人:胡翼青(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金陵学院新传媒系新闻专业主任)
致辞人:
1、南京大学金陵学院院长  致辞
2、南京大学金陵学院新传媒系主任杨溟致辞
3、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论坛发起人刘海龙致辞
 
一对一发言,每人发言限8分钟,双方互评共限6分钟
会议主席总结时间为10分钟
地点:图南503
 
第一场:9:15-10:45
第1组:
论传播研究中的空想主义和现实主义 胡翼青 南京大学
中国传播学的学科边界 张毓强 中国传媒大学
第2组:
凝结与再造:当代新闻叙述的结构转变 王辰瑶 北京大学
论话语事件 曾庆香 中国传媒大学
第3组:
进入公共领域──电视相亲节目《非诚勿扰》中的女性形象和女性表达 吴  靖  北京大学
机制如何塑造角色:北京凤凰会馆的“故事” 徐  帆 中国传媒大学
第4组:
对后发国家文化产业发展路径的思考 支庭荣 暨南大学
新媒体对中国传媒产业政策演进的影响 朱春阳 复旦大学

第二场:11:00-12:30
第1组
中国的民生新闻向何处去 刘海龙 中国人民大学
问题-视野-方法:关于中国法治节目的思考 刘  勇
  安徽大学
第2组
SITs与青少年同辈关系网 张明新 武汉大学
媒体使用与阶层意识:以上海为例的经验研究 周葆华
  复旦大学
第3组
想象中国何以可能 姜  红 安徽大学
现代化理想图景的诉求 沈国麟 复旦大学
第4组
媒介融合的逻辑、根源与本质 张健挺 河海大学
媒介融合时代的受众诠释 李  兰 南京大学金陵学院
媒介融合对新闻专业主义的冲击 胡国栋 南京大学金陵学院

第三场:14:00-17:30
第1组:
“遮蔽”与“光复”——论中国网络公共话语权力实现过程中的技术寓言 刘  阳 北京大学
影像修辞与我国电视剧的“民工叙事” 周根红 南京财大
第2组:
幸福感的指引与积累:留守儿童的家庭剧观看研究 刘晓旋 暨南大学
“反第三人”效果:现状、问题与应用 禹卫华 上海交大
第3组:
凸显与遮蔽:传媒拆迁议题中环境关怀的缺失 贾广惠 徐州师范大学
科学传播视野下的环境灾难报道 许家彪 陕西师范大学
第4组:
媒体如何建构“农二代”形象 郑思思 上海外国语大学
新闻媒体如何在网络舆论中扮演民主参与的角色 庄  孜 中国青年政治学院
第5组
互联网集群行为的实证研究设计 黄  蓉 西安交通大学
传播学研究方法的反思——对传播领域的实证主义观念的现象学反思 姚晓鸥 兰州大学
第6组:
城市形象传播:框架与策略 何国平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图像意义的生成与争夺 刘  涛 西北师大
第7组
城市广告人:角色、阶层及符号生产 陈相雨 南京大学
跨属狂欢、两性气质的融合与被消费的男性气质 吕  鹏 上海社科院
第8组:
我国公民视频新闻内容研究 王建磊 上海大学
我国当代网络影视传播与媒介文化生态 于德山 南京师范大学

第四场:14:00-17:30
第1组:
试论范式概念在传播学研究中的方法论前景 陈  蕾 武汉大学
行为主义心理学之于传播研究的影响 李德团 湖南科技学院
第2组:
建国初期宣传网的建立与撤销 朱志刚 厦门大学
建国初期宣传网的运作 王晓梅 西北大学
第3组:
老子对生老病死的健康传播思考 谢清果 厦门大学
“儒学” 改造与传通概念的确立 张  宁 南京师范大学
第4组:
摄影宣传与抗日共同体的建构 王贺新 河北大学
榜样制造、政治动员与社会记忆——以雷锋符号的媒体生产、传播与公众认同为例 袁光锋 南京大学
第5组:
新媒体与弱势群体的赋权 陈亚亚 上海社科院
论互联网开放精神对我国三网融合进程的影响 付玉辉 中国传媒大学
第6组:
政治操控下的新闻事件 刘宪阁 清华大学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新闻改革的主要历程 骆正林 南京师范大学
第7组:
解构现代“媒介崇拜” 李  芸 上海大学 
电影中的新媒介:空间互动与叙述动力 余  权 华东师大
第8组
社会主义科层体制下的传播失灵现象考察 潘祥辉 浙江传媒学院
网络媒体新闻从业者调查:以上海为例 张志安 复旦大学 

韩博天(Sebastian Heilmann):《中国异乎常规的政策制定过程》[转]

星期二, 十月 5th, 2010
      原载《开放时代》2009年第7期
  
      一、对于西方主流思维定式彻底觉醒
  我们正处于一个对主流经济理论充满怀疑的时期,许多人质疑以市场为基础的政治经济学是否只是用来蒙蔽人们意识形态的产物。这些理论把无止境的商业贪婪和财富聚敛合法化,同时却将社会成本和经济风险随意转嫁给社会。许多过去享有霸主地位的经济思维定式现在纷纷瓦解,比如金融市场中备受称赞的信息效率理论。在国家出台庞大的拯救经济计划以及将众多金融公司收为国有的背景下,以往占据主导地位的“市场化加私有化”的范式(marketization-cum-privatizationparadigm)(以下简称“市私”范式)甚至也正迅速丧失其可信性。
  “市私”这一范式的解体标志着社会科学的一个重大分水岭,这种思维定式不但曾经限定了政治经济学对经济和福利政策的争论,而且也束缚了东欧和中国过去几十年对社会主义国家转型的讨论。鉴于经济政策制定的许多西方模式日趋式微,我们有必要放下过去那些常规的解释说明,重新思考常规以外应对经济变迁的方式,比如从中国的发展经验中汲取经验教训。
  本期专辑收录了几位重要学者的研究成果:樊纲和胡永泰关于制度重建的战略,王绍光关于政策学习模式,以及黄宗智关于实现社会公平的迫切挑战,这些研究成果为我们开辟了理解中国的新途径。
  我将在文中就这三篇文章所含的前提条件、研究方法以及对相关政策领域的引导作用进行提炼并提出批评,指出有关改革决策的综览式模型(synoptic models)的缺陷,强调用注重过程、开放式的政治经济学研究方法取而代之。我认为,过去几十年里,中国在制定经济政策方面之所以显示出强大的适应能力,关键在于把广泛的政策试验和设定长期政策重心(policy prioritization )这两个方面以非同寻常的方式加以结合。这一做法是在层级分明的权威体制的阴影下实施的,可以简称为“有远见的反复试验”。
  鉴于目前中国和全球都迫切关注社会公正、社会参与及社会稳定等问题,我将把一些源自欧洲大陆的理念注入关于修订社会契约的讨论中,这些理念主要建立于秩序自由主义(ordoliberalism)对社会问题的思考之上。虽然近几十年来该理论被主流的自由市场主义弃置一边,但正是凭借它才造就了欧洲福利国家。
  通过对上述问题的讨论我将在本文结尾提出我的主张,即在应对政策制定过程的不确定性上,中国提供了一个全面而有益的范例,西方社会学家和政治家可以从它在经济体制和政策改革方面与众不同的试验性做法中得到借鉴。与此同时,我建议为了推进社会参与和社会的长期稳定,中国的社会学家应该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市私”范式转移到那些被搁浅的社会理论和政策议题上来,这些理论和议题有助于构建一个更加人道的社会,达成一个牢固的社会契约,以应对21世纪的挑战。
 
  二、综览式模型在中国改革进程中的局限性
  我们该如何认识并构建中国改革过程的模型?樊纲和胡永泰对中国经济转型中“改革政策排序”方法的批评无疑是有道理的。但大多数“排序模型”(sequencingmodels)都是以前社会主义国家转型早期为背景制定的(樊和胡所引证的文章都出自上世纪90年代早期或80年代),当时对基本制度设计的争论正甚嚣尘上。从一开始就有人质疑各种“最优排序”模型对政策制定者行为的引导作用和实用性,因为政策制定者必须在一个变化莫测的环境中通过决议并常常只能退而求其次。{1}
  更为重要的是,樊和胡所提出的“平行推进”(Parallel Partial Progression)的方法似乎跟排序模型有着同样的根子上的弱点。樊和胡假定,政府在以“优化并统一政策及制度改革”这一总体目标下,能够“使不同机构的改革相互协调一致”。他们把政府视为一个超级协调者,希望政府能够调和高度复杂的改革一揽子方案,但这种笼统的看法无法为建立一个解释性、甚至是一个规范行为的模型提供坚固的事实基础。正如伯雷布鲁克(Braybrooke)和林德布洛姆(Lindblom)(1963:第3章)指出的那样,政策制定过程中所运用的总览式的、纯理论的推理演绎方式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它们首先假定研究者掌握了全部可供选择的政策,其次,他们假定政策制定的终极目标是明确并毫不动摇的。然而,恰恰是在一个持续变化的政治经济背景下,在最不可预测和最苛刻的政策制定过程中,才能发现政策或制度改革的各种备选方案(Rodrik,2007)。在政策制定者和社会学家对改革的“终极目标”(100%“总体”和“必要”的改革)都还不明确的情况下,我们又何从获知樊和胡所说的“局部改革”(占总体改革的20%)的内容呢?政治经济从“状态1”转型到一个可以明确定义或令人满意的“状态2”,这种潜在性假设是有问题的,因为这种假设带有目的论甚至是意识形态的偏见:现在大多数经济学家不正是以不可信的“市私”范式为标准,对中国的转型状况进行评估的吗?我们如何得知这种范式现在是否可行并被未来的中国社会所接受呢?出于上述原因,这一转型的范式已经遭到严重批评(Carothers ,2002),在政治学研究中也不再被广泛应用。
  林德布洛姆(Lindblom)就政策研究提出一个中心观点,这个观点在近几十年来凭借广泛的实证研究获得支持。他认为政策总是“在不断地被制定并修定”。政策制定是一个逐步接近人们所期望实现目标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们经过反思不停修正自己的目标(Lindblom,1959:86,88)。在探讨不确定情况下的政策选项时,樊和胡倾向于轻描淡写其内在的模糊性和不连贯性。他们在文章的最后一段提到,如果强化整个改革一揽子方案的内在统一性,就可以使研究变得更科学一些。按照林德布洛姆的观点,这是“科学地”误解了政策制定过程,忽视了改革议程错综复杂的一面。制度改革和政策改革往往交织在一起,体现了社会问题“乱成一团”(Rittel Webber ,1973;Ritchey,2007),在这种状况下,政策干预的可行性和后果极难预料,加上部分决策者态度暧昧、优柔寡断、争吵不休,干预和互动过程中突发状况,各种无法预见的反馈信息,以及不可预期的内、外部的发展或冲击,这些都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改变整个政策制定条件。
  中国具体的改革试验很少具有整体配套改革的特征,而更多地是被描述为一种分期分批的改革过程,这种做法的好处不在于统一性而在于开放性,意料之外的、试验性的政策解决方案一旦出现就被立刻抓住。这种综览式和渐进式政策制定过程之间的冲突在城市国企改革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中国的政治决策者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就意识到国企“综合配套改革”(comprehensive complementaryreform)对于重建城市国民经济的必要性。为了同时解决企业、行政和社会保障等一系列相互牵连的问题,他们进行了许多试点改革。尽管这些综合配套改革试点的范围很有限,但仍在改革一开始就受到阻碍,由此可见,“综合配套”的城市国企改革有多么复杂、昂贵和风险重重。
  整个20世纪90年代,我们发现国企在试验“综合配套改革”的同时,国企债务却在不断增长,因此很多人认为这些试验都是失败的。尽管如此,这些试验还是有助于政策制定者了解制度上、社会上和财政上最根本的迫切要求,发现国企改革的成本和风险结构,同时尝试解决问题的不同做法。大范围的反复试验有效地丰富和改变了从基层到中央的政策制定者和行政管理人员在制定经济政策方面的知识和技能。同时,大量增长的私营和跨国经济行为也对长期的政策学习起到了极大的帮助作用,这些经济行为减轻了直接进行国企改革对公共领域造成的压力,从而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不断调整适应新形势的有利环境。中国大规模综合配套改革中政策调整的真正突破是在1992~1993年(引入市场经济改革),1997~1998年(国企改革和金融业改革)以及2001~2002年(外贸和投资自由化),这几次大规模的改革决策都是在外部的压力下(苏联解体、亚洲金融危机和加入世贸组织)由政府最高层推动的,然而,从长期局部政策试验中获得的经验才应该是这些重大决策得以出台的基础。
  总而言之,中国的政策制定者很早就明白,综合配套改革是解决国企改革中行政和社保问题的最佳途径,但他们当时不能,现在仍然无法就国企改制后期的措施、目标、和议程达成统一认识,因为对他们来说,彻底私有化既不是他们想要的也不是他们所能接受的。除了终极目标之外,当年政策制定者对如何进行改革也没有把握。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政策能解决国企最紧迫的问题,同时又不丧失对国企的控制。与勃列日涅夫统治下的苏联不同,中国没有因经济改革陷入僵局而裹足不前,中国的政策制定者依然进行着不连贯,但却有益的局部改革。最后,在外部事件的驱使下,他们抓住了改革的关键机遇。借助之前的政策试验,中国的决策者有足够的信心决定哪些改革行得通,哪些该避免,他们有财力推行积极的财政政策,为国企改革的受损者提供一次性补偿。简而言之,中国政治经济改革所面临的挑战和转变幅度就像在既不知海水深浅也不明风向的“大海上重造一艘船”(参见Elster,Offe Preuss ,1998)。政策制定所处的环境总在不断变化并难以预测,任何尝试设计综合改革一揽子方案的行为都要受制于这些因素,研究者对这一点必须有足够的认识。
 
  三、中国制定政策的过程:反复试验,不断学习,持续调整
  为了灵活应对外界的不确定性,政治行为主体必须不断尝试各种方法、步骤和组织机构,以适应具体环境,从而找出与可行性成本相符的适用政策。正如丹尼?罗德里克(Dani Rodrik )所指出的那样,“理清政策制定过程”是政府在发展经济时发挥主导作用的关键。成功的政策制定过程是“找出政策活动会带来变化的领域”。由于所采用的政策类型必须倚赖国家的特殊环境,这大大限制了经济转型标准方案的普遍适用性(Rodrik,2007:100,104-5,117)。政策制定过程应该理解为一个开放的、深入调查研究的过程,在这个过程还中还应该积极主动揭示意外发现的事物,这样才最有益于解决问题。
  本专辑中王绍光的文章就展示了这种政策制定过程对于解决农村医疗问题的重要性。他恰当地指出“中国政治体制的活力在于其不相信由来已久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实用主义原则”。他在文章中回顾了农村医疗建设的特殊政策制定过程、制定者行为模式及各种方案的历史演变,解释了它们在中国背景下形成和被认可的原因。王绍光的文章提供了有力证据,证明自下而上注入政策的方式在中国政策制定过程中的重要性。从毛泽东时代到现阶段,这种开放式的政策试验一直都推动着政策制定过程。正是依靠这种惊人的历史延续性,来自基层的认识和反复试验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国家农村医疗政策的制定过程并使其合法化。
  分散形成不同的政策选项为中国政策创新提供了重要的宝贵资源,这在上层机构臃肿、中央集权的前苏联国家中从未实现过。中国之所以与苏联模式有明显不同,主要是因为中国共产党独特的革命传统,比如“由点到面”(from pointto surface)的政策制定方法,或者“因地制宜”(in accordance with localconditions)的政策执行方式,这些都是中国共产党取得革命胜利的关键手段,在经济改革和开放时期这些方法也发挥了重要作用(Heilmann,2008a )。
  研究政策学习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过程基本上是无法观察到的。研究人员推断,随着时间推移,政策制定者社群(policy community)改变讨论的话题,转变政策制定的内容、认知和标准,这些行为发生就表明政策学习正在进行中。但这种观察办法主要靠事后分析判断。通过对一些以试点、示范点、特区或试行条例为形式的政策试验进行观察,我们却可以从“正在进行的政策制定过程”中找出推进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的机制。政策学习属于一种事后认知范畴,它无法告诉我们是什么使得中国政策制定者较之其他国家更愿意接受基层形成的政策选项,因此在探究中国为何具有独特而有力的制度和政策适应能力时,与其说中国政策制定者具有超强认知能力,不如用政策试验这种政策生成机制来解释更有说服力。
  正如王绍光所说,历时性政策研究的一个极大优点在于其研究方法的开放性和灵活性。如果有新的行动主体、利害关系、意识形态或反馈信息加入游戏,政策过程分析就会提供一个发现和整合这些变化的相应研究架构,这种分析方法优于那些预先设定、结构繁琐的制度政治经济模型。我们可以不去规定“某项政策或制度改革后的最终状况将是怎样”,因为分析政策过程可以使研究者灵敏地感知到正在进行的细微变化、超常规的运行机制、意想不到的互动关系以及偶然出现的结果,同时也可以避免目的论的偏见(比如“中国何时以及如何实现‘真正的’市场经济或‘真正的’民主?”),这类偏颇的问题在有关中国转型的社会学争论中比比皆是{2}.
  纳西姆·塔雷伯(Nassim Taleb)指出,一个国家的创新能力不是因体制不同(市场或计划,民主政治或独裁主义)而有所不同,而是取决于这个国家为“最大限度的反复试验”所提供的机会(2008:xxi )。如果制定规则者乐于放手让地方自己掘取新知识,此类试验就可以在非民主国家内产生,在这方面中国做得尤其出色。而对于西方主流的政治经济学来说,放弃其非此即彼的归类方式、一成不变的假设前提和所谓严谨的研究模型,以开放的方式研究中国独特的经验,却是一项重大挑战。
  需要说明一点,王绍光建议根据国家的适应能力来给政治体制分类,这个依据是否有说服力?政策研究的一个原则就是把政治体制分解为政策子系统,其中各个政策子系统都具有迥异于其它子系统的运行动力(Howlett ,Ramesh,Perl,2009)。所以我们发现中国某些政策领域内学习和适应能力特别强,比如外贸领域,但在反腐败等其他一些领域,政策学习和解决问题却长期原地踏步。由于这种巨大的落差,当代政策研究有一个核心经验,即不把某个政策子系统的研究结果轻意推而广之,从中得出有关整个政治体制的种种假设。
  对体制的适应能力最严峻的考验常常来自破坏性危机,在这类危机中,不但经济和社会的学习能力,而且行政和制度的反应能力、社会对政治体制(包括现任政府)的支持都被扩展到极致。危机可能动摇社会根本的凝聚力,并同时打击几个重要的政策领域,中国富有创造性的政策制定过程在正常时期里卓有成效,而面对危机时,中国政府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应对方式,这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四、分级制度投射在政策试验上的阴影
  尽管王绍光强调了在农村医疗问题中自下而上注入政策的重要性,但他同时也明确指出,如果没有来自上级的支持,地方创新往往无路可走,或至少走不远。正如王绍光文章中所引用农民的话,“上面不喊了,中间不管了,下边就散了。”因此不应低估上一级对地方试验的关注程度。上级的庇护和支持往往对保护和提高基层创新力有着决定性作用。最高层政策制定者提出宽泛的政策目标和重点,这常常为基层试验提供了合法性和回旋余地。只要政策工具符合上级领导在讲话、文件或发展规划中所提出的工作重心,未经批准的政策试验就可以被当作对政策工具的探求。上级领导有权保护也有权制止基层的政策创新,这往往取决于地方政策试验的结果对他们有多大好处。最重要的是,上级领导在传播基层创新经验过程中扮演了把关者和提倡者的角色。因此中国在制定政策方面的适应能力并不仅仅基于最大限度的反复进行局部试验,更准确地应理解为在分级制度阴影下有远见的政策试验。这些试验服务于上级领导不断提出又不停修改的政治议程。即便是最有胆识或最自私自利的基层官员,也从未完全摆脱这种分级制度的阴影。
  对中国错综复杂、模棱两可的分级制度值得我们投入更多的思考。依照一个影响广泛的说法,中国的权力结构被割裂为“政治上集权”和“经济上分权”(参见Huang ,1996;Cai Treisman ,2006)两个部分。用这种政治/经济二分法所建立的模式导致了在理解中央和地方互动关系上争议不断。我认为,在给中国套用西方联邦制模式时,与其淡化分级制度中模棱两可的部分,不如仔细考量分级结构不同的作用(Naughton,2009)。
  在有关分级协调机制一文中,弗里茨·沙普夫(Fritz Scharpf )将分级制度的结构分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这两种类型在中国都能找到相应的例子。第一种类型是自上而下的分层协调机制(比如苏联的中央计划编制体制或中国共产党自上而下的干部任免制度)具有上级直接强制干预和控制的特征,上级干预压到下级优先决定权。然而,这种严格的分级控制很少能真正实施,常常是限制在少数几个政策领域内,常常最后发展为周期性的政治运动和肃清运动。在中国行政领域内,更为常见的是第二种强制性较弱的分级制结构,这种权威体制只对下层施加间接的、不统一的制约,这种较弱的上级控制造成了基层擅自行动、讨价还价、违反法律法规、集体腐败成风。尽管如此,基层官员依然被无处不在的分级制度所包围,动则受到上级的干预。对于下级来说,他们始终处于分级制度的阴影之下(这里是指如果犯错就要受到上级制裁)。沙普夫说“他们不是独立的”(Scharpf ,1997:197-198)。尽管这种建立在分级制上的权威不一定能实现有效控制,但它还是会影响人们的思维、行动(比如官员会掂量是敷衍还是照办上级命令),以及上下级之间或中央部委之间的互动。我认为,中国改革开放以来,不管经济管理权限如何分散、地方官员如何不听话,分级制度的阴影将继续在中国政策制定者和行政管理者之间暧昧而摇摆不定的相互关系中起到决定性作用。
  总而言之,地方政策创新是中国改革的重要基础和机遇,但是地方政策试验在中国并不等于放任自流反复试验,或者随心所欲扩大政策范围。确切地说,它是意图明确的行为,是为正式出台普遍适用的政策,甚至是为国家立法提出可供选择的新政策。在分级制度之下最大限度地进行政策试验——这恰恰体现了地方积极性和中央决策之间的辩证作用,这让中国从1978年到2008年的经济治理在具有适应能力的同时又富有创新性。
 
  五、重新修订社会契约——秩序自由主义的另一选择
  许多中国和美籍华裔的社会学家不满足于提供数据、分析和论点,他们企图通过自己的政策建议帮助解决迫切的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表达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本专辑所刊登的这些文章就是很好的样本,它们体现了中国部分学者为缓解中国社会中弱势团体的困境所作的努力。他们所关注的问题有:中国从事“非正规经济”人员的社会参与和社会保障问题(黄宗智),社会福利问题如中国农村的基本医疗服务(王绍光)。
  如何解决中国目前所面临的社会问题,源自欧洲大陆有关社会契约和福利国家的理念也许可以带来一些灵感。在“市私”范式最盛行的时期,为欧洲建立福利国家奠定基础的社会思想家和他们的理论被搁置一边。尽管如此,黄宗智仍然强调,在考量市场和国家间互动关系时,这些理论提供了另一种可行性来源。在当前经济和金融的低迷时期,大政府干预市场和公司运作是必要的。在这种背景下,凯恩斯主义被广泛重新发现(Minsky,1986[2008])。除了凯恩斯主义,我们还发现一个独特的秩序自由主义(又被称为弗莱堡学派),该学派主要流行于德国和瑞士,主张重组市场和国家行为,目的是维护长期的社会公正、经济稳定和政治自由{3}.
  与“市私”范式相反,秩序自由主义学派认为一个有效的市场经济本质上是由政治塑造而成的,是人性化设计的结果,它由一个有权威但又有限的政府设立并受其保护。秩序自由主义主张,通过宪法和制度的事先约定,在国家和市场各自的周围建立起一道坚固的屏障,以使它们在各自的领域内尽可能发挥自己的特殊作用,同时保护它们的独立完整性不受削弱。根据秩序自由主义的目标,政府和市场既不能光顾自己私欲也不应各自为政,它们最根本的作用在于保障人的尊严和自由,而这要建立在富裕、人权、社会参与及集体支撑的社会保险网络之上。秩序自由主义还认为,市场在协调经济方面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但也不能指望市场为社会发展指明方向或目标,这与“市场化加私有化”理论形成鲜明对照。
  市场不能也不会使社会融合在一起,这是秩序自由主义的一个主要观点,黄宗智对中国非正规经济带有警示作用的研究也印证了这样的论点。到目前为止,政府的政策和官方的统计都没能合理而稳定地使处于不利地位的庞大非正规经济就业人群融入社会。这不单单是政府在制定政策方面一个明显失职,同时也暴露了政策制定者长期迷信远离现实的数量模型之后会变得多么盲目,无视并忽略社会重要群体和民间疾苦。
  因为秩序自由主义是中欧经历了政治、经济、社会崩溃所带来的灾难性经验的产物,所以它对政治经济的看法融合了市场失灵、政府垮台、民众苦难所带来的各种风险。在经济持续低迷的时期,面对破坏性的经济打击,对于一个几十年支持弱势群体的福利国家来说,促进社会公正和社会包容也许是对抗社会动荡和社会分裂最有效的缓冲器。在严重的危机面前,以往的经济增长率无助于维护稳定。短期的政府援救计划不能补偿过去几十年里堆积的社会不公和社会对立局势。从秩序自由主义的角度来看,福利国家是维持长期社会公平、人权和政治经济稳定的重要工具。即便是在压力重重的时期,福利国家也能够维护政治体制的合法性。在这方面,中欧和北欧有关社会公正和社会参与的观点可以为中国提供切身的经验教训。
  一部重新修订的社会契约将会平衡物质生活和经济增长与社会参与和生态持续发展之间的关系。在应对诸如社会分化、环境退化、人口老化等长期挑战时,国家的协调能力成为解决问题的关键。市场本身不会主动遏制这些巨大的冲击,但在资源配置方面,国家不可能做得比市场更好。为了超越市场原教旨主义和大政府干涉主义,现在应该重新仔细审视包括秩序自由主义在内的那些社会理论,他们为在21世纪重建政治经济和引进牢固的社会契约提供了另一种理论基础。
  综上所述,本文将中国不同寻常的政策制定方法描述为“有远见的反复试验”(foresighted tinkering )——通过不断探索和试验新政策工具,寻求广泛而长期的政策重心——如果这种稳定又灵活的管理方法能得以保持并不断加以调整,这种方法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成为中国巨大的优势。对西方的社会学家来说,现在是时候来认真对待中国的发展经验了。以中国的政策制定过程为例,它偏离了压缩社会现实的经济数量模型,提供了全面认识另一种解决问题机制的途径,而这些机制可能有助于应对大规模社会变迁。在一个极其不确定的环境下最大限度反复试验,同时不会导致社会分裂,让决策过程公正而合理,这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都面临的一个巨大挑战。

      【注释略】

Bruce Dickson :《中国政治变迁的压力以及政权延续的来源》[转]

星期二, 十月 5th, 2010
      中国在经过三十年的经济快速增长之后,许多观察家认为,持续的经济改革特别是私有化最终将导致政治变迁(political changes )。中国的经济改革正在创造出独立来源的财富,权力和影响,这些都是学者们已经证明了的、是一个国家的民主化的关键因素。这些经济和社会变迁已经创造了一个中国的政治变迁即将到来这样一种预期。正如中国的消费者已经习惯于自由选择的市场,他们也将开始要求有权去选择他们的政治领导人。中国的越来越多的民营企业家和城市中产阶级也将推动提高透明度和问责制,而这些都是民主所能提供的。

  但是,共产党无视其即将消亡这样一种预测。中共一直不是经济和社会变迁过程中被动的参与者,而是已采取步骤,防止来自党外所产生的有组织的对于政治变迁的要求。正因为采取了这些做法,尽管经济和社会迅速发展,在威权主义政府可以采用何种战略行动才能无限期生存方面,中国已成为了一个很好的示范。1它有选择性地准予了一些利益与此同时压制了另一些。特别是,它限制了可以存在下去的组织的类型有哪些,使那些它认为可能有利于它政策议程的组织存在了下去同时镇压那些它认为有可能威胁到它政治权力的组织。它甄选哪些个人可以被选举到或挑选到政治职位上,从而就决定了谁可以积极参与到政治体制中。它仔细的监测经由媒体和互联网传递的信息流通,虽然偶尔会有异议在网上出现,他们通常都会被迅速删除掉。它促进了信息的流动,并允许有利于经济发展的组织类型存在,同时,防止同样的工具被作用到政治目的上面。这些努力提高了集体行动的成本并降低了立即产生政治变迁这种前景的可能性。与其说站在历史错误的一边,“您站在了历史错误的一边”这是比尔克林顿总统在江泽民1997年访问白宫期间对后者所做的世人皆知的警告,不如说中国可能代表了一种替代传统智慧(认为民主和市场必须齐头并进)的路线。中国最近的经验表明,国家可以在经济方面日益繁荣而仍然在政治上实施坚决的威权主义统治。

  在这篇论文中,我将首先回顾经济发展与民主彼此关系的理论依据,比较来自中国的一些实证研究,然后考虑(中国的)政治变迁的前景。
     
  I.对于民主化的解释

  在下面的小节中,我将回顾对于现代化理论的期望分别有哪些,资本主义和民主之间的联系为何,民间社会在削弱以及支持现政权方面的作用分别是什么。

  A.民主化是现代化的后果

  财富和民主之间的相关性是政治科学中被研究最多的主题之一。这种关系首先是由李普塞特(Seymour Martin Lipset )所阐述的,后来效仿他的做法产生了大量其他的研究。虽然许多学者争论因果关系的方向和程度,但很少人否认经济繁荣和政治民主之间的相关性。2

  现代化理论假定,支持民主是通过经济现代化所带来的社会和文化变化所造成的结果。劳动力从第一产业(农业)向第二和第三产业(工业和服务业)转移,随之而来的是出现了一个政治上强大的资产阶级,人口从农村转移到了城市地区,教育水平上升;科学和技术取代了传统和迷信。这些社会-人口学(socio-demographic)的变化反过来导致了价值观念的改变;合在一起他们创造了稳定的民主国家的基础。3尽管有许多对于现代化理论的批评,但是对于许多学者和政策分析家来讲经济和政治变迁之间简单的、直观的逻辑联系实在是太诱人了,很难让他们去忽视这样的看法。然而,经济与政治变迁之间的因果关系,仍然是复杂和有争议的。是经济增长导致了民主,或者是民主体制中的政治和司法制度为稳定的经济发展打好了条件?民主价值观是在一个民主转型发生前就涌现的呢,或是作为其后果,是生长在民主制度之中的?

  学者经常指出现代化理论看法的谬误之处,特别是以一种线性和决定性的方式把经济发展和政治变迁联系在一起的过分简单化了的想法。尽管如此,一些观察家还是使用了发展和民主之间的概念方面的联系,预测中国在不久的将来将产生政治变迁。例如,Henry Rowen 预测,中国将到2015年时成为民主国家,到了那个时候他预计,中国的人均收入将达到7,000美元(在1990年美元的基础上,购买力平价计算),而此时对于各项政治自由(political liberties )的需求增加,将推动中国走向民主;(做出这些预测的)五年后,使用经过修订的经济数据,他再往后推了5年把预测实现的时间推至2020年。他的论点意味着,较快速的增长将缩短中国变成民主国家的时间。Shaohua Hu甚至更为乐观,他预计中国将在2011年变成民主国家,因为民主的障碍,包括落后和停滞的经济,都正在被打破。6写于2004年,Bruce Gilley在书中写道“中国的财富的数额已经足够可以去财务支持民主转型”,缺的一环是党的精英们去发动民主化的勇气。7Gilley并没有为一个民主转型给出一份精确的时间表,但却设想在不久的将来一个由精英领导的通向一个议会民主制度的转型,所基于的假设是“社会科学的法则在中国及其他以外的地方都同样起作用。”8他认为,政治变迁并不是取决于经济发展,而是在于伴随经济发展而来的政治价值观和社会结构的变化上。戴礼门(LarryDiamond )观察到中国的经济发展“正在创造一个更为复杂的,多元化的,自信的,善于随机应变的社会……迟早,经济发展将会对中国产生不断增加的压力(以及可能性)去进行一个明确的朝向民主的政体变动。”9Ronald Inglehart和Christian Welzel提供了一个基于修正版本的现代化理论之上的更为细致的论证。古典现代化理论假设政治价值对于稳定的民主的涌现以回应经济发展以及伴随现代化而来的社会和政治变迁来讲是必须的。根据Ronald Inglehart和ChristianWelzel的看法,最为重要的价值就是渴望去自我表达(membership in associations),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比人际间的信任(interpersonal trust ),社团中的成员人数,甚至人均GDP 更可靠的对于自由主义的民主(liberal democracy ,国内其他译者把这个词汇翻译成了自由民主制,两种翻译的差异我在另外一篇译文的注释中有提到)是否会实现的预测物。在过去的一个世代,中国人享有了更多的经济领域中的自由选择尽管仍然没有拥有相当的政治自由,包括最重要的言论自由。相应的,他们预测中国将在15-20年内变成民主国家(到2025年前)以回应“不断增长的要求自由化的社会压力”。10所有这些预测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经济发展将最终并且不可避免的成为民主在中国实现的基础。

  然而民主化并不仅仅是经济发展以及价值观改变的自动化的产物。他们可能与民主的巩固相配套,但他们对于向民主转型较不是必不可少的。Adam Przeworski和Fernando Limongi从范围广泛的国家中利用时间序列数据测试了现代化理论中的一些主要的因素,并且发现经济变迁与民主化的时间并没有简单的对应关系。尽管Rowen 赞同Przeworski以及他的同事的论证,发现在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在6000美元(或换算成1998年的8000美元)以上时,“民主是坚不可摧的,是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但他忽视了更重要的发现,没有任何程度的经济发展保证了民主转型,以及任何类型的政权只要他们能够保持经济增长都可以在这一门槛之上生存下去的可能性。此外,对于这些主要基于经济发展的预测所作的批评指出,尽管中国的经济增长是很明显的趋势,但是通过诸如产权不清、国家对于私有化的矛盾,地方保护主义,劳动骚乱,国家在经济发展中的沉重角色等因素,自由化和民主化都受到了抑制,更重要的是新兴的私营企业家以及中产阶级和国家官员拥有共同的背景和共享的利益。12

  尽管有着这些批评,现代化理论的观点仍得到了许多中国人的响应,他们认同:中国尚未对民主做好准备,因为经济和文化发展水平仍然太低,城镇人口相对较少等诸如此类的理由。许多人都愿意接受党的领导人所作的那些宣称,即在中国一段长时间的发展必须先于民主进行。不管他们是否已经阅读Lipset,Inglehart,或Diamond 的看法,许多中国人都接受发展和民主之间的连带关系。

  B.民主化是社会结构改变的结果

  政治科学中的另一个传统的重点是经济特别是资本主义和工业化是如何发展的,这些都使得新的社会阶层兴起,这些事物反过来又在政治体制中推动了更大的包容性和影响力。比较研究已经显示资本家在政治发展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在某些情况下,是作为变动的施动者(agents),在其他的情况中,则是在政治上支持现政权。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 )发现威权主义政权的主要威胁之一就是“精英的多样化源自新的群体兴起控制了自主性的经济力量,即来自于一个独立的、富裕的商业和工业中产阶级的发展。”

  巴林顿摩尔(Barrington Moore)经常被引用的一句话“没有资产阶级,就没有民主”已经对资本主义和民主之间的联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并常常被解释为那意味着资本家可能是民主化的载具(vehicles for democratization)。15摩尔认为民主是早期的资本家向他们的君主施压要求去移掉对工业化以及贸易形成障碍的事物并且组成了议会去监视国王以及政府的时候才在欧洲兴起的。在这系列的历史性发展中,创造了独立于国家之外的财富来源,导致了新的精英为了保护他们的私人利益要求更多地政治参与。

  资产阶级的发展可能与民主相关联并不是因为资本家拥有固有的民主素质,而是因为它所带来的结构变化,特别是削弱了土地贵族阶级(the landed aristocracy)并扩大了工人阶级。但中国的情况,和许多近期的发展中国家那样,不和摩尔研究的封建国家类似。在改革时代,没有土地贵族阶级需要中国的资本家去抗争;中共在1950年代的土地改革期间消灭了这个阶级。私营部门在中国出现也不是资本家从国家那里夺取到权力和特权的坚强努力的结果,相反,它是由于国家自己倡议的产物。事实上,在改革时代的初期阶段,中国没有资本家阶层;它是在党发起了广泛的经济改革后才涌现出来的。此外,私营部门是由许多从国家部门出来的人所组成的。大多数中国的“红色资本家”在投身私营企业之前就已经是党员了,至少有四分之一的私营公司就是原来的国有企业的一部分。紧密的个人以及家庭联系继续连接着公共和私营部门。这不是摩尔所能想象的景象。很难去讲说中国的共产党领导人和资本主义企业所有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冲突。

  最近更多的研究指出,对于从威权主义进行转型资本家们有着复杂和含糊不清的贡献。资本家可能扶植一个威权主义的政权,因为他们可以从中在物质层面受益,或者因为他们担心政治变迁会损害到他们的经济利益。他们的政治行动(political activism)往往局限于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切身利益的经济问题,并没有扩大到更广泛的政治议题上。此外,发展中国家中关于商业协会的文献还强调资本家对经济和商业事务的集体行动的努力,他们较少注意严格来讲属于政治属性的事务。17

  在第一波民主国家和近期的发展中国家里,资本家可能在政治体制里推动他们自己被纳入到其中,但一般不利于其他社会阶层更广泛地扩大政治参与。但是,一旦资本家观察到现政权受到了更广泛的民间社会各阶层的挑战,特别是如果这种反对是由经济衰退引发的,商人们就可能从政权的支持者(或至少保持政治中立),更多的转向反对派。18即使资本家支持民主化,他们也很少是先行者。相反,他们的作用更像是国王制造者(king-makers ):他们的支持可以翻转继续威权主义统治和向民主转型之间的平衡。如果工人是(政治)变动的主要推动者,资本家的支持从远离国家转向到去支持民主反对派往往一直是民主化取得成功所需要的引爆点。尽管他们很少着手推动民主,但他们也一直都是由工人阶级发起的民主运动的盟友。在如韩国,菲律宾,巴西,秘鲁,厄瓜多尔,西班牙这些不同的国家中,当商人和更广泛的中产阶级的支持从政府转向反对派的时候民主化就已经配套完毕可以上路了。

  即便是在资本家支持民主化的国家里,他们也一直都不是天然的或持续稳定的支持者。在各种近期的发展中国家里,资本家一直都是最好的“游移的民主派”(“contingent democrats”),这是Eva Bellin对他们的称谓。他们对于民主的支持要看他们依赖国家程度有多深,并且他们害怕通常伴随政治开放而来的社会动乱。在许多近期的发展中国家,资本家依赖国家去取得财务、技术以及市场;依赖国家对他们的保护以免于外国竞争;为了维持劳动力低工资和静态(不罢工、不积极争取工人权益);为了拥有在保护环境和安全标准方面宽松的政策。资本家越依赖国家去保护他们的物质利益,他们就越有可能去选择“与国家的精英进行温馨的协作,而不是公开的竞争以及反对”去确保他们的经济成功。21同样地,如果资本家强烈关注到认为民主化会威胁到他们的底线,他们就不太可能成为民主化的支持者。然而在民主化的近期的案例中,投票权已经扩展到了整个人口,而不仅仅是原有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精英。新的民主国家的新当选的领导人试图去动员群众支持,通过承诺去增加公共福利开支(那需要更高的税,通常要向生意人征收),提高工资以及强制实施更严格的工作场所安全以及环保规定(增加了做生意人士的成本)。政治改革家们可能动员劳工以及其他弱势群体去挑战现状,通过罢工以及抗议。害怕出现这种景象使得大多数资本家反对民主化。讽刺的是,尽管存在一个强大的共产党往往是动员劳工的一个指标,中国的执政党共产党一直致力于维持低工资以及防止独立工会的形成。中共和中华全国工总一直都是支持企业的决定性力量。在这样的条件之下,中国的私营企业主一直强烈支持现状,并且很愿意继续这样下去。

  民主并不是经济以及社会变迁的后果,而是由政权内外的参与者所驱动的一个政治过程。在这方面来讲,许多学术界以及政策圈中的外国观察者冀望一个私人部门的形成经由一个民间社会的涌现将会直接的或间接的导致政治变迁并且最终导致民主化。民营企业家增长的经济和政治方面的突出作用已获得了学者和西方媒体的特别注意。这些报道一直详细的聚焦于中共支持资本主义以及中国的新经济精英扮演改变施动者的潜在性上,要么是报道这些精英通过内部巧妙的影响中共要么是报道他们从事有组织的集体行动去对抗国家的经济和政治议题。其他人则视民营企业家为兴起的民间社会的主导力量,而民间社会最终将改变中国的政治体制。22美国的政策制定者也期望持续的私有化以及繁荣将最终推动中国更快速的朝向民主迈进。那就是扩展两国经济以及贸易纽带这种做法的理论基础所在;政策制定者认为当中国更多的融入到了世界经济体系中,它最终就将符合民主治理的新规范。根据这种论调,美国与中国的贸易不仅有益于美国的企业以及消费者,它还将对中国的民主化做出贡献。23这一推论思维方式仍在继续,尽管贸易增加与民主化的出现没有任何直接联系。

  与此相对照,大多数经验研究已经显示中国的企业家并不是民主以及民主化的强有力支持者。裴松梅(Margaret Pearson)发现企业家不可能去发起要求民主化,“如果其他人带头为经济和政治变革施加压力他们倒是可能借一把力给他们。”24根据蔡欣怡(Kellee Tsai )的讲法,“当前的私营企业家一代人中只有一小部分既拥有能力又拥有渴望在捍卫他们自身利益的时候去直面国家,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找到了非民主的方式去促进他们的利益。”25

  同样地,陈安(An Chen )得出结论认为,中国的资产阶级“有一种认为把个人赌注压在防止政权变动方面的想当然的倾向”,主要是因为他们与国家的腐败以及家庭关系。26中国那部分改革的威权主义体制下的有限问责制的受益人有动机去维持现状,而不是促进政治变革。

  我自己的研究已经证明了中共与私人部门之间密切的个人以及制度性的联系,不是对中国的资本家兴起感到威胁,而是该党已经有能力充分的调适其列宁主义的制度去迎合他们。它甚至给予了更多言辞上的以及政治上的支持给私营部门,不断的修改党章去反映它那不断演化的实践行为,他们之间并不是什么疏远的关系,党已经以党支部以及官方支持的企业组织,鼓励它的成员,包括党政官员去“下海”到私营部门中去、招募不断增长的成功企业家的成员到党里的方式使它自身融入到了私营部门中。红色资本家拥有最大的公司并且更可能参与到中国的正式的政治机构去。诸如此类,他们更可能倾向于去支持现状,在这种现状中他们拥有繁荣而不是去寻求根本的政治改革。确实,红色资本家是现状的一部分,而不是在外观察事态的挑战者。大多数红色资本家在加入私营部门前就已经是共产党员了。简而言之,中国的政治以及经济精英的一体化是用来为维持现存的威权主义政治体制服务的而不是为了向这种体制发起直接挑战。共产党使自身融入到私营部门中去的策略,既通过鼓励当前的党员去经商又通过吸纳企业家入党,继续提供着分红。这是中共政权生存策略的一个主要成分,到目前为止它是有效的。中国的资本家并没有对中共形成一个立即的威胁,他们是党最重要的支持基础中的一员。

  其他后共产主义国家所进行的经济和政治改革模式都产生了一种扭曲。在那些国家中,Joel Hellman发现发动经济改革的受益人利用政治过程去阻碍进一步的私有化。28在中国的转型经济中,经济改革的赢家一直都支持进一步的改革,但并不支持政治变迁,导致了裴敏欣所称的“陷入困境的转型”(“trapped transition”)。28成功的企业家,特别是红色资本家们,已经能够学会如何使当前的体制为他们所用。虽然个别的企业家可能是政治变迁的直言不讳的支持者,就中国的私人企业家整体而言,就像其他国家的资本家那样,普遍地一直矛盾于民主化的必要性以及民主化的益处这个难题,相对于一个新的和未经考验的政治体制中所固有的不确定性,他们偏好于威权主义的政权,在这样的政权中他们已经蓬勃发展起来了。

  C.民主化是民间社会兴起的结果

  对于民主化的研究也已经创造了对于民间社会的涌现及其政治影响的研究兴趣。Larry Diamond 已经定义民间社会是一个有组织的社会生活领域,这领域是自愿的、自发的、(大体上)自给自足的,独立于国家之外,并且被法律规范或系列有共识的运作规则所约束。31Putnam 把民间社会归为一个良好治理的民主国家最为重要的因素。32在东欧从共产主义以及前苏联转型之中,民间社会在他们的“天鹅绒革命”上发挥了突出作用。33正如怀默霆(Martin King Whyte )所写道的那样,“一个民间社会在一个列宁式体制内发展到了相当的程度,它就将为了民主化改革对其精英产生出压力来。如果国家积极的镇压民间社会,精英也许觉得他们可以一切照旧行事,但他们可能会感受到惊讶很悲伤……一个新生的民间社会就在位于官方控制的社会表面之下培育和传播着支持民主化的看法”。34甚至在后共产主义的国家,社会运动也已经导使“颜色革命”到了进一步的推动民主化肇因(democratic cause)的方面。35中共正在积极地监控其社会环境去排除这样的场景在中国发生。这种动作的含义是很明显的:如果一个民间社会涌现,中国发生民主化的前景就将改善。

  在中国寻找民间社会的迹象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民间社会将天然的推动民主化这样一种期望所影响的。历史上以及当前中心性争论是一个民间社会是否在中国历史上或当下存在。各种各样的组织是否享有免于国家干涉的相对自主性?他们可以代表他们成员以及更大程度的社群的利益吗?他们可以去影响政府政策吗?即时主张一个民间社会的观点也认识到了,自治,代表性和影响的程度随着时间、所在国家的不同地区当中,以及在不同类型的组织当中是有着相当的不同。WilliamRowe宣称“因此自主性与国家控制之间的平衡永远难以清楚界定,但它实际上是不断进行谈判这样一个过程的结果。”不要把企业家的兴起看作是一个自治的民间社会的先锋队,Solinger视这样的结果是国家与社会结合的产物,“一个官僚和商人之间粘结的、初始的相互依存关系。”37

  为了最好的欣赏在一个类似于中国的威权主义国家中的一个兴起的民间社会的含意,最好的方法就是解压概念。民间社会之内有着不同面向的思考以及政治偏好,这些思考以及偏好可能在任何特定的时间点上都在程度上有所不同。在Foley以及Edwards 对于Putnam的批评中,他们区分了民间社会中的一个政治领域,这个领域促使国家去进行政治变迁,以及一个更为非政治的领域,这个领域的组织化是为了社会以及经济方面的追求但却想要避免政治活动。38中国学者也做出了类似的区别。Gordon White,Jude Howell,and Shang Xiaoyuan ,在他们寻找中国民间社会迹象的文章中,形容了两个不同的动态过程导致了民间社会的兴起。政治动态(political dynamic )意味着“有着或明或暗政治意图的抵制国家控制的那部分群体和组织。39这样的动态可以在早至百花齐放运动(100FlowersMovement)以及之后的红卫兵运动,1976年4月反对四人帮(anti-Gang of Fourprotests)的抗议,1978-79的民主墙运动以及最生动地向外国观众展示了这种动态的1989年在天安门广场示威中找到。政治动态使得童燕齐所称民间社会的”批判性领域“(”critical realm“)的兴起,这是一个批判国家的政治范围(political sphere)并且代表了对其的一种挑战。40

  但还存在一个与之分离的市场动态,市场动态给予了一个“非批判性领域”(“non-critical realm”)兴起的机会,这样的非批判性领域主要是与经济事务以及休闲活动、较不对改变政治体制感兴趣的活动相关。随着一个市场经济的兴起以及社会力量从国家向新经济层的转移(主要是私营部门)导致了国家与社会之间更为清晰的分离。鉴于政治动态已经发生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制度背景下,而市场动态包含创造新的制度以及移转国家与社会之间的权力平衡到后者身上这样一种潜在性。就这个层面来讲,市场动态可以被看作是为民间社会的发展打造了一个物质性或结构性的基础。41国家需要,而且实际上鼓励这种市场动态,而不能完全的抑制住它的发展。“批判性领域”兴起于一个政治动态是一种直接的威胁,而“非批判性领域”导源自市场动态,创造了一个国家和社会之间更为互补的关系,向双方提供了成本和收益。不是要削弱威权主义政权,民间社会的经济领域可能导致对于现状的更大支持并且抑制对于民主化改革的需求。社会资本可能是稳定的政府和良治(good governance )的基础,无论是在一个民主还是非民主的政体中。42

  潜在的政治变迁是源自政治动态和市场动态以及他们所创造的批判性领域和非批判性领域之间的潜在的相互补充和不断加强的关系。当批判性和非批判性领域不是因为共同的原因联合起来反对国家的时候,国家有更多的回旋余地去镇压政治动态,同时支持市场动态。中共正积极整合经济精英到政治体制中来,同时强有力地镇压政治活动人士。几十年来的经济改革和快速增长助长了市场动态,并在中国建立起了一个由企业家,专业人士,高科技专家和其他大多数观察家所指出的,由非政治的,甚至反政治性格的这些群体所组成的非批判性领域。私营企业家很少参与超出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商业利益,如游说钟意的法律和规章等行为之外的政治活动。43一些企业家一直对政治活动人士以及知识分子给予物质支持去推动政治改革,但他们是例外并不是惯例。大多数私营商人并不支持1989年的游行;许多人确实在之后为这样做而感到后悔,因为它导致了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的暂时性退让,并损害了中国的商业环境。44尽管如此,许多观察家继续期望持续的私有化将最终导致一个更有强力的以及更为自治性的民间社会的产生,那反过来将带来政治变迁。然而在评估中国企业家的政治影响方面,我们必须牢记的是民间社会的不同领域并且认识到民间社会不一定是与国家对立的。

  对民间社会路径(approach)的批评看法通常认为民间社会的概念最初是与西方的自由主义以及资产阶级社会的发展联系在一起的,因此可能并不适合中国的背景。45甚至于提倡民间社会路径的人士也认识到了自治的程度是与一个中国不管现在还是过去都非常之缺乏的真正的民间社会联系在一起的。学者在中国寻找一个兴起的民间社会典型的做法就是寻找针对个体尤其是群体的自治方面的证据。中国的绝大多数个体以及群体没有寻求自治反而是与国家发生了更亲近的嵌入性(embeddedness)。他们体认到自治就是要“外于体制”并且因此是没有权力的。取而代之的做法是他们为了更好的追求他们的利益以及最大化他们的杠杆作用寻求融入到当前的政治体制中。

  尽管这些对于民间社会在中国的适用性的关注可能是成立的,我们还必须记住一个关键要点:中共领导人看起来好像是他们相信民间社会的威力,并且为了维持党的统治正在面对民间社会所提出的挑战。他们害怕颜色革命在中国发生,已经采取步骤去制止这种情况。46他们对什么类型的社会组织是可以存在的,以及什么活动是这些组织可以参与进来的加以设限。他们保持了严密的对于媒体和互联网的管制,以限制理念的自由交流以及暴露政府的不当行为。他们支持民间社会的非批判性领域——尤其是资本家们——同时镇压那些在批判性领域中寻求政治自由化以及民主化的人士。他们依靠那些非批判性领域中人的政治忠诚,并已经以经济增长这个共同目标和他们融合在了一起,与此同时则惩罚那些涉嫌威胁到对于增长必不可少的政治稳定的批判性领域中人。不仅是学者们在中国寻找民间社会的迹象,中共也在观察这样的进程。

  II.中共为了政权存续所采取的策略

  中共一直比大多数观察家所认知到的还要来得适应(新局面),但是这些适应性做法是旨在通过治理变得更有效率来维系他们自身的权力,而不是要使体制变成是更具回应能力的(responsive)以及更有问责性的(accountable )。中共遭遇到了一系列问题,包括了从内部的政策以及人员议题到它的组织以及社会和政治动乱,但是它一直都能去处理好这些挑战,即便它并没有都解决掉他们。

  中共通过使用生存战略已经适应了不断变化的经济和社会环境,这种战略已在各种各样的其他背景中被证明了是成功的:结合了对私营部门进行策略性吸收(strategic cooptation)以及与之产生法团主义风格的(corporatist-style )联系的做法。它正在吸纳其经济改革政策下的主要受益人,例如企业家,高科技的专家以及其他的都市专业人士。尽管中共在传统上对这些群体的政治忠诚度是有怀疑的,并且频繁的在政治运动中针对他们发起运动,但在近些年它已经积极的吸纳他们为了确保他们在经济发展上的合作并且为了去防止他们成为潜在的政治反对派。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这种吸纳的策略在政治上是有争议的,并且产生了激烈的党内辩论。然而在2001年以后,当党采纳了江泽民的“三个代表”口号它就成为了党的正式政策,在“三个代表”的口号中党宣称不仅代表工人、农民以及士兵(“三个革命阶级”几十年以来一直是党的社会基础),还代表了被认为是“先进的生产力”新兴的经济与社会精英。47倒过来,为了在党内产生对于经济改革的支持,中共还一直鼓励它的成员去“下海”到私营企业中并且要党员去向其他人展示如何“率先富裕起来”。

  中共生存战略的第二个关键因素是已经为不断变换的经济以及社会环境创造出了新的制度性联系。对于私营部门来讲,这意味着国家支持的企业协会以及一种列宁主义政党特征的党细胞的网络。这些制度性纽带旨在允许党去监控其环境以及提供对其的领导。这些纽带按照了一种法团主义的逻辑:国家允许一定数量的协会存在,并提供领导人以及预算支持。然而,中国的资本家已经开始在官方商业协会之外创造他们自己的协会。这复杂化了中共的社团主义策略,但并没有使党抛弃它的策略。

  在这两种方式里,中共的生存策略都需要一体化中国的财富与权力。其策略旨在去提升党的合法性的不同面向。最为重要的是,经济和政治精英的一体化已经为在过去的一个世代中持续的快速增长作出了贡献。为了现代化其经济,中共越来越依赖私营部门作为增长、就业以及税入的主要来源。因为财富在国家控制之外的积累对任何威权主义政府来讲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中共一直试图利用混合了吸收和法团主义的做法将自己同不断增长的私营部门整合在一起。经济现代化无疑是中共所主张的合法性最为重要的面向,中共越来越依赖私营部门去实现这个目标,但中共的统治并不是只立基在增长之上。

  党的合法性的第二个方面是立基于不断提升中国在国际上的形象并且通过在国家内部扩展越来越高的民族自豪感。“富强”这个词汇的涵义的长期目标是使中国变成富裕和强大的国家,能够站起来反抗外国侵略以及压力,并能够在国际舞台上发挥自己的影响力。过去30年庞大的和持续的经济增长率已经在实现富裕和强权这一目标上走了很长远的路。随着中国经济已经发展起来,它也开始寻求国际对其经济成就以及与其积累的财富相匹配的更大的政治影响力的承认。

  决定去让中国主办2008年奥运会在中国国内被广泛视为国际社会对其现代化路径的背书。当快速增长提高了中国在世界上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力,民族自豪感在这些成就之外也增加了,这又反过来增强了党的合法性的另一个方面。虽然中共的生存策略到目前为止是成功的,但还没有得到一致的公认。中共里面的保守派领导人视整合资本家进入到中国的政治体制中为一种背叛党的传统以及对其长期生存造成威胁的做法。他们认为要减缓经济改革过程并且回归到党对于穷人以及弱势阶级尤其是工人和农民的承诺上来,而不是只对经济增长的富裕的受益群体示好。在党外,称自己是中国“新左派”的知识分子对于越来越大的不平等批评党的支持企业的导向,认为这种做法不仅对于政治稳定是一种威胁还侵犯了基本的社会公正。

  这些批评曝露了中共的生存策略的内在张力:财富和权力的快速的一体化已经产生了快速的增长,但实现那种增长的方式已经相应的也已经产生了一系列的国内问题。经济和政治精英之间的温馨关系是互相受益的,但是也遭到了那些并没有从“改革开放”政策中平等的获益人士的不满。许多农民和工人,他们是中共的传统支持力量,已经在改革年代中变得失业了,效率以及盈利的目标已经取代了终生工作保证的“铁饭碗”。即便是那些在私营部门找到工作的人也一直不得不接受较低的工资以及补助金,例如住房、医疗以及退休金。

  改革开放政策已经创造了巨大的财富,他们也一直在分配那些财富方面创造了巨大的不均。在毛时代,中国是最为平等的国家,但是在改革年代它快速的变成为最不平等的国家。在1980年到2005年之间,中国的人均GDP 从186美元增加到了1449美元,但是它的基尼系数,被使用最多来衡量收入平等的指标,也在这么短的时间中从0.3增加到了0.48.,这两者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增长。创造快速增长的战略还产生了不平等,腐败,污染以及其他源头的大众不满,这些都已经增加了全国抗议事件的发生频率和规模。这种不稳定威胁到了中共合法性的第三个方面:它保持政治秩序的能力。

  为了解决这种不平衡,中共已经采取了一个涵盖广阔的民粹主义的政策以及措施去反向平衡增长战略所去强调的那些措施。截至到2002年召开的16大,它已经明显变得认为支持增长的江泽民时代的战略必须以更多平衡以及平等导向的政策去加以辅助来增加农村以及内陆地区人民的收入,在那些地区后毛时代的经济改革的获益较不明显。在胡温的领导之下,中共开始收入补助以及降低农村地区税收的做法。为了去降低贫困它还增加去强调慈善工作,这些慈善工作大部分是在地方党政办公室和干部、法团主义风格的商业协会的指挥下所进行的。但是强调增长的措施依旧。胡温致力于快速的增长并且依赖于私营部门,但是他们也认识到1990年代精英主义的、支持增长的战略必须以关注提升平等的做法来做补充。

  他们如此关心在增长,公平和秩序这些通常是竞争性的目标之间取得适当的平衡,在2007年2月,媒体被下令停止汇报胡锦涛和其他高层领导人对于私有化好处的有利声明。这些民粹主义的政策,以及胡温的民粹主义的形象正试图为他们自己创造,旨在去提高政治稳定,这是党的合法性的第三个维度。以这些不同的方式,中共正试图把江泽民时代的精英主义的支持增长的政策以及胡温领导的民粹主义的目标混合起来。党的领导人已经认识到了极端的精英主义或民粹主义的做法都不能保持下去。中国的领导人已经发现了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在欧洲资本主义发展中所观察到的事情:一个市场经济没有配套可能摧毁掉社会。48结果是,一个“双向运动”(“double movement ”)是必须的:国家必须去提供必要的社会和政治变迁去使得市场竞争,但在同一时间必须发布政策去保护社会免于遭受市场所带来的通常呈现为无秩序状态的变动。把重点放在创造一个“和谐社会”上可能是为了安抚非受益者,同时又不损害裙带关系中人所获得的好处。

  II.中共的未来

  中共以及中共在中国的长久统治的未来前景为何?已经做过一系列的预测了,通常是基于对党的适应力、民主化驱动者的不同的假设之上

  一种设想认为向民主转型将在不太遥远的将来发生,主要是因为经济持续发展所产生的效应。正如上面所提到的,不少学者在何时这样的转型将会发生方面已经做出了相当具体的预测:Shaohua Hu已经预测中国将在2011年前变得民主化,Henry Rowen 的预测是2020年前,Ronald Inglehart和Christian Welzel是2025年前。51所有这样的预测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经济发展将最终、不可避免的成为民主到达中国的基础。

  中共并不是消极的眼睁睁看着这些变化发生,反而一直积极的涉入到这样的发展中。其政策是这些展开的经济和社会变迁的根本原因,并且它一直都积极的回应着这样的变化。虽然中共一直支持扩大私营部门,但它一直较少顾及到已经出现在后毛泽东时代其他的政治挑战。它积极地通过镇压创建自主性党派、工会以及其他拥有政治意图的团体,捍卫其对政治权力的垄断地位。它意识到了在近些年中社会运动是如何削弱了威权主义的政权(被称为“颜色革命”),经由监控并关闭非政府组织,逮捕活动人士以及限制访问某些网站(与诸如雅虎、微软、谷歌这样的美国公司合作),一直积极的监控、镇压这类潜在的威胁。

  在这样做时,中共继续表明民主化不是快速和持续的经济和社会变迁的自然的和不可避免的结果。中共的生存战略中的包容和排斥的模式也表明了在预测政治变迁的可能性时必须区分民间社会的经济和政治领域。中共已经愿意接纳民间社会的经济领域-因为对增长来讲是必要的,同时持续的在民间社会的政治领域对其进行镇压因为这对党的权力垄断是种威胁。

  与此相对照,其他的学者对于中国当前的趋势及其对中共以及整个政治体制的影响要远为来得悲观。魏昂德(Andrew Walder )形容向一个市场经济转型是如何腐蚀了一个共产主义体制的“制度支柱”(“institutional pillars ”):列宁主义风格的政党组织以及对于经济的中央计划。当共产党监控以及制裁经济和社会行为的能力下降,政治体制的稳定能力也会开始下降。52裴敏欣对中国经济改革的效应提供了一种更为严厉的评价,认为中国不大可能经历“一种平行于逐步经济改革的逐步政治开放的进过程”,因为统治精英对于政治组织和强制性权力享有垄断,拥有很强的动机去捍卫他们的经济以及政治特权,并且采用了一种结合策略性吸纳以及有选择镇压的做法去最小化对它们自身所产生的威胁。反而他相信中国面临到了政治瘫痪,而那种政治瘫痪威胁到国家提供基本的公共物品,例如教育和保健,以及维持经济现代化的能力。他相信“中共的奔溃是一个低概率事件”因为缺乏任何可考的反对派,并且那种“伴随政治停滞的将是进一步腐蚀国家能力、降低中共合法性、增加无法无天行为以及腐败和社会失序的经济停滞”。53章家敦以及Jack Goldstone同样注意到了国家能力的下降,但是对于中国的政治前途提供了更为严重的预测。他们认为决策权威的分权化以及经济的私有化已经弱化了中央政府的权威。其他学者视经济发展将直接或间接的导致民主化,章和Goldstone 则预测即将到来的奔溃将产生混乱。与那些同意经济发展为一个即将来临的以及平顺的民主转型打下一个基础的看法相对照,这种观点认为在衰减和分裂的一个延长期间里,甚至可能导致中国分裂为众多独立的国家。54

  在这两种极端看法当中,有种预测认为党的统治将在可预见的未来仍是中国政治的最为基本的特色。根据这种中间派的看法,根本的政治变迁,要么是变迁为一个正式的民主国家要么就变成无政府主义的奔溃状态是不可能发生的。反而,中共可能维系下去因为它比普遍观察到的还要来得适应。其挑选最高领导人以及决定政策的机制已经变得越来越制度化并且至少在地方层级变得更为透明化了。它已经抛弃了毛泽东所推动的阶级斗争的意识形态而钟意于经济的现代化。它已经使经济从中央计划经济体制转型到了一个市场经济体制,虽然仍然保有其中央角色。它的党员资格的衡量标准越来越集中于专业技能以及教育标准而不是政治忠诚。结果是,党的成分已经从“三个革命阶级”——工人、农民、士兵变成了经济和专业精英。它也一直都欢迎新的精英进入到政治舞台,包括党员的资格,参与正式的政治机构,以及在政策制定流程中接受咨询。这种包容策略最佳的示范就是过去被视作是贱民、现在则被欢迎为是社会主义建设者的红色资本家们。

  毫无疑问,中国仍然是一个果断的威权主义的政治体制。迄今颁布的政治改革的目标是要使党执政的更有效率,而不是需要它的治理变得更为的民主。正如黎安友(Andrew Nathan )所写到的那样,“在其他地方都已经导致民主化转型的情况下,中国已经完成了从极权主义向一个经典的威权主义政体转型的过程,这个政权看起来是越来越稳定了。”55党策略性的选择了谁将被允许进入政治舞台,谁将会继续被排除在外,以及谁因为想更多地(政治)参与而努力创造更多的政治空间将遭受到镇压。在评估胡锦涛作为一个党的领袖方面,傅士卓(JosephFewsmith)一直认为胡“看起来决心通过增强中国共产党的能力去解决中国所面对的问题而不是通过更大的开放措施调整党与社会的关系。”56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防止共产主义在中国崩盘。正如沈大伟(David Shambaugh )一直所表明的那样,中共积极研究前苏联和东欧前共产党的教训,调整了其意识形态和组织,以避免他们那样的命运。57

  虽然我以前的工作常常被解释为是预测崩溃的结果,但我将自己放到了“适应”这一类研究派别中。对于中国是否会成为民主国家,我是持不可知论的,因为以往民主化的经验强烈表明一个国家是否成为民主,以及转型是否成功的巩固住,取决于各种不可知的因素,包括统治精英之间以及整个社会民主态度的强度,精英群体之间力量的平衡、国际大背景,突然出现的经济或社会危机,以及其他因素的影响。虽然预测中国何时民主化并不是特别有用,但我们有更好的工具去预测民主化如何才可能发生。在中国这种情况下,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首先必须发挥共产党的作用。正如我在这本书以及其他作品中所提到的那样,中共已经调整了其政策议程,它的组成,及其与关键的社会群体的相互关系。这种生存策略使它能够吸引新的支持者,防止潜在的对手,并在某些情况下,强行镇压那些要求进行政治变迁的人士。虽然并非总是微妙的或细微差别的,其策略却是足够有效和足够灵活的去应付迄今为止所出现的问题。只要中国不遭受无法预料的社会或经济危机,中共的有限的调整可能足以无限期的保有权力。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已伴随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出现的腐败和不平等现象很可能要持续下去。

  中共正希望它可以继续执行渐进的政治改革,就像它在过去几十年时期中执行经济改革那样。这种方式并不是解决中国问题的最佳处理方式,但就像魏昂德(Andrew Walder )和戴慕珍(Jean Oi )提到的那样,政治改革中的次优方案(suboptimal solutions)可能是唯一可行的选择。“在中国,中共仍然稳固的保有权力,并且意图一直拥有下去,如果(政治改革)终于到来的话,将是通过无数的'次优'方式逐渐改变而来的。”58他们的意见是与具体的延长财产权,而且也和与此有关的完全扫清政治改革的障碍相联系在一起的。然而其他国家的经验显示一种真正的民主的开放(democratic opening)很少出现以渐进的方式进行,反而通常是突发的以及没有提前示警的。59尽管中共统治中国是适应性强的,富有韧性的,并且有可能无限期的生存下去的,我们也必须认识到,突发事件可能突然打破政治均衡(political equilibrium )并且带来新的和以前无法实现的选择。无论是中国的共产主义体制是否将被一个民主的体制或另一种形式的威权主义体制所取代,长期不稳定,或甚至是军事统治将取决于导致了政治变迁产生的一系列事件和一批主导者的作为。

  这些对于中共未来的不同的设想并不一定是相互矛盾的。例如,尽管魏昂德在早期作品中形容党的监控能力是呈下降趋势的,但在之后的作品中他认为这种下降对党统治来讲并不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威胁。因为当前的领导人是受过更好教育的,更少被困在过去,更为熟悉其他国家的经验,它“可能使政权本身将对于政治治理议题产生创造性的解决方案就与它在过去20年对于经济改革产生了非常有创造性的解决方案的方式那样。”61当Gilley预测一个未来的民主化的转折点时,他还认为那种变动的发动者是来自于中共党内的,以暗示的方式承认了中共将在中国的政治前途方面扮演中心性角色。

  同样地,许多学者强调党对于政治权力的垄断是它最突出的优势之一,但对它所产生的后果则有分歧。一些学者视停滞和瘫痪是其主要的结果,其他学者则看到了在列宁主义体制内进行创新和适应的迹象。然而,中共适应的结果可能导致黎安友称之为的“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的产生:那种威权主义是一种可行的政体形式即便是处在更先进的现代化和融入全球经济的条件之下。”67这种假设情况,许多学者,甚至是更多的决策者,并没有设想过。

  总结

  中国的持续经济增长挑战了普遍的假设,即一个市场经济导致了民主和共同繁荣。在短期以及可预见的未来,它似乎更可能导致共产党执政底下的威权主义统治的继续,因为最高领导人只是在寻求更好治理的方式,而不一定是更为的民主。到目前为止经济发展已经导致了威权主义统治的继续因为中共找到了使它自身适应到中国新局势的方法。它是通过纳入越来越多数量的私营企业主到政治体制中,通过一体化财富和权力,通过采纳新政策去解决由快速增长所带来的社会紧张来做到这一切的。
     
      【注释略】

渠敬东/周飞舟/应星:《从总体支配到技术治理——基于中国30年改革经验的社会学分析》[转]

星期二, 十月 5th, 2010

      原载《中国社会科学》2009年第6期

  摘要:借由政治经济学所生发出来的社会学视角,中国30年改革历程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改革最初的十年形成的是以双轨制为核心机制的二元社会结构;1990年代开始的全面市场化及分税制改革确立了市场与权力、中央与地方以及社会分配的新格局;进入新世纪后,行政科层化的治理改革得以实行,并成为推动社会建设的根本机制。由此,改革前的总体性支配权力为一种技术化的治理权力所替代,从中可以理解“中国经验”的独特意味,并洞悉中国社会转型所面临的挑战与机遇。

  改革30年,中国取得了世界瞩目的伟大成就。而30年沧桑巨变,30年循序渐进,30年曲折前行,不仅融入了我们每个中国人的生命记忆,也要求我们运用历史理性去摸索和把握这30年中国社会结构的变迁及其运行的机制。改革以来中国社会结构的一个重大变化,即是不再像前30年那样沿循着某种总体性支配的方式,①[本文所谓“总体性支配”主要是指中国改革前的社会结构的一个基本特征,即国家几乎垄断着全部重要资源,这种资源不仅包括物质财富,也包括人们生存和发展的机会及信息资源。参见孙立平、王汉生、王思斌、林彬、杨善华:《改革以来中国社会结构的变迁》,《中国社会科学》1994年第2期]或者通过群众性的规训、动员和运动来调动政治和社会经济诸领域的各种力量,而是为诸领域赋予一定程度的自主权,来释放基层社会的活力。]

  当然,改革的不同阶段中蕴涵着不同的矛盾和困境,中央政府采取了不同的策略,地方政府也相应地改变自身的运作模式,社会经济诸领域呈现出了不同的样态和节奏,并反过来成为改变社会结构的重要力量。

  本文围绕一种由政治经济学生发而成的社会学视角,来考察改革30年来中央、地方政府及社会经济诸领域之间在不同阶段所形成的结构关系,以及彼此间相互激发、促生甚至形成矛盾的复杂机制,着重从“双轨制”、“分税制”和“科层制”出发来讨论改革不同阶段的主要形态及其运行逻辑,以呈现出权力与市场、资本与劳动、支配与治理交互连带、限制和转化的关系,从而摸索出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形成、运行和发展的辩证规律。

  一、双轨制下的二元社会结构:1978—1989年

  1978年,是现代中国历史上一个具有决定意义的转折点,中央的改革方针一改通过总体性支配来实现工业化积累或通过群众动员来克服该体制之缺陷的思路,而是通过调动、激发基层民众的活力来塑造新型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体制。在改革最初的十年间,这套办法的核心机制,即是在农村家庭、国有企业和地方财政诸领域普遍推行承包制。

  (一)计划体制的突破:承包制的广泛推行

  1.农村与城市的承包改革

  这场改革的起点,是从改造农村基层组织的生产关系入手,打破原有的人民公社体制。改革通过建立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不仅拉近了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使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和农业的生产效率大大提高,更为关键的是,它重新使农民回到家庭经营的结构中来,使家庭代替了生产队而重新成为生产和社会活动的基本单位。“包产到户”虽没有改变城乡分割的二元结构,却恢复了农村基层的生产关系,使农村社会生活乃至伦理关系回归到常规的形态中。

  “包产到户”改变了新中国建立后前30年通过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从农村征收“暗税”来加快工业化原始积累的方式。①[这种“暗税”征收总约6000亿—8000亿元人民币。参见陈锡文:《中国经济转轨二十年:中国农村的经济改革》,北京:外文出版社,1999年]农业生产的复苏不仅一举解决了农民的温饱问题,而且使农副产品有所剩余,小型交易集市得到恢复,农民手中也有了小额储蓄,促使国家自1985年起以“合同订购”和下达“订购任务”的方式取代了原来的粮棉油等重要农产品的统购统销体制。

  在这种农产品价格双轨制下,农村市场开始发展起来,农业生产力得到了进一步的激励。农村社会结构的这种变化,也为乡镇企业的崛起和繁荣提供了必要的条件。乡镇企业的蓬勃发展在就地吸纳农村剩余劳动力、增加农民收入、打破农村的单一所有制结构和产业结构、促进小城镇建设等方面发挥了重要的历史作用。到了1987年,乡镇企业总产值首次超过了农业总产值。

  可以说在改革初期,无论是包产到户,还是农村集市的恢复,家庭工副业的兴起,都源于社会结构调整所促发的基层经济活力,其中,土地产权调整所带来的土地经营空间,以及农村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重新落实在家庭基础上,是农村社会经济结构拨乱反正的首要条件。

  与广大农村依靠家庭生产所激发出来的活力相比,城市中“文革”的遗留问题对于社会稳定运行的消极影响尚未消除,各级政府依然忙于拨乱反正,重整从中央到地方政府再到国有企业等各级行政秩序,通过重建单位体制,使各项社会生产和生活秩序得到有效恢复。

  在单位制的重建过程中,行政秩序在总体上恢复以中央权力为核心的纵向体制,恢复行政科层权力的有效性;与此同时,国有企业在总体上也维持着单位制结构,服从国家指令性计划,企业中人事、资源和经营等一切活动均按行政等级来管理和配置,成为行政体制链条的一个终端环节。②[关于单位制的研究,参见路风:《中国单位体制的起源和形成》,《中国社会科学季刊》1993年总第4卷;李汉林、李路路:《资源与交换——中国单位组织中的依赖性结构》,《社会学研究》1999年第4期;李猛、周飞舟、李康:《单位:制度化组织的内部机制》,《中国社会科学季刊》1996年总第3卷]坦言之,依靠单位制,将国有企事业纳入到行政支配体系中,将城市的生产生活纳入到合法秩序的轨道上,乃是拨乱反正的题中之义。然而,随着城市改革的逐步展开,单位制的弊病开始显露出来。城市生活依然处于总体支配的格局中,行政上条块分割、机构臃肿、派系层叠,企业行政化致使人员冗杂且效率低下,职工的收入和待遇始终维持在较低的水平。

  因而与农村改革相比,城市体制改革的难度大得多。家庭是农村改革得以落实的结构基础,而城市改革则落实在单位组织上;企事业性的单位组织,不仅嵌生在行政权力自上而下的纵向计划体制中,也在横向上承担着社会福利的所有职能,牵涉到城市社会结构的所有方面。农村改革似乎通过“无为”治理留出了经济自然发育的空间;而城市改革则牵一发动全身,影响到所有利害关系。

  在城市体制改革中,中央政府采取了更为稳妥的渐进策略。1979年初,国务院做出了扩大国有企业经营自主权的决策,允许企业按照“议价”的形式自销超计划产品,物资流通和产品定价的“第二轨道”开始合法化。1983年,中央政府效仿农村改革的经验对国有企业试行承包制,但随后物价迅速上涨,无法得到控制,致使中央不得不转而通过“利改税”改革来解决上述难题。两步“利改税”改革,表明国家在经济手段上试图改变政府与企业的直接控制关系,对国有企业实现利润分别征收所得税和调节税,调节税后的剩余利润作为企业留存。但由于当时的财税管理体制仍留给了企业管理者很大的做账空间,企业开始为留存更大的利润而减小自己的利润数额,致使国有企业利润出现了连续22个月的下滑。①[张卓元、郑海航编:《中国国有企业改革30年回顾与展望》,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33—34页]经过数次反复,1986年末,城市体制改革重新回到以企业改革为中心的轨道上来,从而再次掀起了全面推广企业承包的高潮。

  2.财政包干制与地方分权

  中央政府在实施基层农村和企业改革的同时,也试图在中央与地方的权力关系上打破原有计划体制的僵硬格局。在实行计划体制的国家,多级政府的存在使中央政府必须通过地方政府推行政令来实现社会经济发展规划,因而中央政府必须高度集权。在集权框架下,经济和社会发展表现为两种模式的周期性循环,即中央集权的集中模式和中央放权的竞赛模式。②[周飞舟:《锦标赛体制》,《社会学研究》2009年第3期]在集中模式下,中央政府收紧了地方政府的大部分经济计划和管理权限;在竞赛模式中,则将一些计划和若干经济管理权限放权给地方。面对软预算约束③[科尔奈:《短缺经济学》,张晓光等译,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1986年]和竞赛环境,地方政府的行为往往导致地方重复建设和经济过热,最终使中央政府收紧权限,回到集中模式。人们常说的“一放就乱、一收就死”,便是对这两种模式的概括。

  从政府的角度来看,改革的当务之急,是使市场逐渐成为配置和分配社会经济资源的主要方式。因此政府干预经济的办法,应从直接控制国民经济的大部分资源转变为依靠财政、税收和金融政策进行间接调节。1980年代中期,中央—地方的财政关系开始了重大调整,实施了长达近十年之久的财政包干制。这种类似于承包制的财政包干使地方政府的收入出现了快速增长。④[1984—1993年间,地方政府收入占财政总收入的比重由59.5%上升到78%,其支出比重也由47.5%上升到71.7%.中国经济景气月报杂志社编:《数字中国三十年:改革开放30年统计资料汇编》,《中国经济景气月报增刊》,2008年]与此同时,中央和地方政府在财政上的承包关系日益明确。这种关系是一种很独特的关系,是一揽子包干制,既不同于平等的市场关系,又不同于计划体制下以上级指挥为主的命令关系,其实质是允许地方政府有自由活动权限,中央政府只对最后的经济总量和财政收入做出要求。

  包干制的最大意义,是将地方政府变成了有明确的自身利益的行动主体。地方政府通过努力“做大蛋糕”来留下超收分成部分的财政收入,也通过与中央政府讨价还价来力争低包干基数和高超收分成比例。中国的财政体制是典型的“下管一级”的体制。中央与省级政府实行财政包干制后,省与地市、地市与县、县与乡镇也依次广泛采用财政包干制,虽然在具体的分成办法上各不相同,但上下级的讨价还价却成为了相当普遍的现象。①[张闫龙:《财政分权与省以下政府关系的演变》,《社会学研究》2006年第3期]

  在这个时期,中国乡镇企业的发展和繁荣虽有其各种社会历史条件,②[如农村改革成功带来了农村剩余劳动力的解放,改革前重工业至上的发展战略为从事轻工产品生产的乡镇企业带来了广阔的销售市场和高额利润。参见海闻主编:《中国乡镇企业研究》,北京: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1997年]却也离不开因财政包干而形成的地方政府尤其是县乡政府的强力推动。这是因为,包干制期间的税制以产品税为主,不管企业效益好坏,只要企业运转,税收便以产值或增加值为基数来计算。在定额包干的财政体制下,利用贷款兴办大规模的乡镇企业,无疑对地方财政收入的增长和剩余劳动力的就业大有好处,但却不能建立起地方经济可持续性发展的模式。同样,国有企业改革与财政包干制也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些改革形式虽然比较复杂,但依然以定额包干为中心的承包制为改革的主要内容。③[韩英杰、夏清成主编:《国有企业利润分配制度新探》,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1995年]通过承包制及相应措施,地方政府与地方企业开始成为有着共同利益的行动主体。就与地方政府的关系而言,乡镇企业与国有企业并无多大区别,只是对于国有企业,地方政府的“软预算约束”机制更为明显些。

  基于上述分析可看出,中央对地方的放权极大程度地改变了地方政府的行为模式。地方政府逐渐形成了“公司化”的利益主体,追求地方经济增长和财政收入的增加成为其行动的主要动机和目标。④[J ean Oi ,“Fiscal Reform andthe Economic Foundations of Local State Corporatism in China,"Worl dPol i tics,vol.45,no.1,Oct .1992,pp.96-126.刘世定:《嵌入性关系合同》,《社会学研究》1999年第4期]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地方政府以”放水养鱼“的办法,通过兴办企业迅速扩大地方信贷和投资规模,而地方企业规模越大,能够创造的税收和预算外的财政收入就越多。所谓”银行放款、企业用款、财政还款“的模式,即是对这一时期地方政府行为的概括。

  (二)双轨制的运行:嵌入在集体制中的乡镇企业和国有企业⑤[经济界和学术界一般将1994年前的全民所有制企业称为“国营企业”,“国营”即为“国家经营”,国家所有权和经营权未实现法律意义上的分离。1993年3月,八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了第二个宪法修正案。将“国营企业”修改为“国有企业”,更加突出了国企独立进行经济活动的自主权,体现了全民所有制经济的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区别,为我国国有企业改革提供了宪法依据。同年11月中共十四届三中全会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议》,年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颁布实施,在法理和制度上规定了国有企业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关系。本文参照了经济学界目前通用的概念使用方法,将改革30年来的“国营企业”和“国有企业”通称为“国有企业”,参见张卓元、郑海航编:《中国国有企业改革30年回顾与展望》]

  无论是在乡村、城市还是在中央—地方之间普遍推行的承包制,都离不开社会运行的一个重要逻辑:即“双轨制”。一般而言,经济学家将以价格双轨制为主的制度安排理解为中国渐进式改革的典型特征:即在计划经济还占统治地位的情况下,国家既保护和封闭存量(保护既得利益者),又培育和发展增量(促生市场和新生力量),从而依靠后一种力量的持续发育来渐进推展市场化改革。⑥[参见张军:《双轨制经济学:中国的经济改革(1978—1992)》,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在这个意义上,双轨制确立了一种分割式的经济结构,一方面,作为计划经济基础的国有经济依然对所谓的存量部分,通过行政体制加以指令管理和资源调拨;另一方面,新成长起来的非国有经济在地方政府的管辖下,从生产、销售和定价等方面开始寻求市场规律,建立起一种完全不同的增量逻辑。①[近来,一些经济学家又提出“新双轨制”的概念,即以公共权力为背景,自下而上地寻找和套取尚未市场化的要素价格与已经市场化的商品和服务价格两大体系之间的巨额租金,使中国市场经济改革逐渐脱离了轨道而变得永远都无法“并轨”。参见钟伟:《解读“新双轨制”》,《中国改革》(综合版)2005年第1期]

  本文对双轨制的考察,试图以价格双轨和权力双轨的结构分析为基础,对这种双轨制得以运行的内部机制加以探讨。换言之,这里所说的双轨制,不仅是指制度安排所具有的二元结构特性,也是指制度运行过程本身的双重机制。自1980年代中期开始,乡镇企业和国有企业事实上是通过一种双重机制的运行来搭建沟通存量经济和增量经济的桥梁。

  1.集体所有制下的乡镇企业

  由于集体生产的解体和家庭经营的自由化,农村在改革前积累的大量剩余劳动力由隐而显,急需寻求新的就业机会。土地调整、剩余劳力、家庭经营,再加上改革前的社队企业的组织形态以及外来资本等几个基本因素,构成了乡镇企业兴起的背景和条件。而促发乡镇企业形成的更重要的因素,乃是经过财政包干制调整的中央—地方关系,使得基层行政权力具备了发展地方经济和增加财政收入的激励;而城市计划体制和交易市场的相对封闭,轻工日用品的供应严重不足,以及城乡二元分割所造成的双轨价格,也形成了乡镇企业的初级产品“农村包围城市”的局面。

  乡镇企业的集体所有制是一种极具中国特色的产权形式,这不仅表现在其带有模糊性的产权结构上,也表现在这种集体制独特的运作和经营方式上。②[李稻葵:《转型经济中的模糊产权论》,《经济研究》1995年第4期]改革前的“集体”是指生产大队、生产队一级的农业生产、分配组织,这种集体实际上是总体性支配权力在农村社会的基础单位和分支,生产队干部实际上被看作是国家权力在农村社会的代理人。③[罗泽尔、李建光:《中国经济改革中村干部的经济行为》,北京:经济管理出版社,1992年]从社会结构的意义上说,也是传统士绅或地方精英消失后农民直接面对国家权力的状态。因此,改革后具有实质含义的“集体所有制”的回归和复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看作是一种不同于国家组织和个体农户的社会力量的兴起。

  乡镇企业的集体所有制与城市中的厂办或社办集体所有制不同,其结构性的基础首先是建立在集体土地所有制上的,亦有自然村落共同体的边界,有该共同体成员资格所享有的自然分配权利。④[有学者指出,村办企业和镇办企业在集体产权上有实质的差别,因为它们所嵌入的社会关系的性质不同。村办企业建立在自然村落及其成员资格的基础上,其收益分配则与村民的共同体资格权利密切相关;而镇办企业并不带有社区母体的社会关系之典型特征,其收益与区域内的农民无直接关联,农民对于利益分配难以形成明确的预期。参见折晓叶、陈婴婴:《产权怎样界定:一份集体产权私化的社会文本》,《社会学研究》2005年第4期]因此,若从乡镇企业的总体社会结构因素来看,首先,土地的集体所有确实赋予农民一种所谓的“类所有权”,即在明确的边界内行使集体土地的使用权,⑤[参见王汉生、申静:《集体产权在中国乡村生活中的实践逻辑:社会学视角下的产权建构过程》,《社会学研究》2005年第1期]这也是在改革初期乡镇企业获得意识形态的合法性和社会结构的现实基础的原因所在。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集体制首先并不是一种市场性合约下的产权结构,而首先具有社会性合约的权利结构。不过,乡镇企业与纯粹的土地集体使用有所不同,它在土地集体制外又添加了一层资本持有者和企业创业者的特殊资格。但在集体制的条件下,资本持有者并不能在产权上将企业转化为私有,而那些依靠特有的政治或社会身份而筹集各类资源的创业者(多为基层行政官员),也无法将企业完全纳入到国家行政体制之中。因此,乡镇企业的集体制中的土地、资本、权力三者之间的交易是靠熟人社会中的人际信任网络和特定文化下的默会知识来实现的,是一种地方社会性的“隐性合约”。①[参见折晓叶、陈婴婴:《产权怎样界定:一份集体产权私化的社会文本》,《社会学研究》2005年第4期]

  就此而言,虽然集体制下的乡镇企业具有模糊的产权形态,但这种产权从结构上依然由两个部分构成:一是由自然成员资格确定的集体“共有权”和“平均权”,体现在由土地权利向就业权利的转化,以及提供公共福利、调节收入甚至利润分红等“成员权利”形态;后来发展出来的合作制经济,也基于这样的权利结构。②[通过村办企业来全面建设村落共同体并为所有成员提供福利和分红的典型,要数华西村,尽管市场化带来了共同体内部的阶层分化,但该村依然坚持以“共有权”为主体的分配结构,借此维系社区整合和团结。参见周怡:《寻求整合的分化:来自H 村的一项经验研究》,《社会学研究》2006年第5期]二是由集体所有与承包经营之间“委托—代理”而形成的权利结构。苏南模式中的乡镇企业,往往将集体产权的“委托人”与从事实际企业经营的“代理人”两位一体,即由作为乡镇党政官员的“制度企业家”③[参见周其仁:《产权与制度变迁:中国改革的经验研究》,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双肩挑,而温州模式中的乡镇企业则往往赋予具体的资本持有者或投资人以更大的权利,而淡化政治约束的作用。上述两种模式的差别,恰恰反映了另一种隐性产权持有形态的差别,就温州的情形来说,乡镇企业已经悄然按着资本化的方向发展,距离“集体共有权”的逻辑越来越远。而苏南地区则将地方行政代理人作为当然的企业代理,不仅政企不分、家企不分、公私不分,而且通过企业经营的市场增量来确立自身的隐性产权的合法性。

  这是因为,集体制产权实际上是一种将基层社会、经济、政治乃至伦理关系融汇起来的复合产权。在现实的企业经营形态中,除集体承诺的就业意义上的稳定收入和福利外,“共有权”的象征意义远大于现实意义。乡镇企业发展初期,集体制除提供土地和劳力外,无法提供任何资金、技术、人才等市场竞争中的硬实力,企业经营必须尽可能集中当地的各种优势;而在双轨制的前提下,能够充分调动和配置各种资源的只有政府权力而非资本。在这个意义上,地方政府不仅因财政分权而逐渐掌握有越来越大的权力,也以此为中心搭建行政管理、银行借贷和民间融资等各种隐性的交易和庇护关系,通过集约各种社会资本来降低交易成本,④[参见Victor Nee ,“Organizational Dynamics of Market Transition:Hybrid Forms ,PropertyRight s ,and Mixed Economy in China ,"A dminist rati ve Science Quarterly ,vol.37,1992,pp.1-27]在市场增量的部分将”委托“和”代理“并置起来,建立隐性产权的合法权利。

  因此,地方政府的行为并非完全体现为一种具有公共目标的长期战略,更类似于费孝通所说的“差序格局”,即以各类资源配置的精英主体为核心,搭建起排他性占有的社会网络,形成一种“圈内归属”。⑤[参见周雪光:《“关系产权”:产权制度的一个社会学解释》,《社会学研究》2005年第2期]资本持有者可以适度地让渡自己的一部分剩余权,民间能人可以有效地结成人际信任和交易纽带,乡镇企业的实际操作者则可通过对企业收入享有的部分支配权加以适当地补偿调节,根据具体政策和条件的变化来调整集体产权的公私边界。

  总之,乡镇企业的双轨制体现为集体制存量上的“共有产权”和实际经营增量上的“隐性产权”之复合体,前者是农村共同体得以维系的基础,而后者则具有市场增量改革意义上的占有合法性,虽然它更具有默会的性质,却是改革的前十年激励地方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力。这种双轨制意义上的双重占有逻辑,直到1990年代企业改制才彻底地暴露出来。①[参见张建君:《政府权力、精英关系和乡镇企业改制——比较苏南和温州的不同实践》,《社会学研究》2005年第5期]显然,双轨制的运行机制与市场化的抽象逻辑相比,更具有地方社会关系的属性,更具有随机应变的博弈能力,更带有地方保护主义的性质。而所有这些特点,虽易于获得生产要素、塑造初级产品生产和销售竞争的技巧,但对于规范的市场运作来说却是很不利的。更重要的是,借此机制运行的乡镇企业也越来越易于偏离集体制的实质理念,转而成为地方政府用来表现政绩和增加收入的工具,或成为集体资产私人化的平台。

  2.国有企业内的集体制

  1980年代中期,在乡镇企业迅猛发展的同时,中央在国有企业也开始实行了大范围的改革,因循了“一包就灵”的承包制思路。1987年后,承包制采取放权让利的办法在国有企业全面铺开。从国家政策来看,企业承包制改革显然贯彻了计划与市场的双轨逻辑:即在存量上“包死基数、确保上缴”,在增量上“超收多留、歉收自补”,既通过“上缴利润定额包干和递增包干”来完成行政指令任务,又通过“利润比例分成”赋予企业一定的自主性,将工资总额与实现了的税利挂钩。②[张卓元、郑海航编:《中国国有企业改革30年回顾与展望》,第34—35页]

  事实上,企业承包制改革并没有完全实现同一时期中央所强调的“政企分开”的改革目标,而产生了双重效果。为国有企业放权让利,一方面将企业活动落实到经营核心上来,并通过适当的收入调节实现了一定程度上的管理和劳动激励;但另一方面,这一改革并没有改变国有企业以单位制为基础的行政构架,反而因为有了一定的自主经营和利润空间而成为权力干预的场所。因此,以单位制为基础的行政体制和以集体制为平台而运行的模拟市场,③[有关有计划的社会主义商品经济中“模拟市场”的讨论,参见徐桂华:《兰格“模拟市场”模式评析》,《世界经济文汇》1990年第2期;罗卫东、蒋自强:《兰格模式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的历史渊源》,《学术月刊》1994年第5期]成为企业承包制运行的两个基本机制。

  中国城市社区中的集体制企业,主要有厂办集体企业和社办集体企业。70年代末,大批知青返城,国有企业和社区街道为解决本单位或本区域职工家属及子女就业问题,扶持开办了一批“安置型”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改革初期,集体制企业多少具有一种“养子”的身份,国有企业既对集体企业提供了一些行政性的扶持,如办理集体企业开办及投资项目和经营手续等;也提供一些经济性的扶持,如出垫底资金,出旧设备、厂房、场地,派管理和技术人员,或为集体企业担保贷款等,④[廉莉:《关于厂办集体企业研究》,《上海集体经济》2004年第5期]成为企业“办社会”或“福利化”的又一种形式。

  但从产权的角度看,集体制可看作单位制国有企业的“二级产权”;企业职工在身份上也有差别,被明确区分为“全民职工”和“集体职工”。与乡镇企业具有村落共同体意义的集体制相比,国有企业厂办集体制不具有任何自然权利的性质,亦非真正意义上的集体所有权,更类似于国有企业的下级行政所属单位。集体企业始终处于一种悖谬的处境:它在产权和经营上具有极强的行政依附性,属于国家单位支配下的企业组织,但职工在身份上却不属于国家职工,因而在实质上不具有“公有权利”的意涵,在产权和身份上都是极其模糊的。

  随着企业承包制的运行,特别是厂长经理负责制的实行,国有企业事实上开始按照计划经济的存量逻辑和市场经济的增量逻辑来运转,虽然在单位制内企业管理层的人事任免权、资源配置权、价格议定权都依然受到行政指令性的制约,但在负责承包经营的厂长经理的行政权限内,特别是像集体企业这样的“二级产权单位”内,厂长经理则具有充分的控制权。企业承包在集体制内并没有彻底实现集体所有的共有权利结构,与此同时,厂长经理作为行政委托的“代理人”,其权利也不是独立的:一方面他的任免和任期皆由上级部门决定,另一方面他也不享有任何剩余权,因而承包制下的合同并不具有完整的约束效力。①[Yang XiaokaiNg Yew-Kwang,“Theory of the Firm and St ructure of Residual Right s ,"J 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Organi z ation,vol.26,no.1,J an.1995,pp.107-128]

  在单位制委托—代理不充分、集体制产权模糊不清晰的条件下,企业代理人很易于为了摆脱计划经济的重重束缚而加大对下属集体企业的控制和操作来实施模拟市场运营。80年代后半期,集体企业,特别是厂办集体企业在城市经济体制改革中发挥了潜在的巨大作用。在价格双轨的条件下,国有企业在存量逻辑上可利用单位体制中的行政优势协同权力或利益的相关行政部门与主管上级乃至中央政府讨价还价,争取在生产额度、生产资料价格、行业垄断和财政补贴等国家资源上尽可能获得指令经济中的政策性利润,同时也可利用增量上的准市场原则,与企业内外的各种经营性单位形成各种交易活动。而这其中,那些国有企业具有绝对控制权的厂办集体企业,便成为滋养此类活动的最便利的交易平台。

  这一时期,国有企业与乡镇企业等非公经营性组织建立起了广泛密切的联系,特别是在相关产业领域,国有企业往往采取外包制,将一些初级产品的加工发包给乡镇企业,并在生产资料计划价格、生产工艺和技术人员上提供支持,以尽可能换取乡镇企业市场经营所得的利润。

  相比而言,在国有大中型企业占绝对地位的地区,集体企业则发挥了模拟市场运作的强大功能。

  这一时期的集体制与70年代末期有所不同,自国有企业施行承包制后,厂办集体企业成为被所属国有企业牢牢控制、并将触角伸向各种交易领域的重要载体。由于缺乏有效的法律和民主监管渠道,企业代理人往往在“二级产权”的集体企业安插自己的亲属和朋友,将这些生产和销售实体作为与非公经济单位私下接触、秘密约会的据点,通过计划价格和市场价格间的差价来直接赚取利润,或将有价值的资产转移到集体企业来暗箱操作。②[J eff rey D.Sachs ,Wing Thye WooYang Xiaokai,“Economic Reforms and Constitutional Transition,"CIDWorking Papers 43,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at Harvard University ,2000]由于集体企业创办初期,没有与兴办单位、投资单位、主管部门及出资职工明确投资、借贷或扶持关系,因而与所属国有企业之间并无规范清晰的权利关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集体企业成为所属国有企业盘整、优化、隐匿和转移资产的首选场所。

  事实上,虽然乡镇企业和国有企业的集体制在产权结构和组织形态上有所不同,但在改革的前十年的双轨制运行中都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乡镇企业内生的共有产权和隐性产权,既保证了农村共同体内部的部分收益分享,也是激励基层社会活力和促进地方经济迅猛增长的基础;而国有企业基于单位制和集体制之组织形态的双轨运行,也为计划体制改革寻找到了突破口,为国有企业拓展了一定的市场空间。但由于双轨制并没有确立明晰的产权结构,使规范的合约无法得到有效执行,故而很容易使权力寻租成为此阶段最大收益的支点,使市场的统一配置遭遇到根本的威胁,不利于促进社会经济的进一步发展。

  (三)双轨制的终结:市场化改革的先声

  虽然双轨制运行并没有妨碍资本积累和经济总量的增长,但模糊的产权制度却加剧了社会经济各个层面上的危机。首先,以集体制为核心的双轨制,其运行机制和经营目的都与共有分配体制有实质的不同。其次,双轨制条件下由于地方社会的利益化成为经济发展的动力,很容易形成地方保护主义的倾向。乡镇企业的资源获得和产品销售不完全遵循市场的规则,而当国有企业的放权让利改革将企业的一部分控制权和剩余索取权交给内部管理人后,也强化了自身价格垄断的势力,并将国有企业转包和分解经营,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所有这些因素都促成了资产的“部门私有化”,权力利用价格“剪刀差”介入到倒买倒卖的灰色区域,从而产生了如“官倒”这种权钱转换的现象,付出了社会公平的昂贵代价。同时,模糊产权中的权力运作,也强化了企业经营的短视效果,使合约丧失了规范效应,迫使国家不得不通过财政补贴来弥补由此形成的市场漏洞。

  从全国范围来看,在渐进改革的要求和短缺经济的条件下,无论是在农村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之间,在乡镇企业和国有企业的产品价格之间,或是经济特区与内地城市之间,都形成了二元社会结构。建立在双轨制上的非生产性的商品买卖市场,形成了国有企业与集体企业、国有企业与乡镇企业的灰色交易地带,各种交易或显或隐地进行,均以合法或非法、或介于合法与非法间的方式,构成了中国改革主流之外不和谐的间奏。

  可以说,双轨制在市场意义上所产生的负面社会经济效应,一则表现为信息不对称的委托—代理循环恶性发展,二则表现为各种权力的寻租活动。由于统一市场无法确立,政府为维持生活必需品价格的稳定,必须进行巨额补贴,结果不仅使中央政府财政吃紧,甚至出现了批发价高于零售价的畸形现象。更致命的是,权力强行进入交易活动,致使“官倒”盛行。①[参见《经济社会体制比较》编辑部编:《腐败寻根:中国会成为寻租社会吗》,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1999年]1988年,宏观经济再度吃紧,三年多的高速成长让中国的经济发展再次驶入经济周期的敏感地带。

  随着轻工产业的发展加快,企业数目剧增,物资供应的紧张更趋激烈,中国社会经济发展面临的风险也越来越大。从1988年3月起,中央决定放开管制,取消物价双轨制,进行“物价闯关”。这一政策的强令出台,即刻使各类商品价格在全国范围内迅猛上涨,由此引起公众的恐慌心理,造成全国性的抢购风潮。

  事实上,试图通过一步到位的价格闯关来解决通货膨胀和价格双轨制的问题,显然是脱离实际的。1988—1989年的危机充分说明,改革十年后中国社会经济所遇到的突出矛盾,根本不是价格问题,也不是单纯的宏观经济问题。当双轨制所造成的二元结构矛盾凸现出来,社会经济结构必须加以重组,才能使中国的体制改革稳健地迈入新阶段。

  二、市场与权力:社会分配新格局的确立:1990—2000年

  1980年代末价格闯关失败等诸多因素使中国的社会经济发展进入到三年的沉寂期。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开启了深化改革的方向:即以一体化的市场体制来替代双轨制,以更为明晰的产权制度来改革乡镇企业和国有企业。由政府推动、进而全方位展开的市场化改革,一方面极大地解放了社会生产力,另一方面也使社会公平在1990年代中后期陷入危机之中。

  (一)“经济增长至上”和市场化改革的启动

  如果说1980年代是改革在各个领域全面铺开的阶段,1990年代则是改革在经济领域进一步深化的阶段。在这个阶段,全面的市场化进程创造了大量体制外的“自由流动资源”,①[所谓“自由流动资源”是指从改革前的国家垄断中游离出来,进入社会或市场,具有一定独立性的资源。参见孙立平:《“自由流动资源”与自由流动空间》,《现代化与社会转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77页]面对这些新的资源,政府逐步调整、适应和市场的关系,权力和市场由分离到以新的方式结合,形成了影响经济利益再分配的新格局。

  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基本确立了“稳定”和“发展”的意识形态,社会稳定被看作是经济发展的根本保障,而“经济增长至上”则构成了社会稳定的必要前提。从政府到民间逐步形成了这样的共识,即社会稳定不能通过政治和意识形态领域的变化实现,而是需要通过经济的快速增长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来保障。1980年代试图在各领域进行全面改革的努力被终止,人们所说的“渐进式”改革策略被确立起来。与苏联东欧在1990年初的“休克式”改革模式相比,中国的改革策略更强调诸改革领域的先后次序,更强调经济改革相对于其他改革的优先性。

  随后,全国掀起了新一轮的经济建设热潮。在1992年10月召开的中共十四大上,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目标。在地方政府的主导下,投资规模迅速扩大,各地大办乡镇企业,加快实行国有企业的承包制、股份制改革。1989—1991年这三年的经济增长率分别只有4.1%、3.8%和9.2%,而1992年和1993年的经济增长率迅速上升到14.2%和14%.②[中国经济景气月报杂志社编:《数字中国三十年:改革开放30年统计资料汇编》,《中国经济景气月报增刊》,2008年]这不但为整个1990年代各年之最,也是整个改革开放30年经济增长速度最快的两年。

  这个时期的经济增长仍然延续了以政府主导扩大地方投资规模来带动增长的模式。各地政府大办企业,追求GDP 的增长速度,以此作为对南方谈话精神的响应。在财政包干制下,地方政府努力兴办“自己的企业”,即利用各种行政、准行政手段,从银行贷款投资兴办企业。甚至在农村地区,许多地方政府也要求做到所谓“村村冒烟、户户上班”,各种乡镇企业、小型国有企业蜂拥而起。这不但在短时期内能够迅速促进地方GDP 的增长,而且还能够迅速扩大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规模。③[全国的固定资产投资1992年比1991年增长了44%,1993年又比1992年增长了62%,其中投资来源主要为国内贷款,这两个年度国内贷款用于固定资产投资的增长率分别为68%、39%,增幅之大为改革以来所罕见。数据来源见中国经济景气月报杂志社编:《数字中国三十年:改革开放30年统计资料汇编》,《中国经济景气月报增刊》,2008年]这种政府主导的经济增长模式在很大程度上还是政府计划管理模式的翻版,所以很快就带来了地方投资过热导致的各种问题,包括重复建设、地方保护主义等等。同时,企业规模的增长并没有带来企业经营效益的提高。与1984年相比,1991年全国工业企业的利润总额下降了一半以上。由于企业固定资产值增长迅速,利润率下降得更为迅速。④[财政部综合计划司编:《中国财政统计(1950—1991)》,北京:科学出版社,1992年]

  邓小平南方谈话之后中央政府加大了放权的力度。1992年9月,国家将571种生产资料和产品的定价权交给企业,同时将22种产品价格的定价权下放给省级物价部门,至此,由国家管理的物价品种只剩下89种。随着价格管制逐步放开,改革开始迈入由双轨制向市场经济并轨的阶段。全国产品市场的形成和价格机制的转换,削弱了行政特权,促使企业必须依照市场原则,以生产效率为核心来调整企业的结构布局。国有企业的承包制以及“税前还贷”、“含税承包”等制度设计的弊端也导致国有企业内部的经营机制并不能适应市场经济的形势。⑤[韩英杰、夏清成主编:《国有企业利润分配制度新探》,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1995年]而此时的国有企业一方面依然维持着“企业办社会”的福利制结构,另一方面则通过集体制的方式继续转化国有资产;一方面依靠行政补贴和政府租金来维持经济增长,另一方面将企业负债的相当部分交由国有银行来承担。①[汪海波:《新中国工业经济史:1979—2000》,北京:经济管理出版社,2001年]有意思的是,在财政包干的体制下,国有企业的这种状况不但没有直接推动地方政府深化改革的努力,反而强化了国有企业与地方政府、②[地方政府通过“税前还贷”和减免税、税收优惠政策“藏富于企业”。根据国家审计署对10个省市工商税收减免的调查,1990年共减免流转税97亿元,占当年流转税入库数的20.7%;1991年19个省级财政越权违规减免税收额占违纪金额的22.7%.除了减免税之外,地方企业偷税漏税的现象也非常严重。根据某省的调查,国有企业的偷税、漏税面达70%,集体企业为72%,个体经济和私营企业达85.5%.参见项怀诚主编:《中国财政体制改革》,北京: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1994年]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与银行之间的讨价还价能力。中央—地方关系在地方政府与企业的复杂关系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如何在市场经济体制中处理政府与市场、政府与企业的关系,是这段时期改革的关键问题。

  1989—1993年自经济衰退到经济繁荣的巨大变化,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是“收放模式”的延续。

  不改变这种收放模式,就难以摆脱地方经济过热、中央不得不重新收权的局面,也难以改变由地方政府主导来干预地方经济发展的模式,从而也就难以建立起真正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从中央和地方关系来看,地方的区域竞争和投资规模的扩大以及地方政府和企业之间的紧密联系使得反映中央—地方关系的“两个比重”(即中央财政收入占财政总收入的比重和财政收入占GDP 的比重)在财政包干制期间迅速下降。随着地方政府超收留成数量的迅速增加,中央财政收入的比重越来越小,由1984年的44%下降到了1993年的22%;同时,大量的地方企业收入被当作地方政府的经营收入或者作为上缴利润而避开了税收,财政收入占GDP 的比重也迅速下降,由1984年度的22.8%下降到1993年的12.3%.③[中国经济景气月报杂志社编:《数字中国三十年:改革开放30年统计资料汇编》,《中国经济景气月报增刊》,2008年]有学者认为,这种局面已经到了所谓的“分权的底线”,发展下去将会出现“诸侯割据”的危险。④[王绍光:《分权的底线》,北京:中国计划出版社,1997年]这构成了1994年分税制改革出台的直接原因。

  (二)分税制改革:中央与地方关系的重构

  1.从财政分权到集权

  1994年,中央进行了税收和财政体制的改革,取消了财政包干制,开始实行分税制。分税制是一项典型的将财政收入重新集权的改革,其基本内容是中央和地方的预算收入(税收)采用相对固定的分税种划分收入的办法,避免了无休止的谈判和讨价还价。诸税种中规模最大的一种,即增值税被划为中央地方共享税,其中中央占75%,地方占25%.对于集中到中央的大量收入,采用税收返还和转移支付制度仍将收入转移到地方支出。同时改变过去按企业隶属关系上缴税收的办法,所有企业的主体税种(主要是增值税、消费税和企业所得税)都要纳入分税制的划分办法进行分配。2002年开始的所得税分享改革,更是将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由地方税变为中央—地方共享税种。

  分设中央、地方两套税务机构,实行分别征税,对税务系统实行垂直管理,不但能够保证中央财政收入随着地方财政收入的增长而增长,而且能够保证财政收入在GDP 中的比重随着地方经济的发展而不断提高。分税制在收入集权的制度设计方面堪称完备。在此制度设计之下,中央政府试图重新掌控地方政府的行为并调节地方经济发展的方向。①[分税制改革的设计是中央—地方博弈和妥协的结果,制度设计虽然有利于中央,但是也做出了照顾地方既得利益的一些妥协,例如,按照1993年增值税和消费税基数进行税收返还和按增值税增量1∶013的比例进行增量返还。参见刘克崮、贾康主编:《中国财税改革三十年亲历与回顾》,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8年;翁礼华:《共赢的博弈:纵观中国财税改革》,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8年]

  通过增值税和消费税的集中,中央占总财政收入的比重由1993年的22%迅速上升到1994年的55.7%,同时由于税收体系和征税体系的改革,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也止住了迅速下降的趋势,自1996年开始逐步上升。

  分税制改革在改变中央—地方收入格局的同时,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双方的支出格局。中央和地方的财政支出比重仍然维持着改革前“三七开”的关系。所以中央集中的收入仍然需要通过转移支付由地方政府进行支出。经过这种“一上一下”的过程,中央政府不但可以财政支出均等化的原则对地区间的差异通过再分配进行平衡,还可以对转移支付资金做出各种各样的规定,体现自己在财政资金支出方面的意图。也就是说,分税制以前“分灶吃饭”、“自收自支”的局面被彻底改变,所有的省级财政都变成了“支大于收”、需要依赖中央转移支付资金来弥补财政开支的单位。1994年,转移支付在地方本级支出中的比重为12.6%,到2004年上升到30%,中、西部地区更高达45.2%和52.9%,变成了高度依赖中央财政的局面。②[李萍主编:《中国政府间财政关系图解》,北京: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06年]所以说,分税制改革是一次从财政分权转向集权的改革。

  2.政府和企业的关系

  分税制在转变中央—地方关系的同时,也从根本上改变了政府和企业的关系。首先,在分税制下,分享所有工业企业75%的增值税,但是并不分担企业经营和破产的风险,这与包干制下地方政府独享“自己的企业”增值税的模式完全不同。对于地方政府而言,兴办和经营企业的收益减小,而风险却转而加大了;其次,增值税属于流转税类,按照发票征收,无论企业实际上赢利与否,只要企业有进项和销项,就要进行征收。规模越大、设备投资成本和工资成本越高的企业,增值税也越高。因此,对于利润微薄、经营成本高的企业,增值税由过去地方政府的主项税收变成了需要上缴中央的沉重负担;再次,增值税由完全垂直管理的国税系统进行征收,这使得地方政府为保护地方企业而制定的各种优惠政策统统失效。③[项怀诚主编:《中国财政体制改革》]在这种形势下,虽然增值税的税收返还政策对于增值税贡献大的地区有激励作用,但地方政府对于兴办企业的积极性无疑遭受了打击。④[1∶013的增值税增量返还设计方案被地方政府看作是中央政府的“阴谋”。因为按照这个方案,增值税在增量逐步变大之后,税收返还的增长越来越慢。参见刘克崮、贾康主编:《中国财税改革三十年亲历与回顾》]

  在中国改革的背景下,政府主导的行为取向是我们理解1990年代企业转制的一条重要线索。分税制之后,地方政府大规模地将乡镇企业和一些国有企业转变为私有企业,各地“卖企业”成风,政府不再主导企业的日常管理和基本运营,而是通过征税和收费的方式和企业发生关系。以企业利润为税基的企业所得税(此为地方税种)成为地方政府能够从工业企业获得的最大的财政收入,而此项税收取决于企业的经营效益。这进一步推动了企业从转换经营机制到产权制度的改革。

  1993年末《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颁布改变了承包制时代企业产权和经营无理可据、无法可依的局面,由此,企业的治理结构可完全依照合法的模式来实现现代企业制度意义上的公司化改造。企业公司化,即首先明确企业的法人性质,使企业成为独立的经济实体,并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同时企业也必须按照规范的成本会计和财务会计制度来运营。更重要的是,《公司法》严格界定了产权关系,即股权结构及所有者与执行部门之间的权利关系。①[钱颖一:《现代经济学与中国经济改革》,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企业的公司化不仅强化了非国有企业的政治地位,实现了最利于资本经营的产权形态,同时也有利于企业发挥各种学习能力,在技术模仿与革新、管理与激励、人才引进与培育以及劳动力供给等方面进行现代意义上的经营性重组,使企业的核心竞争力迅速增强,这为此后拓展外向型产品竞争市场打下了坚实基础。国有企业的产权改革正是在地方政府推动和市场化、公司化几种力量的共同作用下展开的。原来那些嵌生在国有企业身上的集体制企业,也终于完成了其在双轨制时期的使命,其中资产结构较好、市场潜力较大的集体企业,很多也通过或明或暗的办法实现了产权转化。②[参见折晓叶、陈婴婴:《产权怎样界定:一份集体产权私化的社会文本》,《社会学研究》2005年第4期]

  对于乡镇企业而言,分税制之后全国各地出现了转制的高潮。乡镇企业的转制是通过产权转化来提高企业竞争力和企业经营效益的必然举措,这是因为乡镇企业一方面受到来自国有企业产权改革和私营企业兴起的竞争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乡镇企业的模糊产权结构对企业的经营和运作效率产生了负面的影响。③[J ames Kung,“The Evolution of Property Right s in Village Enterprises:The Case of Wuxi County,"in J ean Oi Andrew Walder ,eds.,Property Ri ghts and Chinaps Economic Re f orm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Press ,1999]但是学术界普遍忽视了分税制改革对乡镇企业转制的巨大影响。对于基层的县乡镇政府而言,乡镇企业不再是可以依赖的税收来源,乡镇企业经营不佳导致的不断增长的银行呆坏账正在变成自己的沉重负担。在这种局面下,最好的策略就是将企业关闭或者卖掉。从地方政府的债务结构来看,因兴办乡镇企业而导致的历史银行负债即使在2000年以后仍然在基层政府的债务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④[根据2004年左右的一项乡镇债务的案例研究,尽管这些乡镇的乡镇企业早已转制,但是在湖南、重庆、吉林三省的被调查乡镇中因乡镇企业所积累的历史债务仍然占23%—48%之多。参见周飞舟:《从汲取型政权到”悬浮型“政权:税费改革对国家与农民关系之影响》,《社会学研究》2006年第3期。

  另外根据对湖北、湖南、河南的乡镇债务研究发现,乡镇负债中乡镇企业债务的比重平均为27%.参见谭秋成:《制度考核、制度租金榨取与乡镇债务》,《中国农村观察》2004年第6期]

  从政府方面来看,虽然分税制使得地方政府和地方企业开始“脱钩”,但是并没有改变地方政府的利益主体性质。相反,地方政府的利益主体意识在支出压力下被大大加强了。对于地方政府而言,急迫的问题是如何寻求新的、可以自主支配的财政收入来缓解支出的压力。与此同时,市场化和企业改制带来了大量的体制外“自由流动资源”。在这种局面下,政府权力虽然退出了直接的企业运作,却开始成为攫取市场经济所带来的规模巨大的“自由流动资源”的主要力量。⑤[关于政府行为在这个时期变化的定量研究,参见陈抗、Hillman 和顾清扬:《财政集权与地方政府行为变化——从援助之手到攫取之手》,张军、周黎安编:《为增长而竞争:中国增长的政治经济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

  (三)全面市场化的社会影响

  1990年代以来的市场化和分税制改革,使社会结构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在分权转向集权的同时,企业的产权变革和公司化改造开始使社会经济遵循资本化的逻辑来运行,确立了成为社会共识的市场意识形态。企业转制促进了民营企业的蓬勃发展,这是90年代中国社会最具活力的发展力量。

  国有和集体企业转制有力促进了市场化的进程,也带来了民营经济的繁荣。城乡个体工业在工业总产值的比重,在1994年第一次达到10%,此后迅速增长,到1997年产值增加了118倍,占到工业总产值的18%.同时其他各种形式的企业如股份制企业、外资企业、合伙联营企业等也迅速增长,到1997年也占到工业总产值的18%.①[国家统计局编:《中国统计年鉴1998》,北京:中国统计出版社,1998年]民营经济的兴起,反过来又对国有企业的改革和市场化进程起了有力的推动作用。至此,改革初期的双轨制经济基本上为市场经济所代替,全社会也形成了对市场经济的基本共识。

  但是,民营经济的繁荣并没有改变地方政府主导地方经济发展的基本格局。虽然地方政府兴办企业的激励被减弱,但是其行为模式的变化仍然是我们理解这个时期改革的社会影响的重要线索。

  在中西部地区,随着分税制后大量的乡镇企业转制或倒闭,地方政府尤其是县乡政府的财政开始出现危机,由此带来了日益严重的农民负担问题。很多经验研究都表明,自1990年代中期起,农民负担便成为中西部地区农村的主要社会问题,甚至在某些地区出现了严重影响社会稳定的情况。②[参见T.Bernstein XiaoboL ü,Tax ation wi thout Rep resentation in Contemporary Rural Chin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0]农民负担的加重,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分税制改革以后,财权层层上收,最基层的县乡政府入不敷出,将危机转嫁到农民身上所致。③[陈锡文主编:《中国县乡财政与农民增收问题研究》,太原:山西经济出版社,2002年]据统计,2000年,农民承担税费总额1359亿元,比1990年的469亿元增长了1189倍,农民人均负担增长了2101倍,农民税费负担占农民收入的比例在7%—12%.而且,教育的产业化、医疗的市场化都使农民的支出大幅增加。所有这些因素,都造成了农民增收的下滑。④[1996年,农民人均年收入增长9%,1997年增长4.6%,此后一直下滑,到2000年时,增长率仅为2.1%.参见陈锡文等编:《中国农村公共财政制度》,北京:中国发展出版社,2005年]农村在此前一直是改革最为成功的领域,90年代中期以后,“三农”问题却开始变成改革的又一难点。

  在东部地区,企业转制产生了大批下岗工人,而城市私有企业、第三产业的兴盛又吸引来大批农民工,这都对城市的稳定和进一步发展提出了新的要求。随着1990年代后期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展开、私有企业的园区化、各地纷纷兴建开发区以及外资的逐渐涌入,城市建设用地成为日益稀缺的资源。1998年修订出台的《土地管理法》为将农村土地转为城市建设用地提供了法律依据。自1990年代末开始,城市化浪潮正式展开,这为东部地区的地方政府开辟了新的生财之道,也成为延续至今的新发展模式。这种以城市化为核心动力带动的增长模式,为新世纪中国经济和社会的发展开辟了崭新的发展道路,带来了规模巨大的财富,使东部地区的城市生活进入了与一些发达国家相媲美的阶段。但是与改革初期的工业化浪潮相比,这也是通过以制度手段使农民失去土地为代价而实现的。在新一轮以市场、土地和城市化为核心的经济增长中,社会财富的分配模式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改革初期几方“共赢”的社会财富分配机制趋于式微,权力和市场结合而形成的分配机制成为主导,区域间、区域内的收入差距迅速加大,在改革中利益受损的大量的“弱势群体”开始出现并日益增多。⑤[据赵人伟和李实的研究结果,1988年城乡居民家庭人均收入的基尼系数是0.382.参见赵人伟、格里芬编:《中国居民收入分配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根据李强的研究,1994年城乡居民家庭人均收入的基尼系数已经上升到0.434的水平,1996—1997年则攀升到0.4577.据估算,2000年以后的基尼系数一直维持在不低于0.5的水平。参见李强:《改革30年来中国社会分层结构的变迁》,李强主编:《中国社会变迁30年》,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

  与此同时,市场化改革进一步使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配置都遵循着资本的逻辑而展开。中西部地区的地方国有企业和乡镇企业纷纷转制和解体,致使将农村劳动力维系在农村社区的各种纽带大为减弱。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的流动开始超出原有经济特区的流向范围,以成本最低的形态向所有资本所在地流动。由此出现的农村剩余劳动力所汇集的洪流,在中国的大地上由西至东、由北向南流动,成为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现象。

  农村劳动力外出具有双重的效应。一方面,这种流动促进了城乡劳动力市场的一体化,在更大范围实现了劳动和资本的重新配置。但另一方面,进城农民工在政治、经济和社会福利等各方面普遍受到不平等的待遇,成为典型的“弱势群体”,而且这又使城乡差距在城市内部被不断再生产出来。从流出地来看,劳动力外流极大地改变了1980年代通过实行土地承包制而恢复的农村社会结构基础,青壮劳动力的大量外出,使广大农村因家庭单位的主体成员缺失而再度发生本质意义上的解体,使农村社会结构的家庭基础再次面临着瓦解的危险,也产生了如农村留守儿童等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①[国务院农民工课题组:《中国农民工问题前瞻性研究》,北京:中国劳动社会保障出版社,2009年]

  分税制和市场化进程导致的企业与政府关系的变化,在强化了企业独立经营的主体性的同时,也使地方企业失去了政府保护,被纳入到适者生存的市场竞争之中。沿海地区的中小城市纷纷推行企业转制,而内地大中型企业则积重难返,不仅拖家带口,担负着企业职工及其亲属乃至周边社区之社会福利的巨大压力,而且人员冗杂、效率低下、财务恶化,因其负担过重、欠账太多而等待中央政府推动的激进式改制措施。实际的结果是相当惨烈的:一些企业被迫破产倒闭,而一些企业则通过较少的一次性支付补偿强行使大量职工下岗,强行使原有单位体制中职工的身份制转为契约合同制,这造就了另外一大批的“弱势群体”。②[参见孙立平:《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社会的结构演变》,《现代化与社会转型》]

  在社会的公共服务领域,全面市场化的改革也在传统计划经济中关乎国计民生的社会保障和福利领域顺次展开,住房、医疗、社保、教育领域都被纳入到全面市场化改革的议题之中,与城镇居民相关的主要福利,都由“政府买单”逐渐转向在市场价格下由居民“自己买单”。虽然从长远的角度看,福利市场化彻底克服了单位制的种种弊端,通过消费结构的转变强化了市场化改革的深度,但由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全面市场化改革涉及国计民生的方方面面,加之企业转制和职工下岗的连带效应,确实对普通百姓的生活预期产生了强烈影响。更重要的是,居民消费的心理预期失调,以及居民收入的提高幅度有限和贫富差距持续扩大等因素,在内需结构上共同形成了制约经济增长的负面因素。面对内需严重不足的处境,中央政府势必再次寻找经济发展的突破口,实现社会经济结构的重大转变。

    三、治理问题与行政科层化的双重效应:2001—2008年

  2001年底,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 ),这一事件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中国的经济增长模式由此发生重大转变:通过融入全球性的经济秩序,外向型加工制造业、海外投资与国际贸易成为拉动GDP 总量增长的重要力量。而中国在参与全球性资本和市场分配体系中,社会经济结构也开始依循资本的逻辑重新组建,从而使资源和收入分配的差距进一步拉大,产生了许多新的社会矛盾焦点。尽管政治体制和权力格局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但是在与国际接轨的过程中,中国在企业的经营及其社会责任、法治建设、行政治理上面临着向规范化和技术化方向转变的压力。因此,调整治理方式、改善民生水平、平衡利益格局,成为改革第三阶段的焦点问题。

  (一)与国际接轨:“世界工厂”及劳动关系的紧张

  1990年代末,中国经济增长遭遇到两大挑战:一是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二是企业转制和住房、教育、医疗以及养老等全面市场化改革带来的压力。前一种影响虽未造成直接的金融冲击,却在投资、贸易、消费和就业等方面对中国经济成长构成了巨大压力,而激进的市场化改革,虽然切中肯綮,却在一定程度上将政府和企业的社会责任转嫁给个人,对民生产生了震荡效应,并形成了内需严重不足的后果。由于中国的市场化改革最初采用的是政府推动、资本优先的战略,因而经济发展的成效突出反映在资本积累上,并未在很大程度上惠及普通民众,再加上生产结构主要以劳动密集型产业为主,雇佣结构中农村剩余劳动力所占的比重较大,因而民众的收入水平并未随经济增长得到相应提高,综合性收入预期不升反降,在这个意义上,经济增长无法依靠内需形成持续的推动。

  自中国加入WTO 以来,外资拉动中国经济增长的势头甚为猛烈,市场开放度大大提高,开始成为国际资本的首选之地,其中的独特之处在于政府成为吸引外资和开放市场的核心推动力。

  而中国的廉价劳动力在参与国际生产分工的过程中,又发挥了极强大的比较优势。在1990年代市场化的过度竞争中,转制后存活下来的大量企业也迅速建立了适应残酷市场竞争的企业治理结构,直接转化成为全球价值链上的终端车间。更为关键的是,中国政府的强大行政能力有助于控制国际资本运行所形成的体制矛盾,通过集权的办法转换和调整整个经济结构。

  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也依靠了国际金融和政治秩序所提供的条件。国际资本、国际消费市场以及中国政府强势干预所形成的内部市场化,以及1990年代分配差距所形成的低成本劳动力,构成了中国这个“世界工厂”的前提条件和核心竞争力。①[参见高柏:《金融秩序与国内经济社会》,《社会学研究》2009年第2期;高柏:《中国经济发展模式转型与经济社会学制度学派》,《社会学研究》2008年第4期]尽管中国的“世界工厂”基本上处于全球价值链的低端,企业技术积累和技术创新的能力很低,企业经营管理的水平不高,但无论如何,中国经济增长模式的战略转变,确实在宏观上带来了极其显著的效果:中国人均GDP 从2001年不足1000美元提高到了2005年的1700美元。

  虽然中国的GDP 和人均GDP 在新世纪保持了高位增长,但由于中国经济结构中资本化的作用增强,权力也改变了其寻租模式,使得全社会分配领域内的经济利益与社会公平之间形成了越来越突出的新矛盾。在分配格局上地区差距逐渐拉大,贫富分化不仅大幅度加深,②[改革初,省际人均GDP 基尼系数曾快速下降。但进入1990年后,基尼系数开始重新扩大,到2003年,基尼系数已经恢复到了改革前的0.35.基尼系数在改革开放前为0.16,2002年已经达到0.46,超过了国际公认的警戒线0.4.参见赵人伟、格里芬编:《中国居民收入分配研究》;李实等主编:《中国居民收入分配研究III 》,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而且还出现了分层结构的定型化趋势:社会阶层之间开始确立较明显的边界,流动性减少,形成了社会阶层再生产的机制。③[参见孙立平:《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社会的结构演变》,《现代化与社会转型》]

  虽然市场经济的发育将资本和资产配置进一步合理化,但波兰尼所说的“社会的反向性保护运动”①[波兰尼:《大转型:我们时代的政治与经济起源》,冯钢等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则始终没有成型,从而给全社会的稳定和安全造成了不小的威胁:原本水平就较低的社会保障体系因1990年代末民生领域的全面市场化改革而有所恶化;此外,工业生产的安全隐患很大,矿难频发;制造业能耗过高,环境代价极大;商品质量监管乏力,食品安全事故屡禁不止。这些都反映出第三阶段前期种种社会矛盾不断加深的趋势。

  在上述矛盾中,劳动关系矛盾处在核心的位置上。从社会经济的总体结构看,造成这一时期劳动关系紧张的因素有很多。首先,国企改革使劳动关系全面市场化:一方面,国有企业向现代企业制度改制和转轨,在用工制度上实行全员劳动合同制;另一方面,转制过程中出现的大量下岗和转岗职工,由于没有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维持,其权益和生活没有得到合理保护和安排,“断保”现象严重。②[2002年国有企业下岗职工的再就业率为26%.下岗职工再就业的主要渠道集中在非正规就业领域。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2002年在全国66个城市的抽样调查,85.4%的再就业下岗职工从事临时性工作,只有9.4%成为正式职工。参见劳动与社会保障部劳动科学所“转型时期中国劳动关系问题研究”课题组:《消除原始式的劳动关系是当前刻不容缓的任务——中国劳动关系现状与调节模式选择》,《经济要参》2004年第15期]其次,由于各类非公有经济已成为推动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和就业主体,而非国有企业的劳动力市场在组成要素、行业规范、法律规制、安全保障等诸多方面都发育得极不成熟,使劳动关系得不到有效调节。更重要的是,作为农村劳动力转移的主体部分,广大农民工因城乡差别和户籍制度的限制,不可能享受到城镇社会保障体系和劳动管理制度的保护,更容易形成难以调节的劳资矛盾。

  国有企业转制的历史遗留问题,以及非公有经济领域中存在着的大量劳资矛盾,诸如拖欠和压低工人工资,劳动强度过大,生产安全缺乏保障,这些问题使劳动争议案件在2000年后直线上升,其中不少问题由于缺乏充分而有效的利益诉求和调节机制,还演化成群体性事件。不仅如此,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随着经济全球化水平的提高,以外向型经济为基础的企业不断面临着更残酷的竞争压力。产业结构、企业管理、人力成本等诸因素使中国的外向型经济早在2008年出现全球金融危机前就已面临着许多的困难。

  (二)从工业化到城市化:中央与地方关系的新格局

  1.城市化:土地开发与土地经营

  在新世纪,随着大批境外投资的涌入和中西部劳动力的大规模迁移,沿海地区的工业化和城市化带来了城市建设用地的短缺,城市用地制度和农地征用制度的改革为地方政府大规模征用、开发和出让土地提供了经济需求和制度保障。

  按照现行法律,只有地方政府有权征收、开发和出让农业用地,其征收费用远低于城市建设用地出让价格。地方政府低价征收农业用地,进行平整、开发后,以招、拍、挂等形式在土地二级市场上出让。在东部沿海地区,地方政府通过这个过程迅速积累了规模巨大的土地出让收入,有些县市的土地收入规模甚至大于当地财政预算收入的规模。而大规模的土地出让又使地方政府可以通过财政担保和土地抵押的方式取得更大规模的金融贷款来投入城市建设。这样一来,土地收入——银行贷款——城市建设——征地之间形成了一个滚动增长的循环过程。③[刘守英等:《城市化、土地制度与经济可持续发展:以土地为依托的城市化到底能持续多久?》,世界银行研究报告,2005年,也可见http://www.usc.cuhk.edu.hk/webmanager/wkfiles/6263-1-paper.pdf (2009年8月17日访问);周飞舟:《生财有道:土地开发和转让中的政府和农民》,《社会学研究》2007年第1期]这个过程不但塑造了东部地区繁荣的工业化和城市景象,也为地方政府带来了滚滚财源,还为地方政府领导人赢得了政绩。①[自1991年开始的全国百强县市评比,尽管指标体系几经调整,但GDP 始终是县域经济排名中最核心的指标。参见刘福刚等主编:《中国县域经济年鉴》2004、2005、2006—2007年卷,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2006、2007年]此外,地方政府的财源还包括城市化中迅速增长的以建筑业、房地产业等营业税(地方税种)为主的预算财政收入。由此,地方政府的预算收入和非预算资金呈现出平行增长的态势。因此,新世纪的快速城市化过程是与地方政府“经营城市”、“经营土地”的行为取向密不可分的。这也成为我们理解此时地方政府行为和中央—地方关系的关键所在。

  地方政府作为利益主体的角色和追求独立利益的行为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经济的迅速发展而日益增强。在这种以“土地财政”为中心的发展模式下,整个国民经济和财政收入的要害集中在城市化和土地开发上,这个过程一旦停滞,不仅直接威胁到地方经济和地方财政收入的增长,也威胁到整个国家GDP 和财政收入的增长。在当前金融和经济危机遍及全球的情况下,地方的城市建设和房地产业对整个中国的经济来说性命攸关。

  由于土地收入属于非预算范畴,而营业税属于地方财政收入,中央政府通过财政手段调控地方政府行为的努力见效甚微。一方面,由于土地收入存在高昂的信息成本,而且是地方政府的财源所在,中央政府的行政干预困难重重。另一方面,由于土地财政和城市建设投资是经济增长的关键,经济增长又被认为是社会稳定的保障,在“保增长、保稳定”的战略目标之下,强力遏制土地开发的政策往往得不到有效的落实。所以说,中央对地方的干涉既有能力上的限制,又有意图上的顾忌。

  此外,这种以地方竞争模式为基本形式、以土地开发和城市建设为中心的发展战略实际上存在极大的风险,不但威胁到经济增长的可持续性,而且还严重威胁到社会稳定。因为这种发展模式是以损害耕地和农民利益为代价的。在近年的“上访潮”中,由征地引发的案例占了相当数量。从地区上看,东部地区的迅速工业化和城市化使区域之间的差异迅速加大,中央政府力图通过转移支付来平衡区域差距的努力随着这种发展模式的推进也收效甚微。从政府和社会的关系上看,“经营城市、经营土地”的发展模式使得政府的公共服务职能得不到发展,社会保障滞后,贫富差距迅速拉大。

  2.城市反哺农村的努力及其问题

  进入新世纪后,随着“三农”问题的日益突出,国家的政策重心开始重新转向农村,城市反哺农村的一系列措施开始实行:其一,鼓励农民种粮积极性。到2007年国家对农民的种粮直接补贴已经达到了427亿。其二,切实减轻农民负担。国家先进行了税费改革,而后又于2006年彻底取消了农业税。其三,加大对农村公共事业和社会保障事业的扶持。2007年国家全面减免了农村义务教育期间的学杂费,在西部贫困地区还免除了书本费。国家还推进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加大了国家财政对合作医疗的支持,并建立农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这一系列旨在建设新农村的政策使国家对农村的投入从2000年的113万亿元加大到了2007年的511万亿元,这对于缩小城乡差距起到了积极的作用。②[参见黄季焜:《制度变迁和可持续发展:30年中国农业和农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

  然而,“三农”问题是长久以来中国城乡二元分割结构以及中国特有的中央—地方关系的格局确立的,其实质乃是一种结构矛盾,而无法单纯依靠加大农业投入这种经济措施来解决。

  缩小城乡差距一直面临着两种制度困境。一种是户籍制度。自1980年代以来,一波又一波的民工流动使农民工早已成为中国城市建设的重要力量。中国入世后,外向型经济格局的形成带来了新一波的民工潮。据国家统计局的统计,我国进城农民工数量当前已超过2亿人。然而,户籍制度的改革始终没有根本的突破,从制度上对劳动力进行城乡分割的局面依旧,在用工制度上仍是身份制和市场制并存的局面:在福利和保障方面,以户籍制度为基础的身份歧视依然存在;而在劳动力成本方面,广大的农民工群体则成为被剥夺得最为严重的底层群体。另一种制度困境来源于土地制度。自1978年开始农村改革以来,农地基本上是由农户分散经营的,这种小规模的经营显然制约着农业生产率的突破。然而,土地制度的改革面临着两难局面:如果基本维持农地现有的小规模经营,会直接影响到农业的长远发展;然而,农地的集约经营又存在着权力和资本双重侵夺的危险。如果农地大规模地向城市建设用地转化,大量失地农民的利益得不到保障,那么,社会稳定可能会受到根本的威胁。

  总地说来,进入新世纪后,“三农”问题得到了全社会的高度重视,国家确定的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发展战略初见成效。但是,由于受制于种种因素,农民从中的实际受益还相当有限,农村与城市的巨大差距仍然是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

  (三)从经营到治理:行政科层化与社会建设

  为了从根本上解决社会经济诸领域内出现的种种社会矛盾,2004年以来中央政府逐步形成了以“科学发展观”为核心的治国新理念,将经营性的政府行为转变为以公共服务为本的治理体系,①[“治理”(governance)概念原是指在公共事务的管理上并非政府之专责,公民社会也参与其中,并与政府密切合作(参见斯托克:《作为理论的治理:五个论点》,华夏风译,俞可平编:《治理与善治》,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在本文中,“治理”指的是政府除了促进经济建设的职责外,更要承担对社会公平的保护和对公共事务的管理。在这个过程中,政府职能的发挥不仅依赖其已获授权的权威,而且也依赖其不断改进的程序和技术]并将法治化、规范化、技术化和标准化作为行政建设和监督的核心议题。从经营到治理的转变,既反映了这个阶段依靠“行政吸纳政治”的逻辑来进行社会建设的基本思路,同时也改变了行政体系结构、政府行为模式及其与社会经济诸领域的内在关系。

  1.考核的过程化与多重化:行政科层化的形式效果

  中国参与到全球化市场中确为经济发展注入了强心剂,但也在很大程度上形成了国际市场对中国经济活动的反向规制:不仅中国的产品进入国际市场,而且中国市场的法规环境、政府涉入市场的行为方式以及企业的内部技术、质量和管理标准及社会责任,都需要全面与国际接轨。国际市场的这种影响,进一步强化了政府与企业的技术化、理性化的意识形态。2001年前后,中国大幅度修订了包括《外资法》、《外贸法》等在内的两千余件法律、法规和规章及十万余件地方性法规和规章。在加大行政法治化、规范化的同时,各级政府也开始建立各类行政服务中心,积极推行政务公开化和透明化的政策,来推动与国际接轨的进程。不过,科学发展之治理理念的提出,更源于中国前此资本化的经济发展模式及其所引发的诸多社会问题的凸现,这其中,与1990年代以来地方政府过于偏重经济增长和市场经营的倾向不无关系。

  中国的行政体制在改革之初就已经具有韦伯所谓“科层制”(bureaucracy)的某些基本特征:行政官员均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并具有丰富的行政经验,任期固定,职责明确;行政机构设计合理、分工明确、具有严格的职位等级结构和服从关系;行政机构强调技术化、形式化规则的约束和严格按照程序办事的规范,以行政效率和程序公正为行政之基本准则。①[参见韦伯:《支配社会学I 》,康乐等译,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3年;韦伯:《支配的类型》,康乐等译,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89年]科层制的这几个特征可以从1980年代中央确定的选拔干部的“四化”(革命化、专业化、知识化和年轻化)标准、1990年代初中期开始在全国逐步推行的干部交流制度和公务员制度看出雏形。但是,分税制改革前的行政体制在以经济增长为中心的前提下仍然具有为鼓励地方积极性而容许分权的色彩。直到分税制改革后,中央政府才开始下决心削弱那种治理模式中的分权倾向,试图通过垂直管理的办法来解决地方行政中的软预算约束、公权私用、地方保护、市场分割等问题。②[周黎安:《转型中的地方政府》,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

  众所周知,中国政府自上而下层级间的行政管理体制,一直实行的是上级政府向下级政府下达指标、分解任务、量化考核的目标责任制,虽然在不同时期下级政府关于目标责任的具体制定具有某种程度的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基本上是所谓“压力型体制”。③[荣敬本、崔之元等:《从压力型体制向民主合作制的转变:县乡两级政治体制改革》,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在分税制改革前这种压力型体制对地方政府而言具有某种分权色彩,因为那时上级考核的量化指标比较单一(主要是GDP 和财政收入),考核的手段较为粗疏。只要下级政府能够如期或超额完成这些经济指标,至于他们究竟用哪些办法去完成、这些办法会带来什么样的代价,上级政府一般并不会深究。

  因此,地方政府行为在发展经济的前提下就具有相当的随意性、短期性和变通性。④[马斌:《政府间关系:权力配置与地方治理——基于省、市、县政府间关系的研究》,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09年]

  新世纪以来,行政体制的“压力型体制”并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不过,其作用的机制产生了一些重要的变化。

  首先,加强了对指标完成手段的管理,将指标管理和技术治理结合在一起。这种对指标完成手段的强调主要体现在全面强化了政府的依法行政,确保行政符合规范和公平的原则。国务院1999年颁布了《关于全面推进依法行政的决定》,2004年又颁布了《全面推进依法行政实施纲要》,即是明证。

  其次,加强了行政问责制,将激励和惩罚结合在一起。以往的行政体制运作更像是政治锦标赛,很多地方官员或职能部门在其行政周期内所制订的责任目标和工作指标普遍高于上级政府所设定的目标值,从而使任务目标层层加码、逐级放大,通过指标的胜出使其在任职周期内尽可能累积获得换届晋升的政治资源。⑤[周黎安:《转型中的地方政府》]而现在不仅保留了政治锦标赛的性质,还全面强化了问责制,政府官员在交通安全、生产安全、食品安全、卫生防疫、计划生育和群体性事件等一系列指标上的失职都可能导致职位不保。这种问责制的运作更像是政治淘汰赛。

  再次,加强了量化指标结构的多重化倾向。在治理理念的指导下,行政职能向公共服务的转化,改变了以往仅以GDP 为核心的干部考核指标体系,政府的公共服务职能开始被纳入到数字指标控制的范围。如环保指标的引入使一般GDP 开始向绿色GDP 转变;民意考核的引入改变了干部晋升由上级单方面决定的机制,将民意满意度作为行政考核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稳定指标的强化则使群体上访、群体性事件、重大安全事故等诸多影响社会稳定的因素构成了对官员政绩的“一票否决”。可以说,多重指标的量化考核,不仅扩大了行政目标责任制的横向范围,而且也深化了政府总体治理和控制的纵向力度,在两个向度上构成了地方政府展开多重目标的政治锦标赛和淘汰赛的竞争机制。而且,地方政府的行政目标规划也基本上按照多重指标的分布状况在主要领导人的任期内来制订,从而产生了以行政任期为特点的行政周期现象。

  2.财政支出的专项化与项目化:行政科层化的实质效果

  技术治理的行政改革,不仅在中央与地方的行政监督和控制上产生了行政科层化的效果,而且在中央与地方的财政关系上也推动了行政科层化的倾向。

  自改革以来,中国政府间关系的最大特征是在属地化管理基础上的行政目标责任制。从财政关系来看,这种行政目标责任伴随着一系列自上而下的财政支出责任。表面上来看,从财政包干制到分税制,财政支出责任(事权)一直是越来越分权的。①[参见Zhang Tao and Zou Hengfu,“Fiscal Decent ralization ,Public Spending ,and Economic Growth in China ,"J ournal of Publ icEconomics ,vol.67,no.2,1998,pp.221-240.张晏、龚六堂:《分税制改革、财政分权与中国经济增长》,《经济学(季刊)》2005年第5卷第1期]但是从财政收入的分配(财权)来看,分税制后中央无疑是更加集权了。在这种财权集中于中央、事权下放到地方的格局下,自上而下的规模巨大的财政转移支付资金成为分税制后财政系统内的一个突出现象。

  中央对地方的转移支付,可以分为两类,财力性转移支付和专项转移支付。专项转移支付是中央提供给地方、多用于公共品和公共服务支出的资金,地方无权挪作他用;而主要用于工资和日常支出的财力性转移支付则较少这方面的限制。自1994年到2004年,专项转移支付总量一直远高于财力性转移支付,到2005年后者总量才第一次超过前者。②[2004年专项与财力性转移支付之比是1.3∶1,2005年是0.9∶1.数据来自李萍主编:《中国政府间财政关系图解》,北京: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06年]此外,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的基本建设支出,大多是以项目资金的方式单列的,由各级发改委系统规划和管理项目,财政部门负责拨付资金,相关职能部门负责实施。

  随着专项和项目资金的规模日益增大,发改委和财政系统逐渐发展出一套严格而完备的项目申请、批复、实施、考核和审计制度。除了工资和日常支出外,几乎所有的建设和公共服务资金都“专项化”和“项目化”了。基本建设和公共服务的核心是资金问题,围绕这个核心,随着政府职能向公共品提供方面的转变,公共服务实质上正在变成以项目评估和项目管理为中心的治理体制。随着自上而下资金规模的迅速扩大和技术监督手段的发展,各种以项目管理为中心的政策、制度、法规和实际运作方式迅速发展起来。上级政府开始变成下级政府的项目发包人,下级政府成为项目的竞争者,而专家学者也被纳入到项目的评估和考核体系中,为这套体系提供了技术合法性。

  以“项目管理”为核心的公共服务体系的迅速膨胀也给中央和地方以及地方政府间的关系带来了实质性的影响。通过专项化和项目化的资金分配,中央控制了地方政府预算资金的支出权限,资金虽然在地方支出,但对于下级政府来说,这种“戴帽”资金并不好用。项目资金在相当程度上强化了中央对地方、上级对下级的控制权。

  从项目本身来看,这种管理模式无疑具有提高资金使用效率、遏制侵占财政资金的意义,通过执行严格的审计制度,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资金按照中央政府的意图使用。但是也同时产生了其他一些影响。首先,“跑部钱进”成为地方政府、尤其是中西部地区的地方政府的主要工作目标之一,“项目发包”逐渐演变成“设租寻租”。上级项目审批部门难以避免批复中的主观性,下级项目申请部门则会千方百计地利用审批过程做文章,各种社会关系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这对整个社会风气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③[王立国:《改革现行投资项目审批制度的思考》,《财经问题研究》2007年第7期]其次,专项化和项目化对于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率和公平的影响尚存疑问。如果地方的大部分基本建设和公共服务项目都由上级或者中央政府来干预实施,尽管有各种专家的评估和论证,其效率也会因为高昂的信息成本而大打折扣。①[昝新改:《专项资金管理中存在的问题及对策》,《审计月刊》2006年第6期]例如许多项目资金只准许购买设备却不能用于支付没有发票作为凭证的劳务费用,为了及时把钱花掉又能够顺利通过评估和审计,下级部门往往会突击购置设备而造成浪费。再次,专项化和项目化资金由于技术管理方面的限制,大多会流向易于评估、管理和审计的项目,往往与地方的公共服务需求发生错位。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是,专项化和项目化本身有着极强的自我再生产能力。在基本建设和公共服务的名义下,这些资金的膨胀被看作是政府职能转向公共品供给的标志,财政收入增长越快,这块资金的增长也越快,而地方政府和下级部门虽然受到监督和审计,也可以利用财政预算中的“挤出效应”②[帕金:《宏观经济学》,张军等译,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08年]将其原有资金用于其他用途。这种作用机制的后果在于,原本用于公共服务和实现地区均等化的专项和项目资金却拉大了地方一般民众与财政供养人员阶层的收入差距。③[根据笔者2003年在云南某贫困县所做的调查,该县自身财政收入约一千多万,财政支出则达两亿,其中一亿八千万都是来自中央和省级政府的转移支付以及项目资金。结果该县公务员和事业单位人员的年收入约12000—15000元左右,农民人均纯收入却只有535元。在该县,人人都以成为公务员为理想]

  3.公共服务型治理中的经营性效果

  从科层化的技术治理的两个方面来看,目标责任与量化考核强化了行政权力实施过程中的规范、公开和透明的政务公开机制,而多重指标的结构设计则强化了政府在公共服务职能上的转变。不过,在行政体制的动态运行中,上述合理形式依然嵌生在分税制改革后“专项化和项目化”的财政关系的基础上。由此看来,行政改革中的治理并未完全脱离行政经营的实质逻辑,相反,政府的经营性运作反而开始从多个向度展开,并将诸多公共领域纳入到产业化的范围之中。只是这种经营不再完全从经济运营的方式来推展,而是将技术治理的逻辑辐射到社会建设的各个方面,并在技术理性的意义上获得了行政体制本身和民众的认可。

  首先,由于科层化的技术治理改革只触及了行政体制中的工具方面,并未从根本上改变行政权力运行的布局和机制,“项目管理”的运作模式依然使政府的公共性投入在很大程度上遵循着投资化和产业化的路径开展。而规范化中的“事本”逻辑,一方面的确强化了规则,另一方面却并没有从根本上遏制和杜绝寻租活动。从实际运行的角度说,行政科层化的一个矛盾之处,即它越是在责任目标上强调行政效率的提高,就越会在复杂的程序技术设计上付出高昂的成本;越是在考核指标和报表制度上力图规划得细密和周全,就越会显露出技术监管的不充分性,进而越会使寻租活动工具化和技术化,从而给不同领域的经营活动留出足够的空间。④[参见周雪光:《基层政府间的“共谋现象”:一个政府行为的制度逻辑》,《社会学研究》2008年第6期]

  其次,多重指标的考核制度虽然有助于在每个指标体系内部实施专项管制,却往往难以规避不同指标间加以操作和转化的行政技巧。事实上,在某些基层行政中虽天天制度上墙、数字上表,却依然盛行着“潜规则”,成为大量寻租得以发生的温床。诸如机构膨胀、办事收礼、公款吃喝的种种“变通”例子在我们周围的生活中随时可见。究其根本,乃在于政府行为虽在形式上发生了由行政经营型向行政服务型的转化,但在具体项目的申报和实施过程中,仍按照经营化和产业化的标准和逻辑来推展,因而在官员和民众的眼中所谓治理效率本身也往往作为经营效率来理解。特别是在项目落实的过程中,许多地方政府也通常采用市场化的方式,即政府发包或转包给专业技术公司这种企业化的模式来运作,致使一些公共投入和建设项目也最终被纳入到资本化的逻辑来运营。这种变相的市场化运作在某种意义上要比单纯的政府行为或资本运营更为隐蔽,也更有风险。在这个意义上,指标监管和考核结构的设计,只迷信量化的数字管理,却往往忽视了地方政府实际权力操作中的具体机制和隐性规则,从而使行政科层化在工具意义上背离了以人为本的治理理念。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行政科层化的技术治理实际上产生了一种合法化的双重效应:一方面,在程序技术上,行政的规范化奠定了科层化体系的合理性原则,行政目标和责任得以逐步落实在经过专业设计的指标体系上,从而获得行政过程的程序合法化基础;另一方面,行政的规范化也很容易转化成为工具化的经营技术,将政府的寻租行为形式化地包装成为治理行为,用“事本”逻辑来表面地替代利益逻辑。一方面,行政的公共服务化确立了社会建设和社会服务的治理目标,使政府职能开始摆脱经济发展至上的逻辑,逐步投入到与民生密切相关的社会生活中,充分有效地展开社会建设布局;另一方面,从财政体制的权力结构和行政服务的具体运行来看,公共投入并没有摆脱产业化的经营轨迹,公共服务的多元化反而拓展了政府经营的渠道,而治理指标的多重化虽强化了行政职能之整体性的责任要求,却反而使量化考核中数字管理的客观性越来越出现“主观化”的倾向。

  从根本上说,行政科层化过程中全面的技术治理,虽旨在将各级政府行为纳入到法治化和规范化的轨道之中,依靠行政吸纳政治的办法来确立公共合法性的基础,但由于政府的行政范围过大,职能范围过宽,若要强化行政规范、提高行政效率,就会增加大量的行政支出和治理成本,从而使治理的负担再度转嫁到民众身上。政府行为的全面回归,不仅使公共服务辐射到社会各个领域,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形成了行政强制的倾向:行政体制俨然成为一部设计合理、运转有效的庞大机器,但面对社会出现的突发事件和具体矛盾,则需要每个部件、每个齿轮都随同这一机器系统调整方向,连带运行,失去了灵活多变、敏锐出击的应对能力。而且,若要保证政府日常的行政效率,也必须付出极高的运营成本、信息成本和决策成本。科层制的一个最大的特征,就在于其技术和机构上的强大复制能力,任何行政上的技术设计和结构设置,都很容易引起各机构各部门的竞相效仿,从而派生出更大规模的行政结构及其经营场域。

  更为重要的是,产业化的利益相关,会伴随着公共物品的提供而引发连带性的公共矛盾。

  治理的技术化和专家化过程的一个明显特点,是提供指向单一问题和单一目标的理性设计方案,而非扎根于具体的社会经验,而实际上,对某个社会问题的解决,往往会衍生出各种连带的矛盾;不仅如此,由于各级行政体系的规模不断扩大,行政机器过于繁杂,易于将行政权力过度覆盖到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压缩社会空间得以健康发育的余地,丧失对社会自主表达利益能力的敏感。①[参见秦晖:《“中国奇迹”的形成与未来》,《南方周末》2008年2月21日,D22版]近年频繁发生的各种涉及公共事务和公共安全的事件,恰恰表明,治理的不断技术化,并不一定能够强化行政体系对于具体社会问题的感受力和应变力,反而会使后者变得越加迟钝。总之,科层化的技术治理机制所面临着的一个重大难题,是将一个庞大的行政体系置于社会经济生活的具体经验和问题之上,而不是丧失与基层社会的亲和性。改革的历史证明,只有那里才是中国发展的活力之源、动力之本,哪怕是已有所分化的总体性的社会经济体制也并不是中国复兴的出路。

  2004年以来,如何在各级行政单位和部门真正落实“科学发展观”,这是关系到中国政治、社会和经济发展向何处去的关键问题。将行政从经营过渡到治理的议题,其要害并不仅仅在于将行政规范技术化,将行政监督技术化,更不意味着让行政手段大包大揽,介入到人们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里的关键,是必须首先深入了解中国自分税制以来行政结构及其运行机制的内在规则,细致辨析行政权力与资本市场的潜在关联,并以此为突破口,找到科学行政的根本出路,从而实现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为广大民众谋求福祉的目的。

  四、简短的小结

  30年来,改革的逻辑始终伴随着我们的生活,因而“变迁”也成了中国人生命历程的基本节奏。“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对任何一个深陷危机的社会来说,“穷则思变”是其最为紧迫、也最为勇敢的时代精神。30年弹指一挥间,中国社会也正是在这场伟大的改革中取得了令整个世界为之瞩目的成就。但也许,任何社会的变迁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无论是社会结构的转型,还是社会机制的调整,都充分表明我们必须通过动态的逻辑来理解我们所经历的时代变迁。

  本文从30年来社会经济变革的动态关系入手,讨论了改革三个阶段变迁中的政治经济学。

  每个阶段都有其特定的社会问题,有其特定的改革突破口,有其特定的社会经济运行的逻辑,也必然形成其特定的社会矛盾和后果。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改革在不同的阶段中也构成了前后连接和扬弃的辩证环节:双轨制可以通过渐进改革的方式来突破总体支配问题,催生基层社会经济的活力,却最终演变成制约市场发育的瓶颈;分税制可以纠正地方保护的市场化障碍,用集约权力的方式推动资本化进程、推动经济增长,却带来了地方政府行为的扭曲,终致社会分配格局的严重倾斜;行政科层化的治理改革,既出于与全球经济接轨的外向型经济和国际标准的要求,也出于将改革成果惠及广大群众的初衷,但技术治理的形成与强化,却也带来了政府职能过重、行政成本过高、社会空间发育不足的矛盾。总之,30年的改革,总是在解决老问题而又形成新问题、转变旧机制而又构成新矛盾的曲折运动中展开的,而恰是在这样的曲折运动中,我们看到了中国社会转型所面临的机遇和挑战。

徐帆:《一九二〇年代的维也纳与实证主义传播研究:一种学术前史的简略考察》

星期二, 九月 28th, 2010
本文是去年我在旦哥“世界传播学说史”课上递交的作业,略作修改,刊载于《浙江传媒学院学报》2010年5期,并感谢浙传潘祥辉老师的推荐。
 

引论:为什么是一九二〇年代的维也纳?
进入传播研究领域未久,笔者有幸与二位同人组建了“星期三通讯”学习社群。在共同讨论、争论并力图理解、解释传播现象与问题的过程中,关于传播研究学术史的思考成为了一个主要的相面。其原因在于——“星期三通讯”作为吾三位同好之传播研究的共同学术起点,随之逐渐成形,我们自然就联想到在更广域的时空范围中,传播研究的学术起点又在何处?这或许就是吉登斯所言之“社会学观察者并不能使社会生活变成是仅供观察的‘现象’,而必须沉浸于一种生活形式中”[1]。
那么,由联想而反思,我们接着就展开了相关资料的爬梳,于是发现关于传播研究“建制内的历史”(the establishment history)已然蔚为大观且呈现“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态势。仅以手边的若干中文资料为例,就有潘忠党所引艾利休·凯茨对于传播研究先驱之一的拉扎斯菲尔德的“翻案”,凯茨称拉氏其原意并非认为媒介只会产生“有限的效果”[2];以及“星期三通讯”组员贺碧霄将黄旦关于美国早期传播思想及其流变之阐释称为是一种“建构的技巧”(潜台词即,是否还有别的建构可能?)[3]。
于是,在一种偏于主观的、心理的甚至有些偶然的“发现的语境”(而非“证明的语境”)[4]中,如同比利时科学家凯库勒在梦见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后联想到苯分子六边形结构一般,我们多多少少受到好莱坞电影《星战前传》的影响,由是准备探讨在成建制之前的传播研究,可能拥有哪些思想资源以及社会性支持,也即在学术前史的时空范畴内展开考察。
基于社会科学(包括传播研究)所采用的实证主义、诠释以及批判三种典范的不同侧重,以及笔者个人的研究旨趣,本文将重点放在了实证主义传播研究的学术前史相面,并通过研究史料的“排查”,选择一九二〇年代的维也纳作为切入点。
不过,马上要跟进说明两个问题——
其一,为什么是一九二〇年代?切特罗姆认为,实证媒介研究的发轫始于一九三〇年代,他指出“到一九三〇年代,美国现代传播研究的特色,是强调日渐复杂的研究技术,实证研究风气极盛一时。早先哲学取向和进步主义媒介理论家对媒介潜力的假设,开始转变,刚好搭上美国社会科学界转向实证分析的大潮流”[5]。既然一九三〇年代被视为实证主义传播研究的开端,那么根据时间序列,之前的一九二〇年代很有可能对其起到较为关键的影响。而且,为了避免“将影响回溯得过于往前,以致超出了在实际的历史过程中所真正形成的那种影戏及其实际上所起过的效用的范围”[6]之风险,将学术前史的范围定在一九二〇年代,似乎可以看到更多相对直接的效用。同时,这种效用或影响也很有可能来源广泛,那么,本文应该如何看待并处理这些影响?是统而观之?抑或择其一支?于是,这也就引出了需要着力说明的第二个问题。
其二,为什么是维也纳?的确,或许“哥伦比亚学派”所在的纽约,以及“芝加哥学派”所处的芝加哥,的确是传播思想、传播学术主体已然建立或后世持续反思的焦点城市。但既然本文关注的是学术前史中的一九二〇年代断面,那么,这一时期的传播研究场域则相对而言,更为宽广。毕竟,此时依然处于“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的阶段,柏林、法兰克福、巴黎以及维也纳等欧洲城市的思想光芒尚未完全穿透浩瀚的大西洋。不过,那些后来对传播研究而言颇为重要的思想观念及思想者们却已于无意识中开始了传播实证研究前史的书写。本文所选择的维也纳,在彼时,即作为二十世纪英语世界(在德语世界却反响平平)科学哲学主潮——逻辑实证主义(logical positivism)的诞生地而扮演着重要的思想角色,并且维也纳学派(Vienna Circle)的逻辑实证主义者们在一九三〇年代的流亡,对美国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包括传播研究)产生了强大的影响;而除了维也纳学派,在同一个城市,刚刚在维也纳大学任教的青年教员拉扎斯菲尔德也于此间创办了“经济心理学研究中心”。虽然,他成立该中心的目的很现实,是“为了缓和他个人的财政问题”[7],但作为赫赫有名的哥伦比亚大学“应用社会研究所”(bureau of applied social research)之前身,拉氏的行政型研究(administrative research)在那里就已经开始有了“开门迎客”的诉求。
综上,对于后世的实证主义传播研究而言,时间序列的递进以及方法论资源与研究组织结构的预备役,使得一九二〇年代的维也纳获得了学术前史中的一席之地。于是,下文就将以维也纳学派与拉扎斯菲尔德为核心展开具体的考察。
 
逻辑实证主义:维也纳学派与实证传播研究的一种交集
一般而言,在谈到实证主义传播研究时,我们往往会想到代表着大众传播研究主流的媒介效果研究及其遭受到来自法兰克福学派、文化研究等批判理论的猛烈炮火(实证主义这个名称,也常常成为诋毁、贬义之词)。但如果要对其学术史、特别是学术前史的认知有所提升,或许我们更需要来谈论的问题是:传播研究中的实证主义,究竟是哪一种实证主义?
虽然不同时期几乎所有的实证主义者都把可检验性作为科学与非科学的分界标准,坚持自然主义、坚持事实与价值的严格区分,以及坚持休谟式的因果关系概念[8],但实证主义思想随着时间的演进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这也正如奥卡沙所言,“事实上挑出任意一门你喜欢的科学学科,你都能确信那门学科中的流行理论已和五十年前的大不一样,和一百年前的更是完全不同”[9]。
由此,如果按照时间序列,我们可以区分出三种形式的实证主义,其一是19世纪的实证主义,其直接目标就是要把社会学建立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其二是本文所关注的逻辑实证主义,虽然它不是奥地利人的专利,但最初是在一九二〇年代由维也纳学派提出;其三是亨普尔在一九五〇年代提出的演绎的—法则的(DN)方法,他也是在受到逻辑实证主义的强有力影响的情况下,试图把实证主义的逻辑的方面与经验的方面融合起来[10]。于是,根据以上的区分,我们大致可以推断出由维也纳学派提出的逻辑实证主义是二十世纪以降最有影响的实证主义分支。进而,如果谈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兴起的实证主义传播研究,那么,其方法论也应该是以逻辑实证主义为主体的。
假设上述的推论基本正确,则以逻辑实证主义为中间环节,均与其发生关系的实证主义传播研究以及维也纳学派之间便也发生了关系;如果再考虑到传播实证研究前史的时间跨度(一九三〇年代之前)以及维也纳学派的时间跨度(一九二〇年代初到一九三八年),一九二〇年代便成为了其时间层面的交集。于是,一九二〇年代的维也纳学派成为认识实证主义传播研究所不能回避的一个重点。而关于这一重点,本文接着要解决三个问题:维也纳学派的主要观点是什么?这些观点是如何被传播到传播实证研究的诞生地——美国?以及产生了什么主要影响?
自一九二二年石里克接受归纳科学的哲学教授席位而在维也纳大学任教之后,逐渐地(也因此,关于维也纳学派的具体创立时间说法不一)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学术社群。这些数学家、物理学家以及哲学家们有一个共同的信条是:哲学应当科学化。他们拒绝形而上学,以经验作为知识唯一可靠来源;他们基于一种逻辑分析的系统——使其在本质上区别于早期带有生理—心理倾向的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而将无意义与有意义的陈述区分开来,认为可简化为关于基本事实描写的集合才是有意义的陈述,而抽象的或形而上学的观念除了作为名称外并不存在。于是,这种“科学的世界观”就要求用单个的、具体的和多样性的结果代替仅仅求助于想象力而来的大而空的普遍性,并拒斥那种模糊的距离感和不可测的深度,而追求简洁和清晰[11]。
基于此,一方面,如果把诠释的与批判的传播研究典范放入维也纳学派的视域,它们既不能在经验上得以证实,也不可能在同义反复或第一人称的逻辑上进行分析,因此也就都是没有实在意义的,自然难以形成对话;而在另一方面,维也纳的逻辑实证主义与美国早期传播研究所形成的可能的对话又是怎样发生的呢?
其实,这一对话的推手不是任何的学者或思想家,而是希特勒。罗杰斯在他的《传播学史》中对那时的社会—历史大环境描述地清晰:“希特勒于1933年在德国掌权后迫害犹太人与其他个体,随着希特勒的德国军队侵入奥地利、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他们(知识分子)也想方设法离开这些国家”[12]。具体到一九三八年,这一年是德国强行吞并奥地利之年,也是维也纳学派解体之年(他们的精神领袖石里克已于两年前去世)。但这一学派的学者却在奥地利之外的国度受到了推崇,尤其是在美国,芝加哥大学、明尼苏达大学、衣阿华大学以及耶鲁大学等知名大学成为其思想“根据地”,他们对于包括传播研究在内的整个美国社会科学研究产生了较为深远的方法论影响。
于是,虽然笔者尚无法获取充分的文献材料证明维也纳学派对于实证传播研究的直接影响,但是其对科学化、对于经验、对于逻辑构架的强调,的确在强调传播研究是一门科学的美国主流传播界颇有印证,比如潘忠党就将实证主义的主要分支——媒介效果研究视作“一种以逻辑实证主义为基调的话语”[13];而且,“到一九三〇年代末,传播研究是一种综合研究领域这种见解,吸引了社会科学家,提供极佳机会,以实证方法研究人们在新环境下的行为和态度改版问题”——这其中的时间段与维也纳学派成员开始流亡美国的时间段也是相吻合的[14]。所以,上述阐释,假使并没有完全证明,但也至少为这一方法论影响的存在提供了一定的证据。
 
拉扎斯菲尔德:传播行政型研究的一种起步
如果说一九二〇年代兴起的维也纳学派对于实证主义传播研究是一种间接的方法论启示的话,那么,作为维也纳大学一位手头并不宽裕的年轻心理学、统计学教员(一九二五到一九三五年)——拉扎斯菲尔德,则完全可以说是显著影响并直接参与了实证主义传播研究的开创工作。在施拉姆那里,拉氏被确认的传播学四位奠基人之一[15](拉扎斯菲尔德、拉斯韦尔、勒温、霍夫兰);在凯茨那里,他被看作是传播研究思潮的三位创始人之一(拉扎斯菲尔德、拉斯韦尔、霍夫兰)[16];而在切特罗姆那里,他也被认为是尤其促进了实证研究的二十世纪美国社会科学最重要人物之一[17]。
不过,由于本文是在实证传播研究的学术前史部分(一九三〇年代之前)进行考察,从而此时进入我们视野的拉扎斯菲尔德,还并没有出现在纽约,而尚在大西洋那一头的维也纳为生计游走于象牙塔内外。但是,也正因为他在彼时不安现状的内外游走,才让他于一九二七年创设 “经济心理学研究中心”有了可能——而正是这一中心的创设,拉氏对于实证传播研究三大重要贡献之一的行政型研究才有了组织性的机构雏形。
那么,这一行政型研究的组织雏形究竟是怎样被拉扎斯菲尔德在维也纳建构起来的呢?前文已经提到,其最质朴而直接的原因是“为了缓和他个人的财政问题”,也就是为了挣钱。那么,他为什么那么需要挣钱呢?如果置身于一九二〇年代的维也纳,我们可以看到[18]:首先,此时的社会—历史大环境是受到一战失败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奥地利、特别是维也纳经济形势严峻;其次,在家庭背景方面,他那贫穷而不得志的律师爸爸并没有给予他太多的金源支持,从而使得他不会有太多的闲工夫进行形而上的悠游;再次,虽然一九二五年他开始在维也纳大学任教,但是由于资历浅、课程少以及受到一定歧视的犹太人身份,他必须在维也纳的高中里兼职教数学、物理来养活自己。但就算是这样,拉氏还是感觉到了生计的压力。他将怎么办呢?
面对窘境,拉扎斯菲尔德想出的解决方案,其实与一九九〇年代在北京大学任教的一位清贫英文教员是一致的,这位英文教员就是俞敏洪。的确,拉氏的研究所与俞敏洪的“新东方”,虽然在后续发展上截然不同,但在创立起点上却是一致的:都是很穷很年轻;都渴望用知识挣钱;都在大学体制之外找活路。当然,他们的卖点自然也是不同的,一个做社会、市场调查,一个做出国英文培训——如果通过与俞敏洪的比对能够更好地理解当时身处维也纳的拉扎斯菲尔德的话,那么接下来,我们可以看到处于草根阶段的“经济心理学研究中心”在维也纳的“野蛮生长”:继续在大学、中学里教课的拉扎斯菲尔德,为啤酒、黄油、巧克力、咖啡、牛奶、醋、鞋、香水林林总总的消费品做市场调查,为维也纳电台做听众研究,为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做奥地利部分的资料搜集,当然也通过保持与维也纳大学心理学系的关系而获得一定的支持[19]。
但就算是这样的卖力,拉扎斯菲尔德和他的研究所在很长一段时间仍处于一种经营不善甚至一贫如洗的状态。事实上直到一九三〇年代初,“经济心理学研究中心”才通过经费相对稳定、设计相对成熟的市场研究而转危为安。而在一九二〇年代最后几年的惨淡经营中,与其说是拉扎斯菲尔德的思想与研究方法,毋宁说是他作为学者而言比较另类的企业家精神,使得他和研究所事务一直坚持了下来。虽然有人认为“经济心理学研究中心”的全部思想——一个由社会主义者组织的中心,要推进社会心理学,后来又从事市场研究以便增加企业家的利润[20]——是一个超现实主义的矛盾体而难以理解,但正因为拉扎斯菲尔德其本身即是一个矛盾体(学术与生意、老师与老板),于是也就好理解了。
而也正是因为一九二〇年代拉氏在维也纳的“学术下海”以及在初期做“调查研究生意”时的企业家历练,让他在因法西斯主义而失去工作为此移居美国之后,虽然数易工作,颇不稳定,但还是作为能够在一个研究单位内同时协调和主持无数个研究的经理式学者,而与其他许多移居美国的学者比较起来,景况顺利[21]。他的名声更是不胫而走,从而在普林斯顿建立了“广播研究室”(office of radio research)以及后来在哥伦比亚大学建立了被施拉姆称为“世界上最有影响的传播研究组织”的“应用社会研究所”,在这些研究机构中延续且扩展了拉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行政型研究路线。潘忠党对这位“经理式”的学界前辈在实证研究建制方面工作的评价——开创了社会科学研究的一个经营模式,使得象牙塔式的大学和社会资金可以结合,既研究现实的问题,又可培训研究者[22]——是较为中允的。
    同时,拉扎斯菲尔德在一九二〇年维也纳时期的经历,也可以看作一种之于批判路径研究者对其批判的部分反驳:在批判研究者的观点下,实证传播研究对于社会优势权力所造成的压迫及宰制现象,或弱势团体的抗争意义,往往是忽略[23]。可是,上文所反映出拉氏在彼时彼地形成的所谓“企业家精神”,却正是作为弱势团体(大学组织中的下层教员、纳粹阴影下的犹太人以及后来新大陆上的外国人)在深切遭受社会优势权力压迫及宰制时,持续抗争而培养出来的。试问经历过早期真切的穷困境遇的拉扎斯菲尔德,又怎会在内心忽略这些经历呢?
综上,一九二〇年的维也纳见证了对于后世主流传播研究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物——拉扎斯菲尔德与一种方法——行政型研究青涩却顽强的成长历程,因而产生了与实证主义传播研究不可忽视的关联。
 
余论:与前史的对话
至此,本文对于实证主义传播研究学术前史的考察告一段落。维也纳,这样一个对于传播研究而言的边缘城市,通过维也纳学派与拉扎斯菲尔德与主流的实证主义典范勾连在一起。但笔者深知,此处着力的勾连工作,虽然已在尽量地与是时社会—历史情境靠近,但依然有可能只是展示了一种关于学术史、学术前史的“建构的技巧”(甚至可能只是一种拙劣的技巧)。不过,无论此处的建构是否到位,从中展现出的与历史(特别是前史)的对话、与边缘的对话,或许能够提醒传播研究学者与学生;任何一种理论、任何一个学派以及任何一位研究者都可能拥有较为多元的历史脉络以及较为丰富的学理内涵,因而不可简化地、静态地去看待。
与此同时,本文关于一九二〇年代维也纳与传播实证研究关系的探讨,也期待与批判的研究以及诠释的研究之类似探讨进行对话。通过对话,才能避免“无论是实证传播学者, 还是批判传播学者,彼此之间都没有一个非常准确的理解。从而导致他们彼此误解的主要原因是缺少密切的接触”[24],并估量、比较不同的思想遗产,筹划传播研究(特别是中国的传播研究)的未来发展。
再进一步讲,上述提到的无论是研究探讨、对话、估量、比较还是筹划,它们都不是其自身的目的,而应该当作是处理传播问题的一种手段。由此看来,面对历史、现实与未来,包括传播研究在内的社会理论都必须“既是一面镜子,又是一盏台灯,既合理化又批判现实”[25],最终直面问题本身。
 
参考文献
[1] 吉登斯.社会学方法的新规则[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279.
[2] 参见潘忠党.媒介效果实证研究的话语——对一个研究领域的理解与误解之重新思考[A].媒介效果:理论与研究前沿[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9:导言.以及潘文所引Katz, E, “Lazarsfeld’s map of media effect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ublic Opinion Research 13(2001):270-279.
[3] 参见黄旦.美国早期的传播思想及其流变——从芝加哥学派到大众传播研究的确立[J].新闻与传播研究,2005,(1).以及贺碧霄.也谈美国早期传播思想的流变——与黄旦老师商榷[Z].
[4] “发现的语境”指的是科学家获得一个特定理论的实际历史过程;“证明的语境”则指理论已经存在时,科学家证明他的理论所使用的方法——包括检验理论,寻找相关证据,等等。参见奥卡沙.科学哲学[M].南京:译林出版社,2009:76-77.
[5] 切特罗姆(台湾版译为泽穹).美国大众传播思潮:从摩斯到麦克鲁汉[M].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4:179.
[6] 哈勒.新实证主义[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8:15.
[7] 罗杰斯.传播学说史:一种传记式的方法[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265.
[8] 贝尔特.二十世纪的社会理论[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198-199.
[9] 奥卡沙:科学哲学[M].南京:译林出版社,2009:75.
[10] 贝尔特:二十世纪的社会理论[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201-202.
[11] 参考贝尔特.二十世纪的社会理论[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201-202;克拉夫特.维也纳学派[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20;纽拉特.科学的世界观:维也纳小组——献给石里克[J].世界哲学,1994,(1).
[12] 罗杰斯.传播学说史:一种传记式的方法[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136-137.
[13] 潘忠党.媒介效果实证研究的话语——对一个研究领域的理解与误解之重新思考[A].媒介效果:理论与研究前沿[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9:导言.
[14] 切特罗姆(台湾版译为泽穹).美国大众传播思潮:从摩斯到麦克鲁汉[M].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4:184.
[15] 罗杰斯.传播学说史:一种传记式的方法[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序言3.
[16] 米耶热.传播思想[M].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11.
[17] 切特罗姆(台湾版译为泽穹).美国大众传播思潮:从摩斯到麦克鲁汉[M].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4:185.
[18] 罗杰斯.传播学说史:一种传记式的方法[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260-263.
[19] 罗杰斯.传播学说史:一种传记式的方法[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266.
[20] 罗杰斯.传播学说史:一种传记式的方法[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269.
[21] 切特罗姆(台湾版译为泽穹).美国大众传播思潮:从摩斯到麦克鲁汉[M].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4:187.
[22] 潘忠党.媒介效果实证研究的话语——对一个研究领域的理解与误解之重新思考[A].媒介效果:理论与研究前沿[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9:导言.
[23] 张锦华.传播批判理论[M].台北:远流出版公司,1994:63.
[24] 罗杰斯.传播学两大学派的对立与交融[J].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4,(2).
[25] Brown, R. H, Social science as civic discourse: Essays on the invention, legitimation, and uses of social theory (Chicago, IL: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9) 转引自潘忠党.媒介效果实证研究的话语——对一个研究领域的理解与误解之重新思考[A].媒介效果:理论与研究前沿[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9:导言.

關於東亞論述的可能性[转]

星期一, 九月 27th, 2010

孫歌:首先,感謝作品社給我們提供這樣一個討論的機會,讓我們幾個來自不同區域的人來討論有關東亞的問題。我有一個比較具體的個人建議。我們在討論東亞問題時,先要對“東亞”概念有一個質疑。現在討論東亞的正當性,似乎已經不需要證明了。但是我們怎樣討論東亞問題,卻是需要討論的。因為假如我們把東亞作為絕對的前提來推進討論的話,可能會遇到一個非常麻煩的問題。東亞不同區域的人在討論東亞問題時,由於他們關心的問題背景和歷史脈絡不一樣,所以討論的問題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不同地區的東亞論述放在一起的話,往往會產生對立、衝突和矛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怎樣才能夠說,“東亞論述”可以變成一個共同的前提?這不光是一個學理問題,還是一個實踐性的問題。這要看我們是不是能夠找到東亞現狀中,可以共同討論的東亞歷史的問題點。就是說,討論的結論可能不同,但問題是我們共同擁有的。下面的問題就是,我們如何找到這些共同點,讓東亞不同地區的人能共同加入到這個討論中來。由於不同地區的人的參與,這些問題有可能發生變化,而這些變化可能正是我們所關心的。這是我所出的問題,希望光興和永瑞能夠有回應。

陳光興:我覺得不太好呼應。我覺得還是要比較歷史化的看這個問題。我在最近注意到,不光在學術領域,有一些更為寬泛的知識的討論,這些討論都在重述歷史。就是說,在當今的狀態下,原來看待歷史的方式都已經不足了。要從什樣的新的視角來看待歷史,特別是現代史。比較准確的就是,剛才孫歌提到的東亞內部不同的區塊怎樣看待歷史,而一般主導性的就是國家歷史,就是說無論你做什,都要受到那一整套民族國家大敘述的影響。而跳出民族國家的框架,我想大家都在嘗試,從東亞或是亞洲的視角來解釋歷史,會是一種什狀態。比如說,我們是否可以這樣說,“後東亞”也就是“前東亞”,意思是說,在十九世紀中葉以前,東亞有它自己的(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國際秩序”。這個既有的“秩序”在十九世紀以後開始慢慢鬆動。同時,與當時歐陸的民族國家秩序的想象方式開始重疊、交叉。如果我們把這當作我們描繪現狀的前提,具體說就是,東亞區塊原來有它的歷史過程,隨著西方勢力入侵或者說是進入,或者說隨著我們東亞世界對西方資源的取得,我們開始用民族國家想象問題。在這個過程中,就出現了一些錯綜複雜的狀態,現在要重述歷史,很難把它講清楚。有一種方式是沿用西方社會科學國際政治的方法論,就是以全球化、民族國家系統為主軸考慮,這是我們現在較為熟悉的。可是這種方法是否能把東亞狀態講清楚,我們要打很大的問號。可是你不能回到原來的“前東亞史”中來考慮現狀。那時較為清晰的一個圖像: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以中國為中心的朝貢體制。我覺得“朝貢體制”是日本知識界的一種說法,我們可以把它當一個名詞來看待,不能太絕對,我的意思是,當時的總體狀況不能僅用“朝貢體制”來描繪。我們可以用它來標示,就好像我們用民族國家來標示一種狀態時,這種狀態並不是總體性的狀態。這是一個前提,假如我們用“朝貢體制”來描繪,就是以中國為中心的封建帝國和環繞它的國家,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大國”和“小國”的關係,就是原來的藩屬國、宗主國、朝貢國……。那這樣一個秩序和後來的民族國家的秩序是不同的。朝貢體制中秩序的規定較為清楚,雖然並不僅僅是一種政治權力關係,它還包括文化關係以及其他生活上相互對待的細膩關係。可是民族國家間的秩序的情況下,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平等的,但是在現實當中,世界上的民族國家之間又充斥著階序、權力關係,到了後來(二次戰後),我們可以把世界體系畫出來,它有它很清楚的階序邏輯,如中心、邊陲、半邊陲等等。但朝貢體制和民族國家這兩套階序關係相互衝擊後,到底能形成什呢?用民族國家來解釋區域政治的情況下,一般是以殖民地獨立來劃分的。但在東亞,後來民族國家的形成基本上,再次強調基本上,是以朝貢體制來劃分的,當然,沖繩是一個例外,也就是當初受封的獨立王國,或是說藩屬國,在後來成為獨立的民族國家。在這裏我們可以看到我們想象的第三世界的殖民地獨立運動與東亞秩序之間的連續與斷裂,除非妳要說殖民地跟藩屬國是同一回事,但是這與歷史的事實不合。比如日本在東亞的(前)殖民地臺灣與朝鮮,臺灣並沒有按照第三世界獨立運動的軌跡在戰後獨立 ,而南北韓也還處於分裂狀態,這就牽涉到戰後冷戰結構的問題。雖然我們無法完全回到“前東亞”秩序中,去考慮東亞的現狀,但如果我們忽視從“前東亞”到“後東亞”的歷史發展脈絡,也把握不了東亞的現狀,簡單的說所謂前東亞秩序與後來東亞關係的轉變,彼此之間的相互交叉,構成了現在東亞的局面(這是相當簡化的講法,我們必須跨出分析語言的限制,才能理解現況,舉例來說,很顯然的東亞這個語彙在十八、十九世紀根本不存在,現在用這樣的語彙,是在便於大家的理解,不這樣相對地理解語彙的話,就會產生不良後果,比如為了要政治正確,就用什麼辭彙來將不同的時間點統合起來,簡化地理解過去與現在的區域關係)。這種從過去到現在的國際秩序的落差,或許可以成為我們今天較粗淺地討論問題的引爆點。不知道這有沒有呼應到剛才孫歌的問題。

白永瑞:我非常高興有機會我們三人一起討論‘東亞論述’,希望能夠進一步討論它的意義以及其問題所在。首先,我感興趣‘前東亞’和‘後東亞’之概念,想聽更詳細的說明。我也同意於兩位提出的以下觀點,即‘東亞論述’不光是一個學理問題,而是一個實踐性的問題。為了重述過去東亞地區的歷史、為了提供對未來歷史的新視角,期望‘東亞論述’成為有利工具。不然,東亞論述也只不過是一個流行論述而已。因此,剛才光興所說的“忽視從‘前東亞’到‘後東亞’的歷史發展脈絡,也把握不了東亞的現狀”這句話非常有意義,這就是我們共同的問題。同時提出的朝貢體制也引人注目。我也認為朝貢體制不同於近代民族國家之間的秩序,並且同意在朝貢秩序的基礎上出現了近代東亞秩序。談到這裏,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先討論下面的問題。最近尤其在中國大陸知識社會一隅出現了重新評價朝貢體制的新潮流,我覺得他們認為,歐洲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之前朝貢體制代表了東亞秩序。它包含著互相認可多元文化、民族、宗教的規範性原則。看來他們設想,以互相認可的規範性原則作為‘文化資源’,超越帝國主義。再說,(東亞各國)在王道這一倫理道德觀念基礎上持續了東亞秩序的核心‘朝貢體制’,為了克服從歐洲近代民族國家出發擴張的帝國主義以及其理論,先從重視朝貢體制的前提下,在亞洲歷史的延續性中尋找亞洲本身內在的近代性。通過如上的觀點,我們可以重新思考中華世界內部秩序,它也可以被解釋為與近代國家之間經常出現的霸權、支配-被支配關係不同的國際秩序,而在形成東亞秩序以及其演變過程中能夠發現它的新面目。不過,過於局限於朝貢秩序,執著其理念,隨著‘大國’即‘中心’之現實狀況、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往往忘卻對‘小國’即‘周邊’進行過的選擇性強迫、使用武力、強制服從的事實。實際上,傳統時代的大國與小國的(地位上)差距重疊在民族國家時代東亞秩序上。不知道這發言有沒有呼應到孫歌的問題。

孫歌:我覺得呼應到了。而且我還想再向前推進一點。永瑞提出的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就是在強調對抗西方霸權的時候,我們常常會忽略東亞乃至亞洲內部的權力關係。就此而言,韓國知識界的聲音是不可或缺的。大陸中國的知識份子在討論東亞內部的緊張關係時,往往把問題僅僅集中在日本侵華戰爭帶來的創傷經驗上,但是幾乎很少關注朝鮮半島的創傷經驗。尤其是在歷史上朝貢體系之內朝鮮半島的複雜經驗。我甚至覺得有些歷史經驗很難簡單地用霸權關係來表述。它包含霸權關係,但比霸權關係更為複雜。因此,我覺得永瑞提出的不能僅僅拘泥於朝貢理念的問題,是非常重要的。我不太瞭解中國研究者關於朝貢關係的具體研究,至少在中國歷史學和知識界裏面,恐怕有關研究還剛剛起步。但是永瑞指出的這個以“大國”為中心的思考方向恐怕是無法否認的。而且這種思維方式不會僅僅限於朝貢體系研究。在討論歷史上的朝貢關係的時候,中國學者恐怕受到了下武志的影響,下的研究非常有開拓性,而且他很自覺地把研究限制在經濟史的脈絡之內,所以他不需要直接處理思想史的問題;如果把這個研究拓展到思想史領域的話,需要一些轉換,永瑞提出的傳統時代大國與小國的差距影響到民族國家時代東亞秩序的問題,其實也暗示了這個轉換的方向。我需要補充一點,就是前幾年在中國大陸還有一本書也很有影響,就是A.G.Frank的《白銀資本》(Reorient: The Global Economy in the Asian Age)。我不能斷言人們是因為這本書才關注下的研究,但是我可以斷言中國的研究者是在與Frank近似的視角上思考朝貢體系問題的。換句話說,人們關注的是如何在對立於西方中心的世界史事的意義上建立亞洲自身的世界史事。這樣的假說忽略亞洲內部的緊張關係,特別是忽略中國與朝鮮半島的緊張關係,有它的邏輯必然性,而這個邏輯必然性卻無法面對現實中的另一部分同等重要的問題。這就是永瑞所說的歷史上的中華世界內部秩序在演變為近代民族國家之間的國際關係時出現的緊張。這個緊張關係不能夠用對抗西方霸權來取代或者遮蔽,可是我們還沒有足夠的分析工具來面對這些問題。現在後殖民理論被用來解決這個問題,但是至少對於中國學界來說,它不夠有效。

我覺得剛才光興點到的問題正好是我們大家現在所面臨的困境。就是近代以來,包括大陸中國在內,特別是知識份子,都認為自己是民族國家。和這樣一個自我定位相呼應的是,關於東亞論述的一些基本視角的確立。比如說日本,關於民族國家和民族主義的問題,一直是日本現代史中爭論的基本線索。日本思想史的脈絡中,除了對本土民族主義的批判之外找不到其他的可能性。而對民族主義的批判,是以民族國家為前提的一種思維方式。同樣的思維方式在韓國也存在。但因為朝鮮半島處在分裂狀態的複雜背景下,所以民族主義討論,比如說韓國內部的關於民族主義的爭論就不太一樣。剛好我今天上午聽一位韓國的學者的討論。他說,在日本,是右翼分子在鼓吹民族主義,可是,韓國的右翼沒有什民族主義可言,只有左翼來承擔民族主義。所以韓國的民族主義論爭是結合左翼的自我反省展開的。他的這一講法就有他自己的歷史脈絡。可是同樣的講法到了中國大陸就變得似是而非。就是說,在中國近代史和當代史中,確實有關於民族主義的論述。可是這個論述的內涵是非常含糊的。很多時候,論述中的民族主義的方向性不是國際的、對外的,而是指向中國國民國家共同體的內部。我覺得這也是剛才光興講的,前近代的東亞國際秩序和現在經過民族國家化的政治秩序的重合、重疊的問題。就是說,我們都認為我們在民族國家的框架中思考、生存。可是我們面對的歷史遺產並不能僅僅回收到民族國家這樣一個框架中去。而我認為,這種狀況在不同區域中又是不均衡的。大概最難回收到這個框架中的是中國大陸。所以,有意思的是,在中國大陸,不是沒有關於民族主義的討論。但它並不能形成一種有生產性的、基本的論述脈絡。而且這種對民族主義的整理、檢討乃至批判和中國大陸人的文化認同問題不能產生必然的聯繫。這是因為中國大陸的歷史是被多重方式建構的,它包含了民族主義乃至民族國家的基本脈絡,但是又很難被這些論述窮盡。而現在大陸的中國人並沒有找到一種有效的述模式來述自己的歷史。人們通常覺得大陸既然是民族國家,當然應該有民族主義,而且在歷史上也必然有,這是一種反向推論的思路。如果我們把東亞作為一個基本的視角,是否必須把不同區域統一到民族國家的單一層面來認識?我們之所以對現在的東亞論述不太滿意,是因為現行的思路把東亞的不同區域作為對等的民族國家來考慮,並且試圖實體性地整合出一個完整的東亞。比如說,要談東亞,那越南要不要放進來?北朝鮮沒有進來,那也不完整。等到東亞各個地區都湊齊了,我們又會發現這種排除南亞和東南亞的整合方式沒有太多的根據……而這樣一種討論是永遠不能得到滿意答案的,因為它在形式上整合了東亞,但是並不觸及那些複雜的問題。而同時還有另外一些問題會出現。比如我們如果以民族國家作為討論的基本單位,那我們怎對待“在日朝鮮人”的文化認同問題?我們怎處理中國大陸不同區域的民族文化認同問題?所以,如果按照這種思路,我們最終只能把問題引向所謂的“種族歧視”。至少現在對中國大陸的“種族歧視”問題的批判是非常皮毛的,無法整理中國大陸政治社會的整體脈絡。我想韓國也會遇到相類似的問題。比如他們如何處理“在日朝鮮人”問題等等。這一點很想請教永瑞的見解。還有臺灣的文化認同問題,某種程度上與日本的沖繩問題相似。如果硬要把問題塞進民族國家框架中去,那我們面對的就是兩岸關係的緊張無法解決。我們怎把自己從這樣的死胡同中解救出來。這恐怕是我們面對東亞問題的真正的困境。

白永瑞:剛才你點到在中國大陸,民族主義討論不能形成一種生產性的、基本的討論脈絡,而且這種討論和中國大陸人的文化認同問題不能產生必然性的聯繫。這與在上面我所說的朝貢秩序中的大小國之間的關係有相通之處。就是說,中國是大國,同時是帝國。所以雖然建立民族國家,可它容易被看成穿‘民族國家’這件外套的帝國。為了瞭解今天包括中國大陸的東亞地區的狀況,我覺得本次討論有可能提供非常重要的線索。關於以上的論述需要進一步的討論,這裏暫時不展開。乘這次機會,我想附加說明有關韓國民族主義的論述。根據一位元韓國學者的發言,孫歌提出韓國民族主義出現於左翼的自我反思過程中,而韓國右翼疏遠民族主義。不過這容易引起誤解。從韓國戰爭後冷戰時代即1950年代以後到20世紀80年代,韓國國內狀況也許如此。這期間禁止說民族主義。因此,抵抗勢力主張民民族主義,以它作為主要理念基礎。可是90年代以後,在國內形式上發展民主主義,在國外崩潰東歐社會主義,深化全球化進程。在這種情況下,左翼開始反思過去自己理念的志向。其中出現了對民族主義的開放性態度。這種態度使韓國知識界重新看待南韓的外國勞動者(其中一部分是非法居留者)、包括在日朝鮮人的海外同胞、北韓居民。同時尤其緩和南北韓緊張局勢之後,這影響韓國國民更積極參與有關統一問題的討論。再說與過去不同,韓國社會脫離一個民族=一個國民這種理論框架,需要從多層次觀察討論民族與國民問題。譬如說,目前為了說明南韓的國民、居住在朝鮮半島的整個民族、海外韓民族同胞互相分離而交叉的複雜性,探索新的視角。

陳光興:我這樣來接話。永瑞兄用的這個說法很傳神,中國“可它容易被看成穿‘民族國家’這件外套的帝國“,我想這不只是韓國的視角,在東南亞等地都有這樣的疑慮,特別在中國經濟力逐漸崛起,中華帝國的歷史景象就在人們想像中再次升起。這是中國知識分子普遍要面對的問題,要如何跟周邊地區的所謂小國相處,而不是眼睛當中只有美國與美國的知識界。我個人對中國的知識界比較悲觀,仇美與崇美,這個一體兩面的心情構成了中國今天最為基本的知識狀況。對於中國知識界有期待的亞洲其他地區,一方面期待中國長久的、自主的思想資源能夠生產出不同的知識體系,另一方面又對四九年以後社會主義的珍貴經驗相當尊重,但是亞洲知識圈開始與中國知識界產生互動時,就慢慢開始失望,發現這些期待都不太真實。失望的原因在於,他/她們發現,中國知識界早已放棄了社會主義的理念,對於資本主義世界觀的快速擁抱,遠遠強於長久以來生活在資本主義地區的知識分子;另一方面,她/他們發現中國知識界的眼裡只有美國,對於亞洲地區基本上不感興趣,如果感興趣也是很膚淺的想要跟日本及四小龍學習,如何可以快速的走向經濟發展。簡單的說,對中國知識界原有的期待正在快速的流失當中,她/他們期待中國知識分子的氣魄與胸襟,能夠提出有創造力的知識觀點,都沒能出現,只好回過頭來告訴自己,原來的期待純屬想像。我絕對不是說要一杆子打翻一條船,說中國知識界什麼都沒有,不是的,而是在點出中國知識界的盲點,與真實狀況。從這樣的視角來看,永瑞兄對於“穿‘民族國家’這件外套的帝國“這樣的講法,真是如此嗎?

孫歌:光興的這個批評非常尖銳。其實這也跟我和國內的一些朋友的想法是一致的。我們這些年一直在試圖深化對大陸知識狀況的反思。這裏面有一些需要區分的要素。大陸知識界對於美國和歐洲批判性思想資源的活用有不同層次,比較有生產性的部分是有可能與亞洲視野相通的;但是整體狀況並不樂觀,因為多數人滿足于簡單套用歐美的模式甚至直接使用他們的關鍵字,這樣的學術是沒有前途的。其實關鍵在於人們的知識結構是否有主體性,而不在於他們眼睛裏有沒有亞洲。因為很多號稱搞亞洲研究的人也是在方法論上複製美國的思路,並沒有原創性。主體性的建立,需要深入複雜事物內部和面對它的能力,特別是深入自身的歷史。搞政治正確的人缺少的就是這種能力,他們搞了熱鬧,但是荒廢了思想與學術,所以我理解你的悲觀。

關於中國社會主義理念的問題,我覺得狀況比你批評的要複雜。首先的一個問題是有些人是否真正擁有過社會主義理念,這個理念的內涵是什,它在中國當代史中是如何被實踐的。在很大程度上,那些過去擁護社會主義而今天批判社會主義的人並不曾真正擁有過社會主義理念,所以他們的轉向就很容易。只要看看今天人們一窩蜂地引用美國批判理論的絕對主義態度,只要看看東亞社會突然冒出來的“後現代”知識份子,就不難設想人們可以用同樣的態度談論社會主義理念。當然,上一代人中曾經存在過的社會主義理念是一筆寶貴的思想遺產,我覺得我們有可能以不同於上一代的方式加以繼承。但是這個繼承需要歷史性的分析,這個工作在大陸剛剛開始。至於說大陸的知識份子都在擁抱資本主義,從外面看好像是這樣,不過真實的狀況還沒有這簡單。大陸是一個不能用單一指標來衡量的地方,特別是在歷史的轉型時期。

陳光興:對於韓國民族主義的問題,我的看法是:毋庸置疑,在東北亞韓國的民族主義在表面上看起來是最強的,台灣也在大搞民族主義,但是比起來是很鬆垮的,沒有南韓那樣深厚的歷史基礎,在歷史進程中不斷的在面對中華帝國及日本等,加上它一直是相對自主的王國,而台灣從來不是等等。沒有錯,南韓的民族主義有它的負面、封閉性,問題特別大的是表現在它有時候讓人無法忍受、相當粗暴的男性特質,以及相當強悍、僵硬的父權體制。但是,比較政治不正確的說,南韓能夠走到今天──以世界盃作為韓民族歷史的分界點,不僅走出經融危機的陰影,也逐漸能夠脫離悲情、被壓迫的憋悶精神結構──又何嘗能夠跟韓國的民族主義脫溝呢?韓民族對於民主的堅持是值得世界學習的。到今天看的很清楚,漢城強大的市民運動,堅實的工會組織,身邊的所謂社會主義中國,或是另一邊號稱亞洲第一的日本,在這些社會民主運作層次上,能夠跟南韓相比嗎?這些動力能夠說完全與民族主義的積極動力無關?作為外人,我們對於南韓民族主義的疑慮遠遠低於對於日本及中國大陸的疑慮。簡單的說,民族主義是問題,也不是問題,要看是哪裡的民族主義(新加坡的小民族主義顯然沒有美國民族主義來的可怕),是在哪些層次、哪些關鍵點發散出來?造成什麼樣的問題?換句話說,民族國家不是我們的敵人,民族國家有它的作用。但從東亞區域史中可以看到,區域之間一直存在互動關係。所謂的“東亞視角”,就是說,在東亞從來沒有一個民族國家被關起來討論。在台海問題上,中國大陸和臺灣就是在“冷戰”期間也是相互制約的。中國大陸搞“文革”,臺灣搞“中國文化復興運動”,這是相互的制約關係。臺灣問題也要放到這個區域史裏來討論,否則日本在臺灣問題的角色根本無法解釋。那為什我們不滿既有的方式來討論東亞問題?因為客觀環境在變化。那如何對這一變化進行描述呢?現在比較常見的說法就是“全球化”,但也說的不清楚。還有一種解釋是“冷戰”在東亞的鬆動。在此,我想強調,“冷戰”在東亞並沒有結束,許多事物基本上還是延續了冷戰期間所形成的結構。如果我們把“冷戰”的鬆動作為“全球化”的切割點,可能東北亞的“冷戰”鬆動要更早一點。這與中國的改革開放有關係,時間上說是七十年代末期,而不是一般歐美所說八十年代末期冷戰就這樣結束了,所以冷戰在八0年代末期結束是相當標準歐美中心主義的講法。可以按“冷戰”這條線來考慮,但也要注意其他因素。日本體現得最清楚。比如說沖繩問題,這其中都牽涉到美國。還有一條線索是,日本在十九世紀中葉以後,對當時東亞秩序的衝擊,就是在當時的琉球廢藩置縣。日本開始在既有的朝貢體制中發現新的可能性,他自己開始搞朝貢體制,來與中華帝國競爭。可是那時候,它的模型還不是民族國家,他用的模型是東亞既有的模型,就要把琉球變成藩屬國,然後又進一步變成它的內部。這是一個標示點,也就是從那時起,日本雖然還不是一個民族國家,但已經開始崛起,向既有的東亞秩序發出挑戰。然後,一直到日本1945年戰敗,美國接受了日本的整套機制,介入東亞秩序。事實上由於美國在東亞拉起的“冷戰防線”---日本、臺灣、南韓、沖繩等都在這條線上,戰後整個秩序都被籠罩在美國的影響下。我覺得日本的知識界應該正視以下的問題:當時日本的國防預算1%,軍事上完全依賴美國,而臺灣、南韓超過50%,日本戰後經濟的發展受惠於這套機制。我用日本成為美國“保護國”的說法,可能過分刺激,但這又是不容回避的,台灣、南韓也都,只是深度不同。由於“冷戰”結構的鬆動,我們開始談一些戰前的秩序問題,以及日本和他的前殖民地的關係,這些問題從來沒有機會被徹底的清理過。日本思想界及運動圈,近年來開啟的討論,還是有待持續的深化,甚至要跳出日本的“國內”討論的框架,與前殖民地的知識圈共同反省,不然還是脫離不開一般對日本知識界的批評:反日本的日本民族主義──關起門來,在日本自身的問題上打轉,而沒有將前殖民的過去/現在的處境,以及提出的問題推出國門,能夠與外部世界有交鋒,進行相互衝擊的討論。比如現在日韓共同製作電視劇,表面上是商業運作,但也是透過流行文化來重新處理過去的關係,在此意義下,是相當重要的歷史事件。如果我們沒有清理的話,所謂東亞的國際關係就會不斷出問題。我們要考慮彼此之間如何對待,表面上是“大國”和“小國”問題。但要把它放在歷史脈絡裏來審視。當然這也不只是日本自己的問題,臺灣和韓國也沒有處理好,就是我們要怎樣重新看待歷史述。這不只是“左右”問題,東亞問題不只是我們如何對待歷史遺產的問題,是我們現在很現實的問題。“現在”和“過去”的關係在通過經濟關係返回來。我用比較左派的語彙來說就是,資本主義籠罩在東亞的上空,變成主導性力量時,過去的關係是覆在這上面的。還有東亞的戰爭的問題等,與經濟關係摻雜在一起,沒有被理清楚。

白永瑞:我認為非常有意思的是剛才光興關於東亞秩序中日本地位的發言。關於這一點我想陳述一個想法。我認為一直到20世紀前半期日本還沒有擺脫民族國家的框架。瓦解中華秩序後,日本選擇了重新建立區域秩序的道路,試圖代替不穩定的‘沒有中心的東亞’。因此,以戰勝歐洲殖民主義、解放亞洲各民族為口號,試圖創造代替傳統中華世界的大日本帝國之自給自足的經濟秩序(大東亞共營圈)。這也許是當時對現存秩序的一種挑戰。不過這並不是一個能夠在世界體系中變革中心-周邊這種結構本身的發展戰略,它無法讓日本走上中心的位置。於是作為東亞之霸主,進入世界體系之中心的夢想,在太平洋戰爭中徹底破滅了。

孫歌:我想再從不同側面補充兩個問題。一個是東京審判的問題,我們一向沒有把它看作是戰後東亞秩序的出發點。假如沒有這個審判的話,戰後的冷戰結構和戰後美國在東亞的“內在化”過程,實際上很難發生。中國大陸的盲點是,把東京審判看作是代表中國的正義性審判。在日本,對東京審判的清理有一些意識形態化。導致的結果是,討論這個問題時,會把問題簡化為是擁護美國還是反對美國的問題。事實上,戰後美國在東亞的“內在化”過程,不完全是單純的侵略性的、單極性的殖民行為,還有美國的東亞“內在化”過程被反向利用的一面。也就是說,日本、韓國、中國也在利用這個過程來完成自己在國際秩序中的重新定位。戰後美國對日本的佔領也是戰後日本政府乃至日本社會的一個內在需求,整個日本社會實際上從不同的側面重新整合了這一事件。所以反對美國的霸權和它輸出民主的方式是日本戰後重要的思想課題,但不是全部。我們不能簡單地用價值判斷來梳理複雜的歷史進程。也不能簡單地用“親美”或“反美”的二元對立來清理美國的“東亞冷戰內在化”。如同我們不能只依靠民族國家這唯一的維度來解釋所有問題一樣,我們也不能只通過後殖民理論來批判美國對東亞的變相“殖民”。這種單純的思路不能有效地承擔這段歷史。

另外的一個問題是二位剛才都提到的“大國”和“小國”的問題,它是東亞全球化的一個基本的結構。但東亞地區卻對這一結構缺乏認識。我們現在一談“大國”就有“中華中心主義”的霸權嫌疑,所以包括我在內,都不大敢說中國是一個“大國”。(笑)這種價值判斷帶來的是認識論上的誤區。因為所謂大國的內在結構機制是不同於小國的。只有在排除價值判斷的時候這一點才能呈現出來。日本傳媒曾經有一個時期說中國很落後,接下來,因為中國的經濟發展,又覺得中國變成了強國。但最近又發現,中國的農村其實問題很嚴重,又覺得中國這個國家隨時可能崩潰。我覺得這種認識方式永遠在兩極之間跳來跳去。可是它沒看到中國五千年的歷史就是在這樣一個結構中走過來的。就是說,中國的經濟發展是真實的,農村問題嚴重也是真實的。但是這些真實在同一個結構中發揮功能,這種結構具有內在能量。這種能量才是“大國”的內在機制,雖然對於國民而言,承受這種能量是非常艱難的事情,但是我們不能用價值判斷意義上的好壞善惡來取代它。日本的國民國家論述中不包含這一點,所以看不到中國的這種動亂包含了內在的活力,於是就變成“富裕”“貧窮”“強國”“弱國”的單一化簡單理解,老是擔心是否美化或者醜化了中國。

白永瑞:這裏我很想說一個問題。中國是不是大國,這是非常敏感、微妙的問題。最近韓國新聞界報道韓國與中國之間開始展開所謂‘歷史戰爭’。這就是圍繞‘高句麗史屬於中國邊疆史,還是屬於朝鮮史的一部分?’展開的歷史主權爭論。我並不想展開討論該問題,而想說明小國對中國的看法,再說周邊對中國這一歷史上所謂中心的看法。剛才孫歌提出過‘中國是不是大國’這一問題。這與最近流行的‘中國威脅論’有關。關於該問題,我主張‘中國是不是威脅’這問題的討論之前,首先我們需要區別開歷史文化記憶中大國形象與現在的形象。可在韓國和日本,兩者經常混在一起。如果真正成立中國威脅周邊的假設,需要以下三點。中國有沒有意圖(intention)和能力(capability)威脅周邊。第三點是中國周邊鄰居的感受、認識(perception),即它的鄰居實際上會感受、認識到中國的威脅。換句說,關鍵在中國的鄰居是不是把中國當做威脅。不僅中國物質上的勢力(國力),而且周邊國家一般民對中國的認識都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因此,對中國的歷史文化的記憶在現實中起廣泛而決定性作用。從此,我們才發現歷史文化記憶中大國形象與現在的形象這兩個不同層次之間的連續性。從如上的觀點來看,需要進一步討論孫歌所說的作為大國在中國五千年的歷史中具有的內在活力。孫歌對我的1999年發表在讀書志的文章的論評中說過,中國人的大國意識培養在中國廣闊的實際地理規模上,可韓國與日本人的大國認識沒有如此具體的實際經驗。你強調地理上的實際感,一開始我沒有充分理解你的意思。不過如果你的目的在於強調歷史上中國內部的活力或者動力,也許我會慢慢理解。可是從另外角度看,你所說的地理上的實際感或者中國內部的活力會引起周邊國家人民的疑惑或者抵抗。關於這問題希望作為中國人、臺灣人、同時亞洲人光興能夠回應。我記得你在《世界》雜誌上發表過有關文章了吧?

陳光興:我先試著回應永瑞兄提出的問題。相對於其他的台灣人而言,我個人的經驗很複雜,有些特殊,台灣的中國人很少是“亞洲人”,妳們二位過去對中國缺乏亞洲意識的分析,基本上也可以解釋台灣的基本狀態。在此意義下,我的亞洲身分認同是比較特殊的,而這個認同位置,又跟我的美國經驗有密切關係,我身體中十年的美國血液是在我十年中的亞洲血液中逐漸被稀釋的,但是不可能完全換血。而這些所謂亞洲的血液中,也包含不少漢城的成份,也多少充斥了東京、北京,乃至於新加坡等地的具體生活經驗。這麼說只是在說明,我的視角是這樣一些歷史經驗的混雜體,多多少少反應了台灣歷史社會的某些剖面,沒有辦法脫離這些生活及知識實踐來理解。妳到處跑,就可以慢慢感受到各地的差異及生存狀態其實是那麼的大。所以,重點是我們如何透過這些很具體的身體經驗,或是孫歌說的皮膚感覺,大家彼此之間可以理解相互的存在狀態。我的漢城及北京生活經驗讓我對永瑞兄對於中國的批評,可以完全理解,就像提及孫歌說中國廣闊的地理規模一樣,我也非常能夠體會。這些地理空間的“大小”,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中,自動地進入我們的生活世界,成為我們知識狀況的一部份。中國的知識分子必須得面對遠在大西北的開發問題,它是內在的問題,這點跟印度很像。相對來看,推到另一極端,新加坡的知識狀態是必須直接面對所謂國際的;舉例來說,作為一個城邦民族國家,它的學術市場很小,自己的學術刊物也不多,必須直接進入國際。這樣的差異所造成的基本知識狀況是相當不同的,我們必須認知這樣的差距,也才可能慢慢相互理解。我們不能強制中國知識分子不要把自己當成大國,就像我們同樣不能要求新加坡的知識分子要放棄小國所帶來的所有效應一樣。

孫歌:我很希望能夠回應永瑞關於中國對韓國形成壓力的問題。我相信這是每一個中國知識份子都不能不面對的問題。我個人是在訪問韓國的幾次經歷中直接感受到朝鮮半島的這種抵抗態度,並且試圖以一種“換位”的感覺去體驗它的。關於高句麗的問題,是一個需要專門討論的問題,因為它不能被簡化處理,更不能用表態的方式去面對。我想要清理這樣一個思路,就是歷史問題必須在歷史語境裏面討論,不能跨越時空地把現在的問題強加給歷史;同時,我們當下的同時代史也是歷史的一部分,它也必須歷史化地對待。就前者而言,歷史述有它自己的特定語境,特別是前現代的歷史,不能用現代的思路取代;就後者而言,就是永瑞提出的小國所感覺到的大國的壓迫感,它通過韓國社會的多種方式強烈地表達出來。比起高句麗等一系列具體問題來,這個壓迫感和危機感的問題更是我們必須面對的同時代史的歷史真實性。我們需要用對待歷史的謹慎態度去對待它,把它作為歷史現象,而不是情緒化的問題。我們生活在中國,只是覺得中國有許多內部問題需要解決,這些問題已經讓我們憂心忡忡,很少有能力設身處地地體驗鄰國對中國的感覺。這是必須改變的狀況。同時,我也很期待能和韓國的朋友共有各自的問題意識和感覺。恐怕在如何對抗強權的問題上,東北亞的知識份子不得不逐漸地建立一個超越民族國家的思考維度。這個緯度是一個悖論性的緯度,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超越性”的所謂“第三者”立場,而是既在民族國家的內部又在它的外部的立場,只有這樣的思考才能和現實中的責任意識相關。在此意義上,我非常願意今後繼續深入討論永瑞提出的關於判斷“中國是不是威脅”的三個條件。

陳光興:更為複雜的一個情況是,東北亞不簡單意味著中日韓三國。我曾經說過,亞洲人經常批評日本的「脫亞入歐」,但是戰後至今,包括八0年代以後的中國大陸在內,整個東北亞又何嘗不是在「脫亞入美」呢?我的意思是說,以東北亞來說,美國早就內在於我們的社會身體與想像當中。我注意到剛才孫歌用的美國在東亞的“內在化”的語彙。這應該是我們共同展開的問題。日本有一種說法叫“美國主義”,但它還是掩蓋了其他重要的問題,包括所謂“大國”“小國”問題。主要因為美國的“內在性”和冷戰的“內在性”是重疊在一起的。比如因為冷戰的“內在性”問題沒有展開,就導致不是“親美”就是“反美”的討論,反而真正動態的東西沒有揭開。然後後面的國與國之間的關係也就避而不談。所有的問題都被置換為與美國的關係問題,比如臺灣問題是中美關係問題的看法一樣。當然通過東京審判可以作為一個切點,重新展開問題。另外一個層面上,我可以講的更政治一點,9·11事件之後,世界整個格局的變化。我們看到的不只是美國軍事帝國主義的獨霸,但是同時還有許多區域性互動的浮現,包括一些自我保護的機制。比如歐盟、拉美協定、非洲同盟的出現是在這一背景之下的。但在東亞這種統合也在經濟層面上展開,但沒有在亞洲統合的視野中考慮東亞的統合。日本、韓國在講東亞的時候,好像就是在講中國,視野沒有展開。9·11事件給我們的示是,為了世界格局的穩定、制衡,亞洲的統合是非常重要的。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再談東亞的統合,就又不一樣。在歐盟形成的過程中,德、法扮演了關鍵的角色。假如亞盟形成,那“大國”----中國、印度、印度尼西亞等會是很關鍵的力量。但“小國”,比如說日本,它是一個有資源的國家,會和德、法一樣扮演重要角色。在這個過程中,日本的知識界無法丟掉它所應承擔的責任。不能讓國家、資本家或是經濟力量來主導統合的方向,必須要有新的知識結構來面對。當然,這些是我們亞洲知識分子的共同責任,我只是在點出,生活在不同民族國家狀態中的人,或許該擔負起不同的責任吧!

孫歌:我剛才聽你講時,想起孫中山當年在日本講的大亞洲主義。結構上很相似。但有一個很大的差別是,當時孫中山是以“大中華”為背景來談“大亞洲”的,所以他要講“王道”和“霸道”的區別。正好白永瑞也討論過,孫中山這個口號中所暗含的霸權的問題。所以這一部分也想請永瑞作一些分析。我覺得光興的想法,就是談我們亞洲在國際關係中,要以和平為目標聯合起來的問題時,有更有力的立場,就是臺灣背景。因為我們在談“亞洲一體”時,以中國大陸為背景和以臺灣為背景是完全不同的。因為大陸有一個傳統,這其實是希望和韓國朋友有所交流的。白永瑞經常批評中國大陸沒有亞洲意識。我覺得這很重要。但,為什大陸沒有呢?恐怕是因為大陸不具備像韓國、日本、臺灣那樣的危機感。那,大陸沒有亞洲意識就不是很簡單的中國中心主義的問題。這和剛才我們說的“大國”“小國”有直接關係。還有在大陸思想遺產裏,有“第三世界”這樣一個觀念。實際上,在戰後五十年之內,在冷戰結構中的東亞、亞洲論述是沒有實際意義的。有實際意義的是,毛澤東的“第三世界”論述。現在要做一個歷史分析,就是“第三世界論述”和以前的“大亞洲主義”乃至“朝貢理念”有什樣的歷史關聯性。中國沒有亞洲意識與美國的“東亞內在化”具有相類似的歷史複雜性。而且正因為美國的“東亞內在化”,中國大陸的“第三世界”論述就排除了“亞洲論述”的可能性。就歷史階段而言,在孫中山之後,沒有幾年中日之間就發生戰爭了,那時候談“大亞洲主義”已經沒有現實性了。之後也有一些理論變種,但都已經不具現實價值。接下來是毛澤東的“第三世界”理論。這個理論面對的是“冷戰”結構的現實問題。即使今天在“後冷戰”的環境下,(我同意你的看法,冷戰並沒有結束)通過幾次圍繞北朝鮮問題的談判,這個結構還可以看得很清楚,好像原來的冷戰結構一樣,以美國、日本、韓國與中國、俄羅斯、北朝鮮的對立結構區分開來。那在今天這種情況下,我們怎樣重新組織這種歷史關係。換句話說,我們作為知識份子,怎能具有一種比較真實的可能性,能夠組織起來不同於國際資本的“亞洲共同體”的另外的“亞洲共同體”?

陳光興:對我來說,來自華文世界的兩個不同資源,就是孫中山的“大亞洲主義”和毛澤東的“第三世界”理論,它們是有連續性的。

孫歌:對,它們的表達不同,但內在結構是有某種一致性的。

陳光興:對,不只是內在結構,它在某一個層次的理念裏,已經給了我們一些談“大小國”問題的資源。“第三世界”主義的一個特點是,弱小國家的資源。在亞洲統合的過程中,“大國”,有資源的國家應該負起責任。“大國”的知識份子如果只看到美國的存在,那在亞洲和第三世界是不被尊敬的。我們需要重新找到地區互動的資源,孫中山的“大亞洲主義”還是給我們示。除了“大亞洲主義”,恐怕就剩下“大東亞共榮圈”。但它已經被“汙名化”,其實它裏面還是有理念的,不能被日本帝國主義的歷史完全切掉。但我支援各位提出“後東亞”實際是要溢出東亞。在“大亞洲主義”和“第三世界”這兩種資源下,實際上要使亞洲弱小國家與“大國”與有資源的國家一起重新分配資源,一起有尊嚴的活著。其實“小國主義”在沖繩又被重新提出,而日本也應該看清楚自己是第三世界,有資源的國家要拿出資源,但這不是施與,是連帶。“大國”“小國”問題是真實的一種互動狀態。“大國”的知識份子要考慮他應該負什責任,“小國”知識份子可以考慮怎“安身立命”,但是大家都能夠有尊嚴的相互尊重,才能夠合作。

白永瑞:你們也知道,我曾經批評過孫文的大亞洲主義包涵霸權主義、大國主義的傾向。他戰略上利用日本的協助,抵抗西方帝國主義。所以他主張亞洲主義,可忽略了日本帝國主義的朝鮮侵略這個現實。這樣,孫文的理論與實踐有相當大的偏差。目前我不太瞭解毛澤東的第三世界論有沒有理論與實際之間差距,這裏沒法進行具體討論。兩人之間有沒有連續性或者非連續性,目前我不太清楚。總之為了建設新的亞洲共同體,作為一種資源這會不會有利用價值,將來繼續需要進行研究討論。實際上比以上的論述,我更有興趣的知識資源是小國主義。我認為小國主義是在日本近代思想史中相當有意義的思潮。甲午戰爭之後,作為批評大國主義主導的日本執政派的理論武器,以自由民權運動或者大正民主主義的形式來,小國主義持續下來了。當然,這小國主義在20世紀前半期受大國主義之壓迫,只是部分實現于戰後和平憲法中,延續至今。在朝鮮也19世紀末以來存在過小國主義。也就是沒有實現的‘未發之轉折’。實際上在殖民地朝鮮,大國主義、小國主義都只不過是未發之轉折。這裏不想繼續討論東亞小國主義的傳統,只想強調這緊密聯繫與追求內政改革的路線。是不是可以說,與國家規模無關,根據個別國家的發展戰略而出現大國主義、小國主義之區別?這樣以來,為了東亞論述變成實踐性問題,最重要的問題在於東亞論述是否能夠對個別國家的變革起作用。不然,很難實現國家之間真正的連帶。

孫歌:我理解你是在強調東亞論述的現實實踐可能性。我想你對小國主義的關注可能發展出一些新的視角來,這是值得繼續深入的問題。還有一個相關的問題需要提出來,在東亞區塊中,棘手的問題並不發生在民族國家之間,而是發生在它的邊緣地帶。就好像韓國和北朝鮮,中國和臺灣,你很難說這之間是民族國家的矛盾。在這兩個地區,語言基本上是互通的,文化的內在關聯很緊密;現在是這樣的區域構成東亞最不安定的因素。而這兩個地區恰恰都有美國很深的介入。但我們卻缺乏辭彙來面對。所以這裏應該有新的問題意識產生出來。

陳光興:永瑞兄的提醒相當重要,不論大國主義、小國主義,乃至於亞洲的統合,都必須是在民主改革的前體下來進行,特別是社會力量的參與是最為關鍵的,不能把動力交給政府。另外,回應孫歌,如果我們從區域的觀點來看,邊界其實是不清楚的,任何的世界區域,都與其他區域有重疊,無法清楚的切開明確的界限。

孫歌:其實,談東亞問題時,中國是無法完全放進去的。中國只有東邊的漢族的儒教地區可以歸到東亞裏。但是西藏、新疆文化上應該屬於西亞。日本的板垣雄三先生自己造了一幅地圖,他把中國劃為儒教、伊素蘭教、佛教等幾個區域。然後他說,你們看中國還有嗎?這個思路很有趣,因為它暗示的問題是,不能僅僅用一種文化背景來取代中國。與此相關的問題是,“東亞”的提法是誰的?其實,“東亞”的提法應該是日本和韓國的。對於中國來說,“東亞”這個思路在有些情況下是有效的,但並不總是有效的。比如不能用它來談中國西部、南部的區域。所以你說的是對的:“東亞”作為絕對的前提是要質疑的。

陳光興:對,中國在二十世紀以前,很重要的外交關係不在東部,而是在西部,像“絲綢之路”。所以,談“東亞”時,如果抽空了來講,就沒有什意義。現在,我身在臺灣,感到比較急迫的問題就是臺灣獨立問題。而這個問題的前提就是,臺灣是美國的保護國。但在臺灣,對於這尖銳的台美之間的保護國關係,知識界完全沒有討論。表面上看起來是,中美兩“大國”之間的問題,但實際上是冷戰問題。臺灣在國際社會中的發言權問題就牽涉到美國問題。

在這個問題上,很長時間不能問問題,牽涉到政治上的“親美反共”。現在還在講“共匪”,那美國問題還是無法解決。所以這兩個問題是“親美反共”的一體兩面。碰到什問題,就馬上說“共匪又來了”,而且會說雙方是“交戰國”。這又和南北韓不一樣,他們有停火協定,而台海兩岸從來沒有停戰協定。臺灣的“獨派”在強調臺灣要獨立的同時,又不肯承認臺灣是美國的保護國。那同樣的問題,日本是不是美國的保護國?南韓是不是美國的保護國?日本的知識界也要認真對待,不只是基地問題。如果是被保護國的話,就要認清楚,不要覺得自己了不起。我一直說,日本是第三世界,和臺灣一樣嘛,接受美國的保護。這聽起來很極端化,其實有深層的根據。雖然在法權關係上,它不是被保護國,但實際上它是。這就比朝貢體系還糟糕。朝貢體系講的很清楚,我是宗主國,你是藩屬國。而現在日本和美國的關係是,表面上是兩個平等的民族國家,用雙邊條約的安保協定來規定雙方的關係。我覺得現有的主流社會科學國際關係的政治語彙裏,無法處理這個問題。在琉球看得很清楚,它雖然堅持自己的“小國”地位,但還是被日美欺負。如果把沖繩和臺灣放在一起的話,會發現琉球比臺灣有獨立條件,最起碼它當初做過藩屬國,被承認過,是國與國之間的關係。而臺灣沒有這個歷史經驗。琉球問題還沒解決,它的認同問題還是和歷史經驗有關係。我覺得整個東亞的歷史視角可以在沖繩展開。

白永瑞:最後,我想陳述我的感想。雖然我們三人從不同的出發點開始,而非常高興現在我們走同樣的路。都說東亞,而共同認識它為不固定的地理概念。基於以上共同認識,曾經各自描述過東亞,以光興之‘亞洲作為方法’,孫歌之‘作為機能的東亞’,我的‘作為知識實驗的東亞’這些辭彙來描述過它。這次我想提出以‘雙重的周邊視角’來重新觀察東亞的必要。第一,需要以類似光興強調的琉球一樣的東亞內部周邊視角來重新看待東亞。從此,我們可以注意到以東亞內部之中心和周邊構成的階序關係帶著壓迫性機制,通過上述問題,我們可以重新發現在壓迫性等級秩序中被控制下來的(東亞周邊的)各個主體歷史上保持著多彩多樣的可能性。同時在一直限制我們思維的歐美中心的世界地圖上,以作為一個周邊‘東亞’的視角來重新看世界,試圖聯合與世界另外周邊地區。現在我們要做的是,以東亞內外的‘雙重周邊的視角’來畫出新的世界地圖。我們應該投入克服近代。實際上,‘周邊的視角’意味著對支配-從屬關係的永遠的挑戰和鬥爭。我主張我們應該共有‘周邊的視角’,進行重新觀察近代世界整體的事業。具體而言,一邊在國民國家的功能中吸收有用之處,而另一邊解體以國民國家為基本單位的狹窄的思維方式。現在我們應該重視一下幾個領域;擔任這兩個互相衝突的課題而保持著知識工作上的緊張狀態的主體們、在建設國民國家的過程中被忽視的周邊、在國家之間狹窄的空間中存在的沒有形成國家規模的無數民間社會、以及翻越來往國境線上的域外人(Diaspora)。基於他們修建的連接國境這邊與那邊的自由空間,尋找東亞人共生、共同演化的可能性。這過程實際上是一種知識訓練。通過它,我們可以重新塑造在東亞歷史上形成的作為周邊的認同性,而且可以確保變革整個結構的動力,明確表達周邊內在的批判意識。首先要發掘在東亞近代世界中被壓迫的多元多樣主體之聲音。為了建立多元的參考體系,在東亞世界內部之間建設聯網、溝通通道。這是不是最棘手的問題呢?

孫歌:我想永瑞已經給我們的座談做了很好的總結,也提出了今後的課題。我覺得我們這樣做的目的就是,把絕對的、僵硬的“東亞”前提,變成可以討論的程式。謝謝大家!

(本文中文錄音整理者為胡冬竹。陳光興的部份,2004,9,19修改於新加坡,孫歌的部分9月20日修改於北京)
出版於《書城》,2004年十二月,35-45。

 

徐帆:《身份与路径的双重否定:“公共频道”对公共电视在华发展的影响》

星期五, 九月 24th, 2010
说明:本文是本人在“传媒与公共性”第二届中国青年传播学者研讨会(2009)上宣读的论文,后经修改,发表于《新闻大学》2010年秋季号。
http://academic.mediachina.net/article.php?id=6434
 
导论
 
公共电视,是一种理念,亦是一种实践,并涉及到电视制度、技术与社会角色等多个层面的问题。从世界范围观之,各国对于公共电视的定义以及重视与发展程度有别,不过“无论作为体制模式,还是作为实际的近用媒介,依然富有生机”(郭镇之,2009:p.63)。
如若转向中国的政治—媒体图景,特别是进入电视生产的一线空间,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虽有学者根据中共十七大报告“深化文化体制改革,扶持公益性文化事业,基本建立覆盖全社会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内容,指出“在大陆试行公共电视服务的时机基本上成熟了”(黄学建,2008:p.132),但无论从理念或是实践角度来看,此处所谓的“时机成熟论”一则淡化了公共电视的西方理念框架[i],二则简化了中国电视演进的特殊路径[ii]——“时机成熟论”并不成熟。
不过,假使以台湾地区公共电视漫漫十八年的“成人之路”(1980年由时任“行政院长”的孙运璿首度倡议建立公共电视台,到1998年财团法人公共电视文化事业基金会正式成立)为参照,在中国大陆地区发展公共电视,还是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的。而在目前阶段,最忌讳的是理念的模棱两可以及实践的虎头蛇尾;反过来说,最需要的则是清晰的指导思想与可持续的渐进道路。
但是,一个持续“面目模糊”并逐渐“跨界发展”的“公共频道”自1998年诞生始,对公共电视在中国的发展制造了从理念到实践上的影响。本研究即从身份与路径两个层面,使用文献研究的质化方法,探究此影响的起因、内容以及趋势。
 
身份的否定:同一个“公共”,不同的理解
 
此处的身份,是指“合法性”(Legitimacy)身份,即公共电视的存在与发展,要满足社会的法律制度、文化期待、观念制度等人们广为接受的社会事实方面的要求(周雪光,2003:p.74)。于是,身份的否定,就意指“公共频道”对于公共电视“合法性”资源的一种挪用乃至霸占,人们广为接受的相关认知也由此发生错位。
我们看到,在国家广电总局的支持下,福建省广电局于1998年正式开播全国首个“公共频道”。这一由行政力量主使的电视媒介产物,自其诞生起,即与西方公共电视就“公共”一词有着不同的理解。如若进入到其创立及普及的社会—媒介情境中去,即了解“公共频道”的产生背景、身份结构以及发展模式等要素,则更会发现其与公共电视的理念精髓与推广指标的迥异之处——此二者的迥异之处,曾有较多学者关注(陈信凌、刘西平,2005;杨航、刘恩华,2005;陈积银、彭金山,2005),是为本研究的基点,但并非重点。本研究更着重于:在“公共频道”与公共电视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结构中,前者是如何有意无意地对后者的身份及理念推广进行否定的。
 
“公共频道”的背景与初衷

虽然1998年是中国“公共频道”元年,但它的诞生背景却可至少追溯到1983年“四级办电视”方针的推出。这是因为“公共频道”作为一种广电政策而试行并全面推广,基本上直接针对“四级办电视”自一九八零年代后期以来所造成的中国电视业“散、滥、弱、小”乱象,并欲图通过作为一种共享播出平台的“公共频道”的推出而“拨乱反正”。那么,治乱的重点,就是市县播出机构的职能转变(从自办为主到转播为主);而如何转变?1999年国办82号文件在第三部分“加快广播电视行业改革步伐”中指出了路径:
大力推广公共频道。在县级广播电视实行三台合一的基础上,由省级电视台制作一套公共节目供所辖各县电视台播出,从中空出一定时段供县级电视台播放自己制作的新闻和专题节目(国务院办公厅,1999)。
于是,从1999年82号文件的行文中不难看出,“公共频道”推出的初衷是建构一个由同省各级电视台共同使用的频道,其背后的理想目标则是变“四级办电视”为“三级办电视”乃至“二级办电视”。其本质在于减少中国电视机构的总体数量。其实,如果配合82号文件第三部分“加快广播电视行业改革步伐”中与“大力推广公共频道”平级提出的另一举措——“推进地(市)、省级无线电视台和有线电视台的合并,进一步优化资源的合理配置,减少内部矛盾”(国务院办公厅,1999)——一同来看,则会更清晰地发现增设公共频道,与合并有线、无线都是一种争取变“低水平高竞争”为“高水平低竞争”业态的“减法策略”,两者唯一的现实区别就在于:前者逐渐背离了初衷愿景,后者达致了预设效果。
根据国家广电总局颁布的《广播电视播出机构及频道频率名录(截至2009年7月)》(广电总局,2009),几乎所有的省、自治区、直辖市都开设了“公共频道”,部分市(地)级电视台也创办了“公共频道”。因此,从平台的铺设与传播的准备来看,这一项市、县广播电视播出机构职能转变工作的基础性工作、前导性工作(胡占凡,2002:p.6),在这十年来,从面上看,成绩斐然。但事实上的情况是怎样呢?质言之,“公共频道”不但与公共电视之公众、公益精神南辕北辙,更与省、市、县级电视播出机构公用共有的频道之“公共”意涵渐行渐远。具体论述将在下文展开,此处不赘述。
 
异质同文的“公共”阐述及其模糊化

从前文的简析中,我们不难看出中国“公共频道”之发展无论好孬,在本质属性与身份结构上皆与公共电视没有干系,而仅仅是一种“异质同文”的巧合。
其实,在一篇名为《开办福建公共频道的实践》的论文中,首创“公共频道”模式的福建广电局非常明确指出了“公共频道是有线电视迅速发展的产物,是加强宣传管理的需要,是市县广播电视播出机构职能转变的有益探索,是广播影视集团化改革的重要内容”(福建广电局,2002:p.10-11),并没有提到与公共电视相关的任何精神、原则追求;可就是在同期刊载的另一篇题为《关注公共频道》的“答记者问”中,广电总局社管司某位负责人却这样说道:公共频道确实很特殊, 公共频道具有政治性、公益性、公共性、服务性、创新性(2002)——于是,我们看到政治性与公益性并存为“公共频道”特质的一种模糊且奇特的描述。
正是此类模糊且奇特的描述,将“公共频道”与公共电视勾连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指鹿为马”乃至“望鹿成马”、“借鹿说马”的评论、解读日盛,比如有学者呼吁要加强“公共频道”的公共利益表达(张建红、张青青,2006:p.123),甚至开始忧患其“公共精神”的缺失(袁英,2009:p.4),此类评说完全无视或者有意忽视一个现实基础,即:此电视“公共频道”,非“公共电视”频道也。
而真正的“公共电视”理念,除了本文注释一引述的五项攸关概念之外,其作为社会场域个中利益的平衡空间(或通往平衡态的一种过程),“为了平衡各民族的利益,公共电视一般会使用多种民族语言播出;为了平衡党派利益,公共电视为各政党的宣传提供平等机会;为了平衡商业利益,公共电视对企业广告施加种种严格的压力;为了平衡国家利益,公共电视一方面宣传政府政策,一方面批评政府政策;为了平衡观众利益,公共电视也会像商业电视那样提供‘最少反对的节目’(least objectionable program)”(冯广超、冯应谦,2005:p.63)。
两相对照,或许只要吃透西方公共精神与中国媒介语境,便不会造出“鸡同鸭讲”的“老鼠给猫系铃”故事来。
基于以上阐述,“公共频道”与公共电视“异质”的身份结构基本廓清,但是“同文”的现实表达亦不能忽略——这也正如一位电视一线业者所说的,“许多人尤其是普通观众,对什么是公共频道不甚了解。甚至有些人士也不太清楚,公共频道是一个什么样的频道”(谢春霖,2001:p.41)虽然,他的这番言论出现在八年前,但在当下依然有价值。的确,正是因为很多民众乃至业者对于“公共频道”至今仍是“雾里看花”,再加上“公共频道”与公共电视在提法上是如此雷同(都有“公共”二字),于是导致他们(甚至包括许多学者)也很容易把“公共频道”等同于公共电视,前者的模糊性渐有覆盖后者之意。
而哪怕假设当前已可在中国创建真正意义上的公共电视,马上也会出现若干问题:如何对其进行命名?如果称之为公共频道,那与“公共频道”的呼号如果区隔?名不正,则言不顺。那么,是否可以由现有的“公共频道”逐渐转型为真正的公共频道?在此,或许首先要来看看现在的“公共频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既非公用平台、更非公众/公益的异形身份
 
在起底中国“公共频道”当下的现实身份之前,可以先来做两个纯粹“纸上谈兵”的设问:其一,如果“公共频道”十余年发展之路,将以职能转变之目的的“公用平台模式”走得很好,现状会怎样?其二,如果走得很不好,现状又会怎样?笔者尝试回答:若走得很好,它的省、市、县之“共享标签”将非常清晰,这也好比湖南卫视一直坚持的综艺路线给其自身贴上的醒目“娱乐标签”,从这个意义上说,“公共频道”与公共电视的混淆度自然就变得很低了;倘若走得很不好,那么“公共频道”倒是有一定的可能,转型重组为真正的公共电视频道,这样一来“公共频道”就回归到公共视域中,肩上的两个引号就可以去除,于是也决然谈不上对公共电视的模糊、覆盖乃至否定了。
但在现实中,“公共频道”既谈不上发展得好,也谈不上发展得不好——它却在且发展且变异,走上了一条奇特的演进之路,彰示了一种既非公用平台、更非公众/公益诉求的异形身份。更加特别的是,这条演进之路,既故意沿用了“公用平台模式”的幌子,又暧昧地保持着与公共电视的模糊关联——这两层的保护色,让其以一种特殊的姿态参与到了中国电视市场化竞争的大潮中去。
回到“公共频道”的诞生地——福建,作为旗手的“福建电视台公共频道”是否也在变异呢?他们是什么样的态度?当笔者进入该频道官方网站之首页,不用点开任何网页条目,直接播放的视频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你:2009年1月1日,零时零分,公共频道全面升级,民生、服务、娱乐、纪实,精装上阵、敬请关注……(以上为该视频解说词)。于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此外,在一份由该频道向全国电视公共频道发出的调查问卷表当中,其第二项条目就更加白纸黑字地证明了公共频道在中国的普遍变异——2、频道定位:(如开播后经改版调整定位,请注明原定位),原频道定位:……(福建公共频道,2009年3月)——当然,此处使用了“改版”这一颇具积极意义的语汇来代替“变异”,不过在该频道的媒介手册中,还是不忘涂抹上笔者前述的“两层保护色”:福建电视台公共频道,是全国首家由广电总局批准并采用全省各县市电视联网统一播出的政策性频道……以公共、公益、服务为追求方向(福建公共频道,2008)。
综上,当公共电视的理念变成“公共频道”的一抹身份保护漆的时候,其实践层面的具体路径是否还能够另辟蹊径呢?答案是较为悲观的,具体阐释在下一节中展开。
 
路径的否定:频道资源>公益诉求
   
如果说上一节内容主要是针对“公共频道”之“公共”对于公共电视“合法性”身份及其理念的影响的话,那么,本节内容将聚焦于“公共频道”之“频道”实体,来探讨其对于公共电视实践的否定行为。这种否定行为,考虑了“技术—效率”的组织要求,即按“最大化原则”利用资源、设置路径——频道,在这里就成为了落实“最大化原则”的重要资源。那么,为什么“频道”重要?重要在哪儿?先借用台湾学者冯建三分析公共电视的一个框架,以观其特质。
 
“大鱼”、“小鱼”与“虾米”的公共电视模式

 
冯建三根据国际上公共电视适用范围的大小,将其分为三种类型:上焉者是“大鱼模式”的公共电视,次则是“小鱼模式”聊备一格,下焉者则为鱼目混珠、甚至有欺世盗名的嫌疑,或许可以“虾米模式”称之(冯建三,1995:p.68)。
在冯眼中,“虾米模式”是以节目为单位的,以单一节目来看,即便是非常商业化的电视台,也可能偶一为之而“坏竹出好笋”地制作得出符合公共理念的内容,这也就好比虽然凤凰卫视是最为典型的境外私营商业台,但是它制作出的《凤凰大视野》、《凤凰大讲堂》等节目却颇符公共精神:“小鱼模式”是以“频道”为单位的,即在数个商业电视网包夹的环境里,也可能在各地出现若干个具有独立生产、播送节目且不以牟利为目的的电视频道,比如美国以公共服务为宗旨,在1968年开始出现的PBS频道;而“大鱼模式”是以“制度”为归依,在冯看来,这是最值得营造争取的一种模式,在该模式下,数个电视广播网所制播的节目皆能符合公共服务之信念及品质要求。BBC则成为这一模式的最为接近者——此三类模式,除了适用范围之外,更有品质高下的明显区别。
返观中国的电视传媒语境,BBC其实离我们很远,“大鱼模式”需要“自上而下”的推行,这就涉及到更多在媒体之外、之上的政治、历史以及社会问题,本研究不展开讨论。倒是冯所言及的“虾米模式”和“小鱼模式”或许有值得细思量且借鉴的地方。
以笔者浅见,公共电视在中国的实践,无论怎样考虑复杂的政经社情,“虾米模式”是可以确认的。以央视科教频道、凤凰卫视中文台、SMG纪实频道之部分节目为代表的电视内容,已然具备了若干公共理念与精神诉求。
而参照台湾地区公共电视自节目单位通向频道层面的十八年“小鱼模式”演变,似乎也预示着大陆地区也可以走一走“从虾米到小鱼”的升级路径。而在理想状态下,这条道路要么与台湾地区完全一致,建立一个专门的、面向全区域的公共电视台——这与国家要求尽可能减少电视开路频道数量的政策相悖;要么就是对已有的频道平台进行重新设置而“借壳上市”,这其中的教育台、“公共频道”成为了主要备选项,而身份上逐渐异化、却依旧占着“公共”躯壳的公共频道在理论上则是最为恰切的候选人(教育台的节目内容过于专业化、针对面偏狭)。
但理论上的可能性是否能够变成现实?或许有必要先来看看“公共频道”在实践层面的发展现状。
 
“不要公共要频道”的资源策略
 
在前文中已经提到,现在的“公共频道”在身份上是一种既非公用平台、更非公众/公益诉求的异形。那么,在一线实践中,又是怎样体现的呢?笔者先呈现两份不同地域(浙江、北京)“公共频道”的节目播出表[iii],或许就能够看出某种端倪。
首先是浙江电视台公共新农村频道在2009年9月21日星期一的一份节目播出表:
单独来看这份节目表,基本上已看不出这是一个“公共频道”,上午、下午及晚间长时段的热门电视剧以及午夜档电影,配合黄金时段的民生新闻资讯、评论节目——这与普通的地面电视频道编排并无二致。而如果扩展一下视域,在节目编排之外更特别的是,浙江电视台的“公共频道”,即公共新农村频道,完全不再是其创立时所谓的“省、市、县公有电视平台”了,甚至也并不直接从属于浙江广电集团,而是作为市场化经营的一种突破,由浙江广电集团内部效益较好的教育科技频道创立的新青年传媒集团来托管[iv]。
这一案例告诉我们:频道就是资源,体制创新在“公共频道”里充分实现了。在接下来北京电视台公共频道的案例中,我们又可以看到另外一种创新,以下是其在2009年9月21日星期一的一份节目播出表:

单独来看这份节目表,同样也是基本上已看不出这是一个“公共频道”,上午、下午及晚间长时段的热门电视剧,加上北京电视台其他频道的优质节目(《身边》《四海漫游》《电视先锋榜》等),以及几档作为“点缀”的北京各区县小节目(《缤纷西城》《锦绣崇文》等)——这相当于是北京电视台的一个“综合频道”。此外,以北京地区的收视反应来看,该频道的“头牌”是早晚两档的《红绿灯》交通节目,以至于该频道也被戏称为“红绿灯台”。不过,如果结合北京电视台公共频道的自我介绍,这也就不难理解了——BTV-9将秉承公共性、公益性和服务性,全力打造一个交通旅游专业化频道——于是,也就可以说:在北京,“公共频道”成了专业化节目的创新平台。
至此,从浙江公共新农村频道的体制创新,到北京公共频道的专业化节目创新,以及前文提及的福建公共频道在2009年初的“全面升级”——“公共频道”在中国的发展,几乎坐实了“不要公共要频道”的说法。电视业者在激烈的观众、广告竞争大战中,对于稀缺的频道资源一直充满热望,于是,“公共频道”在全国各地的境遇也都是上述浙江、北京、福建三个频道的大小翻版。要求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资源策略,为公益诉求让道,只有坐而论道时,方具可行性。回到当前的现实电视格局中,哪怕“公共频道”办得再不济,也绝不会成为公共电视实践仅在理论上最为恰切的那个候选人。
 
抢道与借力交错
 
电视“公共频道”为了生存,抢占了公共电视频道的发展之路,在实践层面阻碍了其从“虾米模式”到“小鱼模式”的演进路径,也进一步影响到发展为“大鱼模式”的实现可能。虽然,从根本上,“公共频道”并没有能力完全堵死公共电视的发展之路,是否能够发展为“大鱼模式”,也并非是能够通过“自下而上”的举措而达致的。但是,“公共频道”对公共电视的负面影响,也就是通过这种似是而非、暗渡陈仓的情状施展开来的——正是因为问题总是半含半露,总是难以彻底,所以就不会激化或僵化,不会引起非常大的重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当下的“公共频道”非常重视并希望保持与公共电视的这种暧昧关系。这是因为,虽然来自监管上层的反思声并不多,但是来自下级机构(特别是县级台)的质疑声却越来越响。这些“声音”本来就是“公共频道”政策的利益受损者,本来就是被动接受当初设计的“省市县共用平台”,现如今该平台的共享性几乎丧失,反而又相当于为上级台配置了新的频道资源。为此,有县级台业者就直接诘问道:省级电视台与县级电视台都是独立法人事业单位,没有隶属关系,在法律上是平等的,没有理由让县级台做公共频道的“附庸”;并认为省级公共频道的设置冲击了县级电视台的经营战略,加大了公众参与媒介运作的成本,并且在形式和内容上与县级台也无法融为一体(王新武,2009)。而同样是关注“公共频道”的“下级台”现状,有学者也提到:国内的县市级电视播出机构并不是全都发生职能转变, 基层县市电视台自制自播的现象还在较大的范围里存在(陈信凌、刘西平,2005:p.82)。
基于上述的非议,“公共频道”在实践当中将会继续不断地“傍着”公共电视走路(但却“不玩真的”)来抵挡不利言论,同时也保留若干关于县市级台的“鸡肋”节目,以及通过巧打“农村牌”[v]制造出一种拉近与县市关系的景象等。
  
结论及讨论
 
综合前两节分别从身份与路径层面切入的分析,本研究初步得出如下结论:
第一,“公共频道”自1998年在中国电视界出现之后,它的背景、初衷及内涵本是与公共电视大相径庭,但因其身份表达的模糊性以及因为“异质同文”而偶然生成的覆盖性关联,对于真正的公共电视理念在中国的身份确立与推广产生了较为隐秘甚至诡谲的负面影响。但该项之于公共电视的负面影响,反身却成为既非公用平台、更非公众/公益诉求的异形“公共频道”的保护色调。
第二,“公共频道”在当下中国的实践,基于其稀缺的频道资源价值,坐实了“不要公共要频道”的说法,阻塞了公共电视实践自节目层面(“虾米模式”)向制度层面(“大鱼模式”)演进之中间态的频道层面(“小鱼模式”)发展道路,但又不会在表面上堵死公共电视的理念,并在实践中保持一种功利性的暧昧姿态。
本文阐释的这种由“公共频道”对于公共电视制造的影响,其中还充斥着可继续讨论的若干议题:
首先,毕竟此处的影响,是在中国电视的复杂格局中发生的,而中国电视的复杂格局又是由更为复杂的政经社情互动影响着的(开篇提到的“中国大陆地区发展公共电视足够的时间与空间”也主要取决于此),因此与“公共频道”相关的决策者、一线业者、学者,很难说谁是所谓的“罪魁祸首”。
其次,此负面影响是在中国语境与西方理念之间发生,二者发生碰撞本是自然之事(不发生碰撞反而令人奇怪),在充分理解二者情状的基础上,中允地正视此一碰撞的具体情节而非即刻臧否,则以为佳。
再次,中国“公共电视”发展历程中的种种模糊与暧昧,与中国社会自改革开放以来“新陈代谢”过程中的“摸着石头过河”论以及“黑猫白猫”论在指导精神上暗合,这也正是转型而非稳态社会之历史进程中一种特殊的思路与范式。

[基金项目]中国传媒大学科研培育项目“新时期中国电视节目生产的历史演进——媒介社会学的视角”(项目编号:CUC09A42)。 
[致谢]感谢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陆晔教授、朱春阳副教授对本文提出的修改意见。
 
参考文献

[1]陈积银、彭金山.中国公共电视频道的缺位与策略探析[J].视听界.2005(6).
[2]陈信凌、刘西平.探析国内电视公共频道概念的模糊[J].新闻大学.2005(春季).
[3]冯广超、冯应谦.世界公共电视的生存及其争议[J].中国传媒报告.2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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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福建广电局.开办福建公共频道的实践[J].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02(6).
[6]福建公共频道.公共频道媒介手册[EB/OL].http://www.fjtv.net/folder87/fptv/folder160/2008/08/2008-08-044330.html,20080804.
[7]福建公共频道.全国省级电视公共频道调查问卷表[EB/OL].http://www.fjtv.net/folder87/fptv/index.php,20090101.
[8]广电总局.广播电视播出机构及频道频率名录(截至2009年7月).
[9]关注公共频道——总局社管司负责人答本刊记者问.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02(6).
[10]郭镇之.中国的人民广播和世界的公共广播——数字时代中国公共频道的展望.国际新闻界.2009(6).
[11]国务院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信息产业部、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关于加强广播电视有线网络建设管理意见的通知(国办发[1999]82号).1999.
[12]胡占凡.推进职能转变 办好公共频道.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02(6).
[13]谢春霖.将公共频道办成全省联网主体.声屏世界.2001(7).
[14]王新武.公共频道为何难以取代县级台?.新闻记者.2009(6).
[15]杨航、刘恩华.我国电视公共频道研究.东南传播.2005(8).
[16]袁英.我国公共频道“公共精神”的缺失.青年记者.2009(6月中).
[17]张建红、张青青.公共频道的公共利益表达.现代传播.2006(5).
[18]周雪光.组织社会学十讲.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
 
注释
 
[i]五项攸关的概念:(1)对公众负担责任,此一责任既非源自于市场压力,也非透过行政组织来达成。(2)公共财务:不同于私有商业电视,其商业利润或收入均将用于节目或服务之目的。(3)节目内容的管制:平衡、公正、服务少数利益及禁止色情、暴力节目与某些广告的播出。(4)普及服务:将观众视为公民而非消费者。(5)管制进入:例如,限制频道的竞争数量,国家没有垄断广电媒介,但会干预其欲达成之合法文化与社会目标。参见Kees Brant,Karen Siune, “ Public broadcasting in a state of flux”,in Dynamics of media politics,eds.Karen Siune,Wolfgang Treutzschler(London:Sage Publications,1992)。
[ii]倒是有学者讲得切实:本文述及的“公共服务”,有别于西方意义的“公共广播”,其主要原因在于:中国广播电视自诞生之日起,不仅要向公众提供服务,而且承担着政治宣传的功能,其政治属性和社会属性是捆绑在一起的,而西方意义上的“公共广播”主要是面向公众和社会提供服务。参见顾亚奇.中国广播电视公共服务的三个历史阶段[J].现代传播.2008(1)。
[iii]两份节目播出表均取自两家“公共频道”的官方网站,并均选自非周末档的任意日期。
[iv]“新青年传媒”介绍语是这样写的:拥有两个电视频道(浙江电视台教育科技频道、浙江电视台公共新农村频道),一本新锐杂志,一份畅销报纸,一个时尚网站的跨媒体传媒集团。
[v]其中最为典型的一个案例就是浙江电视台公共频道在2007年改为公共新农村频道(该呼号也可见“农村牌”的影子)之初,即以播放热映电视剧集《生存之民工》“体现”新农村特色。

定性研究1-4

星期日, 九月 19th, 2010

苏国勋:由社会学名著想得到[转]

星期日, 九月 19th, 2010
《读书》2007年第4期
http://www.sachina.edu.cn/Htmldata/article/2008/11/1502.html
 
社会学的发展沿革
十九和二十世纪之交,西方社会思想开始东渐,促使舶来自欧洲的社会学途经日本传入中土。严复所译斯宾塞《群学肄言》、赫胥黎《天演论》和孟德斯鸠《法意》等名著的出版问世,不仅为国人接受西方社会理论开启了先河,而且也使这些著作成为汉译经典。由此以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观念开始深入人心,以“ 秩序”为经、“进步”为纬重组社会生活的社会改良思潮也不胫而走。上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晏阳初、梁溟等人发起的乡村建设运动,以及后来开展的河北定县社会调查都可视为这一思想在中国脉络里的体现。稍晚一些时候,与之相对立的另一传统——主张物质资料的生产和再生产以及阶级斗争和社会革命是历史进步的动力 ——马克思唯物史观社会学也传入中国,并由此激荡起席卷全国范围的革命风暴。在那风雨如磐的艰难岁月,中华民族外部面临强敌入侵,内部民生凋敝,积贫积弱。民族危亡的紧迫形势把“救亡图存”提升成国家的第一要务,社会生活充满了矛盾和冲突,时代的洪流把社会学倡导的“秩序”和“进步”的启蒙口号冲击成政治保守主义的同义语,并使斗争、革命成为社会生活的基调。这是一个救亡压倒启蒙、革命取代改良的年代。社会学作为一门关于现代性的学问及其属性中的改良主义性格,与其传入中土后遭遇的社会情境竟是那么的不协调,注定了它在中国命途多舛。革命胜利后的一九五二年全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时终遭夭折的厄运。直至改革开放后的一九七九年在社会科学“补课”声中才又破土复出;及至提出以构建和谐社会和以人为本作为国家的根本诉求时,知识与历史才不期而遇,社会学在今日中国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何为社会学名著?
商务印书馆几十年来坚持不懈地推介“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哺育了几代学人,对于促进中西文化交流和提升汉语学界学术水准居功至伟,海内外华人学界同仁有口皆碑。现今又专门辟出“社会学名著译丛系列”,这一举措对于充实和扩展汉译世界名著丛书的规模效应可谓锦上添花,但对社会学知识的普及和提升研究水准不啻雪中送炭。
学术名著,经典之谓也,通常是指学术大家所撰文本及其思想。中国文化传统强调诗言志、歌咏言、文以载道,在这样的文脉里大家其人与其文本及其思想之间是互为表里、相互佐证的。在中国学术传统里,经典历来居于核心地位,始终是人们关注的中心。或如有人所说,在这一领域,所有后来者都是踩着巨人们的臂膀向上攀登的。言外之意,在社会研究领域人们讲究传承下的创新,而绝不轻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更不轻信什么“顶峰”之类。这点与自然科学适成鲜明对照。自然科学追求的真理是一种约定性的、假设性的、命题性的真理。这是一种工具性的标准,故它关注真理标准以及证实真理即经验检验的前提——方法论问题。而社会科学追求的真理首先是一种存在的属性,其次才是一种命题的属性;一个人是否拥有真理,端赖于他与某一“此在”或体现真理的实在是否保有共享关系,因而,这种真理是一种存在的真理,这是一种目的性的标准。存在真理要有意志论的和形而上的预设:意志论预设关乎能对人的行动起激励作用的情感和愿望方面,而形而上预设则有关实在之本质的认识论和本体论方面。这样说并不否认社会研究也有其方法论的方面,而是说它与意志论和形而上相比只居次要地位。不消说,后两方面都与研究者本人的传承、学识、洞见、表达能力等学术修养方面有殊多关联。这也是在社会科学领域大家及其文本居于核心地位的存在理据。
 
大家在社会理论中的核心地位
社会学从创立之初,就自我期许要把社会研究变成一门科学并以此作为追求的目标。正是在这种观念影响下,强调以自然科学方法和成就为摹本几乎成为这门学科一百多年来发展的主流。但这并不构成实证主义所主张的统一科学观要求社会科学要像自然科学那样仅把经验事实视为思想的源头并减少对经典关注的理由,因为经验主义在关注经验事实的同时却忽略了选择事实所依据的启示性原则。这种启示性原则本身就是一种前提预设,一种本质上先于经验的理性思考。社会科学的探究毫无疑问要以经验事实为依据,但同样明确的是,社会研究除了经验事实之外还要关注能对经验观察提供启示的那些原则,即还要有超越经验的理性思辨。从知识社会学的传统来说,社会学就处于经验论与先验论、实证论与唯理论之间的对立张力中,因为它所要研究的是由人们的行动结果所造就而成的社会现象;社会现象固然有如一般客观事实那样外在的第一级表层结构,但它还有其内在的属人的第二级意义结构;它毕竟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物,而是社会的物,即由观念构成的实在。职是之故,社会学自十九世纪上半期创立迄今一百多年来的发展,不仅在经验观察、量化研究上取得了长足进步,而且在标志人类理智成长的社会理论领域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形成群星璀璨相映生辉的繁荣景象。
由这些大家阐发的不同启示性原则之间也有歧见,因为每一种原则都是基于自身原理对外物的一维解释,只要坚持首尾一贯性并做到逻辑自洽,就都具有自身的合理性,但都不能自诩是对外物穷尽无遗的把握。这些启示性原则并不具有像自然科学中那种在时间中流动呈线性累积的进步特征,而是一种抽象的、一般性的约定。故科学研究越是抽象化、一般化,其具有的累积性特征就越少。这些启示性原则与其说是关于外在世界的真理性标准,毋宁说只是提供了关于这一标准的最低程度的共识、一个共同的参照点。它仰赖于一个特殊的文化共同体相对一致的利益、旨趣和偏好的支撑,表现了个人从审美上、哲学上、诠释上、观察等方面上对作为现代性之生命的体验、理解和领悟的表意能力。归根到底,作为这些启示性原则之结晶的经典,类似一种顿悟式的人类理智能力的偶然性(个体性)贡献。它或由于对人类精神状态和主观倾向的睿智洞察如涂尔干的宗教社会学之穿透力,或由于对经验世界的复杂性、敏锐性重构如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和商品及其规律的揭示,或由于对意识形态和道德价值的评判如韦伯对新教伦理的诠释,而成为经典并进入社会科学研究的关注中心,进而构成社会理论中具有范式般指导意义的三大传统,为人类理智在社会领域继续向上攀登奠定了基础。
 
社会学发展的瓶颈
中国社会学恢复后在较短时间里取得了很大发展,主要表现在利用有限资源和现有条件对我国基本国情、社会结构、紧迫社会问题做出了经验调查和初步研究,对制定国家经济和社会协调发展规划做出了应有贡献;与此同时,在这一过程中也培养和造就了一大批社会学专门人才,加之,应用研究的广泛开展以及调查统计分析技术和能力的提升,无疑将会对构建和谐社会和重组社会生活秩序发挥重要作用;社会学知识在社会各方面得到了深入的宣传和普及,分支学科雨后春笋般地涌现,致使这门学科自身所蕴涵的教化和调适社群关系的潜在功能将会持久地发挥影响。显然,今日中国的社会学规模、成就及效用远非五十年前可比拟,它已成为社会科学知识体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时代毕竟不同了,每个时代都有其各不相同的任务要解决,不可同日而语。
全面地看,社会学在取得可喜成就的背后确乎也隐藏着某些不尽如人意之处,其中理论研究薄弱已成为这门学科进一步发展的瓶颈。具体表现在这门学科由于先天学养之不足而缺乏一种对社会现象应有的想象力和穿透力,理论研究仅局限于论证既有事实而亦步亦趋地甘当应用研究的尾巴和附庸,失却了从马克思、涂尔干、韦伯以来到帕森斯、福柯、卢曼等一代代大师们在认识社会和解释社会现象所表现出的反思能力和批判能力。人们通常直白地把这种能力称为“社会学的学科意识”,意即由经典大家们累积起来的学术素养和传承,包括他们强烈的社会关怀的情愫,这些是社会学的“根”或“灵魂”。社会学如果丧失了自己的学科意识,也就是失掉了自己的灵魂,无异于取消了自己存在的理据。
 
“实证研究”释疑
理论研究薄弱的另一个表现是无视学科的经典和历史、滥用概念和杜撰一些经不起推敲的命题,通过媒体传播开来,造成混乱。譬如,目前坊间一些出版物中充斥着对“实证精神”、“实证研究”等概念的许多误读和滥用,仅冠名为“当代中国X X 现象实证研究”、“实证分析”一类的文章、专著就不胜枚举。察其内容大多是关于某一类现象或事实的罗列,有的还附有一些简单的比例分布或统计图表,唯独缺乏对问题实质的理论思考和深入分析。更有甚者,一些专著从结构上就被刻意区分为“上篇:实证篇”和“下篇:理论篇”,仅从概念的使用上就可看出,在相当多人的心目中,“实证的”与“理论的”语义之间是完全相悖的,甚至是对立关系。正是在这种观念影响下,许多人以讹传讹,径直把“实证的”等同于“经验的”,在一些翻译著作中将empirical research(经验研究)译成“实证研究”。这显然违背了实证主义的始作俑者孔德所说实证主义反对“博学的经验主义”的原意,也完全忽视了从孔德、斯宾塞的物理—生物学实证论到布伦坦诺、马赫的感觉—心理学实证论(经验批判主义),再到维也纳学圈的逻辑实证论的发展流变及其内在理路。究其根源,在于目前的某些社会学教材对实证主义的诠释存在着很大的偏颇,望文生义地按照“实证”的中文字面意思去附会positivism的含义,实证即事实的证明,亦即经验的证明。于是乎,“实证研究”就意味着可以剔除理论思考的现象罗列、经验描述,进而把实证主义理解为只注重机械地堆积事实而不寻求从事实中推导出联系。这种只是一味地宣扬搜集事实和描述事实的重要性,而不关注挑选事实时所遵循的标准、原则的做法,被孔德称为“博学的经验主义”。这也是实证主义当初所反对的一种做法,因为它不理解正是那些在选择事实时所使用的标准、原则中就已经预设了理论。
如果认真研读一下《论实证精神》(一九九六年商务版),就可知道孔德所说的“实证”,包含对现象之间联系的观察以及将这些观察的系统化:“真正的实证主义主要在于为了预测而观察,根据自然规律不变的普遍信条,研究现状以便推断未来。”(12 页)“单纯的博学,其中虽有实在的知识,但杂乱无章;知识中只有各种事实而却不包含规律,显然这是不足以指导我们的行动的。”(20页)“在思辨生活与实在生活之间建立全面协调关系的自发倾向,最终应该视作是实证精神的可贵的优势。”(21页)“实证思辨始终趋向于揭示各种观察之间的联系手段,而观察的主要价值来自将其系统化。”(41 页)从中不难看出,实证精神= 经验观察+ 观察系统化,亦即,实证精神= 经验观察+ 实证思辨。孔德认为实证主义具有两个主要动力:一是来自以开普勒和伽利略为代表的近代理性实验科学;另一是以培根和笛卡儿为代表的近代理性哲学。据此可知,孔德的实证精神不仅仅是经验的验证,还包括理论的验证(他称之为实证思辨),这就是为什么孔德有时也称实证精神是“理性实证”的原因。
社会理论中,在实证主义与经验主义的关系上有两个学理问题需要阐释清楚:第一个问题是强调感觉经验是认识的源泉只是表明二者具有相似特征,还需要阐明二者的区别何在。因为实证主义与经验主义都把“认识的基础就是直接的所与”作为基本信念,但古典经验论主张的认识基础仅仅是某个人的感官经验才能接近的“所与 ”,这种纯属个人性的感官经验被证明是一种不可分析的基本体验,完全模糊了科学真理的客观性。此外,古典经验论的知识论是一个依赖经验观察方法获得的累加 —归纳体系;而实证主义更接近一种假说—演绎体系,它除了强调经验观察的重要性之外还增加了演绎的成分,并用主体间的、感觉间的可检验性来取代经验论的原子论式的现象论解释。另外它还主张要在感觉经验中做出“事实”与“价值”的区分,并坚持科学只处理实然事实,并不言及应然价值问题。正是这些地方体现了两种理路的差别,因此不能一般地把实证主义与经验主义等同。
但是有时为什么又把逻辑实证论称为逻辑经验论或把后实证主义称为后经验主义呢?为此还必须阐明第二个问题,即在什么情况下上述二者可以被视为等同的?这里涉及一些复杂的哲学认识论问题。简单说来,经验论只有发展到了逻辑经验论阶段,不仅经验论的原则被提升到了顶点,而且唯理论的某些合理因素也被保留下来,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点就强调理性原则对科学发展的推动作用。只有在这时才可以把逻辑经验论等同于逻辑实证论,因为这时实证论已把崭新的数理逻辑作为自己的分析工具和秩序原则,即把过去互相分离和互相对立的逻辑和经验主义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如果某些逻辑推演可以从某些学科的知识进步得出的经验陈述中被证明其判定是不充分、不适当甚至是“假”的,那么也就证明了这些推演依赖于现实的知识状况,进而经验也就被视为其重要来源了。这表明在认识论领域中的一条重要的理性原则:只要可能,便用以已知实体为基础而进行的逻辑构造来代替导致未知实体的推理(参见哈勒著:《新实证主义》,商务版,20-21 页)。这样,逻辑构造就被用作解释和分析的手段,因而逻辑与经验论、与实证论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从科学哲学看来,理性被缩减为逻辑,但此逻辑不仅涉及语言之间的推演关系,而且也关乎事物之间的关系;经验不再是被直接给予的经验,而且涉及了主体间性。需要明确的是,“逻辑实证论即逻辑经验论”或者“后实证论即后经验论”,并不等于“实证论即经验论”。
 
误读经典大家
类似对“实证”的误读还涉及对经典大家的理解。譬如,不止一本讲述社会学历史的教材中把涂尔干论述成彻头彻尾的实证主义者,其根据是涂氏早期著作(《社会分工论》、《社会学方法论》以及《自杀论》)主张研究社会现象要像研究外在、客观的物一样的实证观点。这一点也被许多作者在不同论域所强调,但却完全无视以《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为代表的晚期著作中其思想的变化和发展。而在后期,涂尔干强调社会是人们出于需要和为了维护自身的规范性团结的神圣性,而把风俗、习惯、道德、良心等集体表象隐喻而成的一种创造。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说社会是“物”,那么它是由集体表象为代表的观念所构成的“物”,是一种“社会的物 ”,亦即它是一种观念的实在,其实质是社会表象的隐喻。这里十足表现出在涂尔干的内心深处思辨的理性主义影响至深,这种思想倾向在后来的法国年鉴派社会学、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人类学、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思潮都有所体现,可说是笛卡儿的唯理论流风余韵在法国绵延不绝。至此可说,涂尔干的社会学思想是经验论与先验论之间深刻的张力在社会理论上的表现。职是之故,才可以理解涂尔干在评价自己的思想时所说,“在知识社会学理论中出现的唯理论就是这样介于古典的经验论和先验论之间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三联书店版,24页)一语的含意。换言之,“社会事实”作为一个概念或范畴,对经验论来说,它是一种纯粹的人为建构;对先验论来说,“社会事实”是一种自然规定;而对涂尔干的唯理论来说,“社会事实”在某种意义上说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可以日趋完善地模仿自然的艺术品。这就是说,经验论主张社会唯名论和个体(行动)唯实论,先验论主张社会唯实论和个体(行动)唯名论,而涂尔干则是介于二者之间。对他来说,“社会事实”既是实在的又是名称。这里并蓄着两种对立思想的张力,又兼容了两种观点的睿智洞见。涂尔干社会学思想的全部复杂性和矛盾性深刻揭示了社会现象的多维性和吊诡性,属于一种典型的社会学思维。这是一种被史家称为“社会学主义”(sociologism)的正宗的社会学学科意识,对人们认识社会学这门学科的性质具有重要启示意义。唯其如此,在学术史上涂尔干才被称为大家,其思想和文本才被称为经典。
 
提倡阅读名著研究大家
这里强调大家及其文本在认识社会中的核心地位,目的在于克服时下一些号称“实证研究”的著述只罗列经验事实不做理论思考的流弊,避免由此导致对社会现象的单面、一维的理解。在笔者看来,对社会学这门学科来说,所谓增强学科意识,除了参与、观察变革社会的实践之外,就是要提倡阅读经典研究大家,舍此别无他途。
谨以上述感怀书写于《社会学名著译丛》付梓之际,并与社会学界同仁共勉。

吴老师与“中国式观众”

星期一, 九月 6th, 2010
老师,吴红雨,是我本科时代的班主任,为同学们(特别是男同学们)所爱戴。记得,当时吴老师指导了我的毕业论文,让我在大学要念完的时候才头一次在学习上获得认可(被评为浙大优秀毕业论文),白首方悔读书迟失望
《解读电视受众:多元化需求与大众化电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0版)是她博士论文的修订版,在这本书当中,通过历史与理论梳理以及现状调研,她找到了中国式观众的十个亮点(p.197)。虽然,其中个别提法,个人认为还有待商榷;但是,在整体上看,还是很有启发的(特别是5679):
1、社会阶层低的受众对媒体的依赖性反而越强。
2、高学历年轻人开始远离电视媒体。
3、老年人是电视最忠诚的受众,他们在电视中寻找精神寄托
4、农村受众对电视媒体的信任度最高。
5、电视受众需求存在逆满足倾向:原先的高阶层人群在进入受众角色后通过媒介寻求低层次满足,原先的低阶层人群在进入受众角色后通过媒介寻找高层次满足。
6、电视媒介的成为学习工具的功能在当前沦落为需求程度最弱的一项,而表达个人自主性实现个人理想成为层次较低的电视受众接触电视最强烈的动机。
7、电视是受众重要的娱乐工具,但受众对电视娱乐节目评价最低。
8、新闻是电视受众公认的最具价值的媒介公共产品。
9、受众认为电视媒介在为党与政府的宣传功能发挥上已稍显过度
10、电视媒介舆论监督功能发挥离民众要求甚远。

问题与方法:也谈新闻学的引证研究——与X商榷

星期日, 六月 27th, 2010
本文是人大陈阳老师在春节前向我约的商榷稿,刊载于《国际新闻界》2010年第5期。
 
近期《国际新闻界》刊载X的《近期中国新闻学研究的学术资源——新闻学论文的外部学科引证研究》一文(以下简称X文),以定量方法,探讨了中国新闻学的引证、外部引证问题以及由此反映的学术资源状况。笔者读后,启发不多倒是疑窦生起,故而就其中主要的几个面向,展开讨论。
 
引证及其研究的问题
因为X文做的是引证研究,所以笔者很自然在一开始就关注其本身的引证问题,却发现全文的两个注释中提到的三篇文章均来自一位作者(厦大法学院成凡博士)。诚然,注释的数量尚不能直接说明引证的质量。不过,当笔者细读了注释中提到的《从竞争看引证——对当代中国法学论文引证外部学科知识的调查分析》一文之后,更发现:X文在研究设计、思路架构乃至具体行文上皆以其为“范文”,只不过将研究领域从法学转到了新闻学,并对提出问题、解决问题的研究层次进行了简化——于是,这里的注释或许就不能称其为引证,而只显露出一种模仿。
马上要跟进说明的是,在学术研究领域(特别是在学术训练过程中),模仿并非全然是个贬义词。曾记得有学界前辈指点迷津:撰写论文若遇到困难,可以把好学者的好文章摆在一旁,照着它来写——先从“向某某致敬”,然后,再走向自我的通途。
可是,一篇通过引证研究得出“新闻学研究还处在窄而欠的阶段”之结论的论文,如果还只是在“窄而欠”地使用注释并模仿他文的话,那岂不是“用自己的矛戳自己的盾”?进而,这篇论文的逻辑起点究竟在哪里?
此外,我们看到,X文因为“在以定性研究为主要研究方法的新闻学界,往往会因为研究资料选取的不科学,导致研究者和观察者的结论出现偏倚和误差”而感到遗憾,为此采用定量研究——在笔者看来,因为一种研究方法的不当使用而否认这种研究方法的逻辑,是有问题的;而基于这种有问题的逻辑,选择另一种研究方法,那就更有问题了
事实上,以引证研究为代表的定量方法,作为学术史研究方法的一种,绝非“高人一筹”,只能说“定量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可资利用的有益方法……也提供了定性研究不能替代的重要信息。特别是关于学术史整体结构与变迁的研究,几乎很难只凭借研究者的主观定性,而是必定需要相关的定量考察”[1]。而与之“并肩”的还有两种研究方法[2],一种被称为“自述式学术史”:结合个人经历与记忆。或发举大端,提纲挈领,纵论天下大事和大势所趋,或察微知著,以小见大,洞悉学术更替与学人传承背后的规律与要义;另一种被称为“重构式学术史”:由于不必以研究者经历中的重要年份和事件为线索,研究者完全可以以“编年体”而不是“自传体”的方式,以超越于人生偶在的自然时间为经,超越于个人兴趣的社会主题为纬,建构基本的学术史实。
哪怕同样是使用引证研究的定量方法,具体也有三种侧重,“一是期刊论文出版物的影响,二是学者个人的影响,三是某学科与其他学科之间的相互影响”[3]。X文与其“范文”一样,关注的都是外部学科引证问题,自然体现了上述第三种侧重。此刻,我们要特别看到“范文”中有而X文中没有的一段话,“中国法学近十余年的发展,直观来看是很快的,对法学引证的前两个方面,也已经有一些实证研究,但对法学与其他学科之间相互影响这个方面,还缺少经验资料,所以本文试图填补这方面的空白”。这段话较清晰地交代了选择方法及其侧重点的缘由(起码,能够自圆其说)。  
通过对照,X文在研究方法与侧重点选择上的“跳跃式”逻辑,从另一个角度尴尬地印证了“新闻学研究还处在窄而欠的阶段”之结论,再一次地“用自己的矛戳自己的盾”。
 
外部引证的解释语境
暂且不计上文提及X文引证与方法选择中的两处硬伤,直接进入到该文之于新闻学外部引证的研究程序与数据当中,我们看到:“样本选择了《新闻大学》、《现代传播》、《国际新闻界》和《新闻与传播研究》2006-2009年间的新闻学论文”,“使用的基本测度工具是外部引证率”。而根据下述公式——“外部引证率=[(某特定部门)论文引证(某种)外部学科知识的次数/(某特定部门)论文的总引证次数]·100%”——X通过调查,得出:“新闻学的引证水平不高”,并且“外部引证率较低”,“外部学术资源构成并不稳定,即特定学科在不同时期对新闻学研究产生了不尽相同的影响”;具体而论,“社会学、历史学、政治学、哲学,是对新闻学研究影响最大的四个外部学科”,而在新闻学内部只有“新闻理论的外部学科引证已经较为成熟”。
同时,根据X文的阐述,从规范理论的视角,所谓“好的”、“成熟的”或者“水平高”的外部引证,是指外部引证率高、外部学术资源稳定——这一点笔者可以理解,但是具体什么能够算作“好的”、“成熟的”或者“水平高”的外部引证,以及它们是否且如何能够与“好的”、“成熟的”或者“水平高”的新闻学研究建立因果关系,X却没有在文中清晰解释。
于是,以下疑问马上就显现了出来:
其一,对于新闻学而言,引证率以及外部引证率,是否越高越好?如果不是越高越好,那么,有没有一个恰切的比率?以及怎样才算是恰切的比率?在笔者看来,仅仅通过定量的引证分析是无法回答这些问题的,只有在具体的语境中才可能对它们进行深入细致的解释,甚至直接改变这些问题的性质及视角。而在X文中,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改变这些问题,在行文中直接预设了“越高越好”。
其二,对于引证的外部学术资源而言,是否越稳定越好?X文告诉我们,“政治学是新闻学研究的学术资源中比较稳定的成分”,但——那又怎样?!难道说明了中国新闻与政治的关系很紧密?还是中国新闻研究者的政治觉悟高?当然,这是玩笑之言。可是,如果对于这一调查结果不做任何解释,笔者认为其真正的研究价值及思想启示并不大。
其三,且不说在学科外部,无需数据统计,我们稍微想想便可知道:新闻学容易受到社会学、历史学、政治学、哲学等学科的研究;哪怕在学科内部,新闻理论的外部引证率高也是较为自然的事情。那是因为,就与之对照的新闻史与新闻业务两项而言,前者本身即为交叉学科性质的研究,而被交叉的引证被X文统统剔除;后者又“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新闻传播实践第一线的职业新闻工作者的‘职称论文’”[4]。
其四,如果就引证测量指标做进一步思考的话,那么,是否会出现引证率高而外部引证率低的情况?是否还会出现引证率低而外部引证率高的情况?如果出现,我们该如何理解?或者更加具体地说,在引证率与外部引证率“双低”的时候所做的引证研究(如X文),对于上述两种假设出现的情况,能够提供怎样的解释乃至预测框架?
其五,如果就所引证的文献做进一步思考的话,那么,哪怕同样是外部引证,同样是对具体某一门外部学科(比如社会学)进行引证,甚至同样是对某一具体论文、专书(比如《社会学的想象力》)进行引证,引证的方式、效果是否相同?若相同(或不同),相同(或不同)在哪里?又为什么相同(或不同)?
以上的若干疑问,在X文中找不到相应的解释或有启示的框架。诚然,笔者并非引证研究的行家,也无法在此提供特别好的答案或思路。但是,如果按照下述六个“是否”的评判标准——是否提出了新的问题,是否系统地考察了经验的现实,是否验证、发展或提出了理论解释,是否展开了结合经验观察和理论分析的系统论述,是否以此论述彰显了普适的人文精神,是否有助于提高我们所在的社会共同体集体的批判思考能力[5]——目前我们看到的这篇新闻学引证研究论文,至多完成了最前面的两个“是否”要求。
 
新闻学引证的“盲区”
X文选择新闻学界的“四大名刊”作为样本,“因为它们作为新闻学核心期刊具有很强的权威性,其中刊载的论文也最能代表新闻学研究的状况”。“四大名刊”,作为“矮子”里挑出的“长子”,无疑是具有标高作用的。但“在云端”获得“一览众山小”的感悟之后,接下来理应还是“下到山脚”,从下往上看,这种视角或许会带来更多不同的景致,或许对新闻学知识生产的图景才有更全面的认知。
由此,笔者生发出与X文路径相逆的一种思考,即:在引证这个问题上,“四大名刊”之外的其他新闻学刊物是一种怎样的表现呢?或许因为这些刊物在这个问题上“表现不佳”,而被X文排除在外。但是,“表现不佳”,甚至近似于引证使用的“盲区”,是否就不能说明问题了呢?或者,没有包括这些刊物的新闻学引证研究,是否还能够称得上是全面的引证研究呢?
毕竟,就引证的研究而言,“没有引证”也是一种引证状态的呈现——用一个不太准确的比喻来说,“新闻不自由”也是新闻自由状态的一种呈现——所以,本文在此特别就所谓新闻学引证的“盲区”谈谈若干看法。
其一,“盲区”范围之广阔,不容忽视。在2000-2004年间CSSCI收录的新闻学与传播学23328篇论文中,有引文文章和无引文文章之比为50.5∶49.5,也就是说只有一半的论文含有引文;到了2005-2006年,这个比例为64.6∶35.4,也就是说还有三分之一强的论文没有引文[6]。时至今日,同样是在CSSCI序列的新闻学期刊中,没有引证,或者只有引用(quotation)没有引证(citation)的论文数量依然不少(更不用说在CSSCI序列之外的期刊了)。
其二,“盲区”在某种程度上好比是“皇帝的新装”,其实,无需上述数据,新闻学界人士(从学者到学生)皆知其一二。X文将“盲区”视为不存在,极不可取;另一些引证研究从规范理论的角度,提出的种种道德呼吁,诸如“加强引导”、“端正态度”、“共同努力”等说法,更似虚妄。
其三,对于“盲区”,我们在正视其存在的基础上,更要进入社会—历史语境去考察其形成的原因。笔者暂无力全面展开这一考察,但仅以本人所经历和所看到身边的情况而言,这一“盲区”的形成其实是一种期刊与作者“互动的合谋”,其中既有相关期刊为求单期论文数量或者为了编辑工作的方便,不愿接受引证较多的论文,就算接受了,也会直接或委婉地要求作者删减引证;又有相关作者为了满足期刊上述的“少引要求”或者为了做研究、撰写论文的省事,自觉不自觉地少用引证、“引而不证”乃至不做引证。那么,在这样的环境下,要么就写不出规范性的研究论文——其必然有一定的文字量以及引证数,而这些数量往往高过国内新闻学期刊的字数限定——要么写出来在国内的期刊上难以发表(除非你是前辈或大腕)。于是,竟会出现类似这样的状况,即,与我相熟的一位优秀青年新闻学者,以分别两种写作标准(包括格式、字数、引证等方面)给大陆与大陆之外的期刊投稿!
其四,基于上述,是否可以对“盲区”进行与X文中使用的方法相同的研究?通过这样的研究,会得出怎样的结果?这样的结果,与X文中的研究结果进行比较,又会得出什么结果?或许这些结果能够呈现出更加真实、全面(可能也更加残酷)的新闻学图景。
  
结语:批评性引证的效用
行文至此,上述文字也反映了笔者就新闻学引证问题的粗浅思考轨迹,虽仍显凌乱,但还是要感谢X。毕竟正是因为他的论文,让我对平日研究学习中因“熟视”而“无睹”的引证问题有了一定的认知。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本文从头至尾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批评性引证。批评性引证的目的,不在于认同被引者的观点,而是将其作为批评分析的对象。但是,这种引证“对事不对人”,更非“为引证而引证”,除了要展示被引者的观点之外,更要通过引用其论证分析来论证分析自己的观点。
虽然,批评性引证很难用定量的方法来简单衡量的(一篇论文被批评性引证的数量,是很难与该论文的质量建立直接关系的,总不能说“越批越香”吧?可也并非“越批越臭”),但是,就在批评—被批评、引用—被引用所形成的语境当中,学术研究的反思、独立性与渐进累积特质却得以彰显。
于是,对于X文中提到“还处在窄而欠的阶段”的新闻学研究而言,笔者最后提供一个简要的对策性假说,即:如果其他情况相同,批评性引证将更有助于新闻学的发展。进而,对批评性引证进行结合量化、质化方法的研究,也将有助于新闻学引证研究的完善。
 
[注释略]

CHINA RESEARCH PAPER ONLINE & I

星期五, 六月 25th, 2010
香港中文大学CHINA RESEARCH PAPER ONLINE是一个关于中国研究的优质论文库(http://www.usc.cuhk.edu.hk/wkgb.asp),我已经在这个论文库里读了六年的文献,在问题、视角与方法等层面皆有所受益,同时也很高兴最近又有一篇自己的论文被收入其中。不过,目前在大陆只能打开首页,阅读具体的论文则需要用代理。
身份与路径的双重否定:“公共频道”对公共电视在华发展的影响(http://www.usc.cuhk.edu.hk/wk_wzdetails.asp?id=7636)。
 

 

《傳播與社會學刊》之“傳播媒介與公共衛生專刊”徵稿[转]

星期五, 六月 25th, 2010
為探討傳播媒介在公共衛生過程中扮演的角色,及傳媒對公共衛生的影響,《傳播與社會學刊》將於2011年中出版一期「傳播媒介與公共衛生」專刊。
專刊將以全球不同社會脈絡中所發生的公共衛生問題為背景,刊載新聞、傳播、社會、人類、文化等學門學者的研究論文。歡迎新聞、傳播、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學者投稿。